第54章 十陳郎

作者:浮樹
此時韓江正在荊州,雲津命人從水路到襄樊間去見他,不過一個月便商定好了蜀州軍從涇陽購入戰馬的事,寫定文書交好定金後,韓江便加急從涇陽馬場調集馬匹,運入蜀州。涇陽的馬匹不夠,他又與慕容平川協商,雙方皆同意將原本要銷往荊州的賽馬由漢水道和三峽道同時送入蜀州,前提是韓江再讓一分利。如此只三個月便湊足了五千馬匹到蜀州來。

  這些事,雲津便慢慢都部署好了交由顧顯具體去做。顧顯也不負乃姊所託,幫助許仲虎在蜀軍中先挑選了兩千人,組成第一批騎兵,由顧顯帶着他手下的戎人親自訓練。

  還是在二月間,令狐嘉樹正趕往巴郡時,便由顧顯和許仲虎牽頭準備了一場賽馬會,邀請了蜀州幾乎所有上層官員以及世家巨室前來觀賞。就連許夫人也來了,只不過是在看臺最中央蜀州牧位置的後面,用輕紗搭遮,那白紗是上好的吳絲織成,輕盈清透,雖外面人看許夫人處十分朦朧,卻一點不耽誤她看賽馬。

  如果說蜀錦是工藝繁複,盡佔雍容華貴之美的話,蜀絲就是輕軟透滑,悉得鍾靈毓秀之韻。

  其實許夫人對賽馬並不感興趣,她之所以來不過是爲了做做樣子,好爲許仲虎的騎兵營撐點面子。但是蜀州高官巨家們卻因爲物以稀爲貴,看得頗有意味。

  一位大夫看了後,便對身邊的慕容樘說道:“慕容先生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賽馬盛況?”

  慕容樘捋須而笑:“倒曾在荊州見過一兩次,襄樊間那些王孫公子們最喜歡玩這個。”

  “倒有點意思,不過只怕看多了就無趣了,還不如我們蜀地的歌舞呢。”

  慕容樘笑而不言,這些終生閉塞於蜀地的老先生哪裏知道,荊州賽馬並非只是比拼馬的腳力,也並不僅是炫耀馬技,更多的是賭馬和爭風頭。但蜀人向來並無此戲,他說着一偏頭向他身後的慕容平原道:“平原,你過來。”

  慕容平原便忙往前挪了挪,問:“父親有何吩咐?”

  慕容樘低聲道:“蜀人向來不喜賽馬,但如今雍都來的使者既然將這盛事帶來蜀地,且要組建騎兵,只怕荊州賽馬的風氣會漸漸傳入。這是我們的機會,你看平川那小子在荊州賺的盆滿鉢滿,有三分之一是來自賽馬。你不如趁此機會和雍都使者談談馬匹的事情,莫要被別人搶了先。”

  慕容平原見父親說得有理,臉上卻有些爲難:“父親可能不知道,這次來的使者,一個是令狐校尉,他現在去巴郡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剩下這一個使者,父親知道是誰吧?”

  慕容樘見了兒子的樣子,不由嘆氣:“就是和你退了婚的那顧家的女兒嘛。那有什麼好怕的?”

  “當日我們拖着不成婚,只怕她記恨呢。如今聽說她是威烈將軍幕下的參軍,在雍都說話很有幾分分量。”

  慕容樘搖搖頭:“平原,拖着不成婚可也沒說取消婚約不是?當日提出退婚的人是她,不是你!她找不出你的錯來。她能當威烈將軍的女參軍,就不是個心胸狹隘的女人。你去和她談馬匹生意,這是事關雍都利益得失的,不是讓你談私事。你這孩子就是這點不好,忒沒些氣度胸襟。”

  慕容平原見父親語氣嚴厲,便唯唯諾諾着答應了。慕容樘心中不悅,卻也無法,知道自己這兒子比起侄子慕容平川來不止差了十萬八千里,可也無法,只能趁自己還在,多多引導他,不說像慕容平川似的,總也得能守成纔行。所以他才放手讓慕容平原去和雍都使者談。

  一時之間場上兩騎賽得難捨難分,皆是顧顯手下戎人。同樣的馬到了他們手上,不但馬速出奇的快,馬上之人還能相互之間邊賽馬邊鬥上一鬥,騰挪閃躲於馬上馬下,輾轉翻滾於馬背馬腹,甚至一邊騎一邊射,也能百發百中。到底是馬背上的部族,這些戎人在馬上隨意舉動,便猶如魚遊江海、唾手探囊般百種靈巧,彷彿馬隨心意,也彷彿人隨馬意,兩相配合,卻彷彿天機一出。就如第一流的劍客,出招之間,隨心所欲、行雲流水。戎人與馬,也是如此行。

  雲津含笑問顧顯:“你在西戎這兩年就學的這個?”

  顧顯便“嗯”了一聲,眼睛不離場上:“你看左邊那個一會就會敗下陣來。”

  雲津也瞧了一眼,看不出左邊的有敗落之象,誰知幾個回合後,左邊那個便被右邊的用刀柄一搠,落下馬來,那落馬的就地一滾便翻身而起,也極是靈活,但風度極好,並不死纏爛打,自行下了場。

  “你怎麼知道他會敗落?”雲津奇道。

  “你看他勢頭很猛,但一些細節處理的不好,比如……”顧顯轉過頭來看了雲津一眼,便笑道:“長姊怎麼也對這個感興趣?此時我便說出來原因,長姊也未必懂,不如以後我教你吧。那時候你就能看懂了。”

  雲津搖頭道:“罷了,我可學不會。我就問你你學了兩年,比剛纔場上二人如何?”

  顧顯思忖笑道:“雖懂,但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什麼叫‘心有餘而力不足’?”

  “比如我學了兩年,還是左王親授,日夜苦練。其中關竅技法都心知肚明,但是真正實戰起來,力量不夠,發揮不出心中所知的一半。我說句實話,我們漢人比戎人,就騎術來說,先天就不足,再練習也終要處於下風。”

  “也就是說我們的騎兵比戎人是絕對不行了?”

  顧顯想了一想道:“只從力量角度而言,至少目前是不行的。他們從孃胎裏就帶來的這股子和馬匹的熱乎勁,祖祖輩輩就在馬上生活。但他們也有缺陷,那就是戰術上不大講究,所以就連我這樣的半吊子去了,也可以給左王出出主意。”

  雲津顯然不是在想他所想的問題,忽而問:“你手下這一百人可靠嗎?”

  顧顯點點頭:“我從前幫過左王,他要賞我封地奴僕,我本來不要。但這一百個人是奴隸,當時因爲逃走犯了禁。他們那裏從主人家逃走懲罰很重,爲首的自然要處死,隨從的也會被綁到馬尾上拖行數裏,能不能活下來全看運氣。我剛好碰上了,就請求左王從他們主人手中贖買了他們。”

  雲津便笑:“他們就很感激你是吧?”

  顧顯卻仍是搖頭:“戎人不比咱們,他們雖感激我,卻未必真心服我。戎人生於苦寒之地,最敬重的是力量。直到有一次一個部落叛變,我帶着他們出奇兵,立下大功,然後請左王除了他們奴籍,並把我的草野租給他們,除了向我繳納一定的馬匹和草料外,剩下的都歸他們,那自然比一般的奴隸能幹,所以不但我的馬匹越來越多,他們也都富足起來,這才真心服我。”

  “哦,原來戎人也是重實力和利益的啊。”雲津帶着點調侃的意味說道:“那和我們漢人也沒什麼不同嘛。”

  顧顯低頭垂思,想想也的確如此,就笑了:“哎別說,還真是這個道理呢。”

  “子隱,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可以用這些戎人做些大事。”

  顧顯便問:“能做什麼大事?”

  雲津笑着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先想想,等回了雍都我同將軍商議一下,看可行不可行再告訴你。”

  顧顯忽瞥了她一眼:“你和將軍到底怎麼回事?”

  雲津頓了一頓,道:“什麼怎麼回事?我和他沒事。”

  “當初西戎左王送我回來時,說令我回來送阿姊成婚,如今怎麼將軍又娶了豫侯之女?是不是他……”

  “子隱,我和他……沒有誰對誰錯……總之是結束了。”

  顧顯見雲津神色悽楚,心中不忍,正想再說什麼,忽然有衣着華麗的侍女款款走來,到雲津身旁,低聲說道:“顧參軍,請移步,我家許夫人有請。”

  雲津便仰首望向高臺最深處的白色紗帳,起身隨那侍女而去。都尉錢斌忙帶人跟上。從官位品秩上來說,二人級別差不多,但是雲津是韓高靖親信,權限並不同於普通參軍,且她足智多謀,盡人皆知,若非是個女子,就並不僅僅是個參軍了。何況她和令狐嘉樹私交也極好,令狐嘉樹臨行前囑咐錢斌一定要保證雲津安全。所以這錢斌自然就以保證雲津安全爲務。

  雲津便叫過錢斌來:“錢都尉,許夫人是女眷,一會不要太靠近了。”

  錢斌便點點頭,低聲道:“參軍請放心,這裏面有暗衛。”

  雲津再不遲疑,隨即去要往那白色紗帳處走去,誰知那侍女悄悄說道:“夫人不耐煩看這賽馬,說太單調了,要邀請顧參軍與她一同遊一遊夫人的私人園林,車子也是備好的了,參軍這就去把吧,夫人已經先行一步了。”

  雲津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見場外早有香車等候,只得去了。此後雲津坐上車,許夫人指派侍奉雲津的隨從在後跟着,錢斌也只好跟上。一行人搖搖擺擺便到了一處園林。

  這園林並不比蜀州牧府邸的威嚴華貴,卻是一處風景宜人、適於踏春的所在。亭臺樓閣、煙柳畫橋自是天然隨意,更兼此時春風柔暖、山水青綠,真是天府佳處,與秦川不同。

  然而如此園林盛景,並不是人人都能來的,這竟然是許夫人的別院。雲津聽了侍女隨口說起,不由感嘆起來,若是許夫人今春不來的話,仍要枉費人力、財力供應此處打理,不但辜負春光,且是絕大浪費。而想賞這無邊春色的人卻想來也來不了。

  雲津由侍女導引來此的時候,早有侍從來此準備好了賞春的點心酒水,一應坐臥之處也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到了一處翠竹名花相映成趣,春波綠水蜿蜒繚繞的亭臺處,卻見裝扮一新的許夫人果真已經等在那裏了。

  這是雲津第一次見到許夫人,她自己固然是個美人,可是仍被許夫人的雍容風儀所打動。

  雲津自小也常被人贊爲清麗綽約,而她所見之女子,如嬌俏宜人之宛珠,溫婉飄逸之燭螢,英姿高雅之韓宛月,乃至於當日長樂館中那些絕色們,都各有所長,今日見了這許夫人也大爲感嘆。這許夫人論其五官,放在天下美人中也並不如何出色,且也已經過了女子最美年華,但按年齡的話應該是三十歲上,然而其容光勝人,自與二八佳人可比。而那一雙眼睛勾人奪魄,流動着成熟嫵媚的韻律,就非少年女子所能比的了。若以名花作比,牡丹穠麗不足以表其雍容華豔芍藥嫵媚不足以盡其妖嬈旖旎。

  雲津略一打量便上前行了禮,那許夫人也笑吟吟請她坐。這水亭上雖也是木質地板,但這個季節早晚猶有乍暖還寒之時,所以此處並不像室內一樣席地而坐,而是四面設了胡牀,胡牀之間又有桌案陳列當季糕點。雲津便猜度着在客位上坐了下來。跟她的人則在水亭不遠處依例守護。而都尉錢斌因身份不低,亦在水亭外設坐相待,自有許夫人親信家臣陪侍。

  “顧參軍好個美人,怎麼捨得將這紅顏扮作個鬚眉模樣?”許夫人話語清倩,目光波動,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情。

  雲津便道:“夫人謬讚,妾比之夫人,就如蒲柳蓬草愧對傾國名花。”

  雲津略略自謙,卻並不回答許夫人問話,許夫人仍舊笑容動人,也並不追問。恰在此時,侍女上前稟道:“夫人,陳參軍來了。”

  許夫人原本掛着懶懶的笑,此時一聽陳延來此,立時笑逐顏開:“陳郎來了,

  快快有請。”

  雲津見了許夫人這樣,心裏一跳,雖說“郎”這個字,在當今之世除了女子稱呼心愛情郎外,也常常用作對俊美青年男子的泛稱。可是配上許夫人那笑容和眼角堆起的意態,雲津總覺得二人之間大有意趣,或者至少這許夫人對陳延大有意趣。

  。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導航

熱門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權所有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