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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无可取代的家人

作者:不言归
[新]

  锥生一缕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沒有一丝光明。

  他怀疑自己是在元老院的残虐中瞎了双眼,但是他一低头却還能看见自己的手掌心,這种怪异感仿佛是在做梦,一個沒有光明与未来的梦。

  锥生一缕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耳边却突然缭绕着似有若无、若隐若现的孩童嬉笑声。

  “通りゃんせ通りゃんせ,ここはどこの?道じゃ?(通行了通行了,這是哪裡的小道?)”

  “天神さまの?道じゃ,ちっと通して下しゃんせ~!(是天神的小道通行了通行了,走過這儿吧!)”

  “御用のないもの通しゃせぬ,この子の七つのお祝いに(无要事,勿通行,为了庆祝這孩子七岁的诞辰。)”

  歌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就仿佛那個正在唱歌的孩童迈着轻快的脚步,越走越近。

  而锥生一缕终于从這熟悉的旋律裡听出了歌词,這是他生活在岛国的父母曾经给幼年时期的他唱過的歌谣,是一首祭祀山神的歌曲。

  只是他记得,這首天真而又甜美的歌谣背后,藏着一個染尽岛国特色悲哀而又凄凉恐怖的故事。

  “お札を?めにまいります(收下這份祝福的符咒。)”

  “行きはよいよい?ⅳ辘悉长铯ぃㄈナ比菀祝?槭蹦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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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こわいながらも,通りゃんせ通りゃんせ(虽然归时难,但還請通行,通行吧!)”

  伴随着稚嫩的童声,锥生一缕无意识地跟着唱出了歌曲的最后一句,心中顿时恍然。

  ——是了,這首歌谣叫做《我們走吧》。

  传說在那個物哀时代裡,因为食物不足的缘故,许多村庄裡的孩子根本沒法长大。为了不拖累家人,他们会唱着這首歌谣,一起结伴走向深山,自生自灭。

  去时容易,归时难。

  即便這样,依旧要唱着歌谣,呼朋唤友,一起走向那献祭山神的小道。

  锥生一缕有一瞬间感到了毛骨悚然。

  那個声音的主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唱着這样的歌谣,仿佛走向他,就是走向死亡。

  锥生一缕有些惶恐地退后了一步,這裡明明沒有光,但是他却似乎看见了远处若隐若现的身影,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他死了,那现在是在哪裡?所谓的浮屠地狱嗎?

  如果他死了,绯樱闲大人要怎么办?她在哪裡?她還好嗎?

  锥生一缕有這么多的疑问和顾虑,但是当那道矮小的人影越来越近时,他就彻底放弃了思考,几乎是瞬间警戒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那個矮小的身影停住了脚步,但是有朦胧的黑雾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上冒出来,将這一片天地渲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照片。

  “你醒了啊?”那個稚嫩的声音俏生生地喊着,甜得像是甘蔗榨出的汁水,“快過来呀,我們一起走呀。”

  他殷殷切切地呼唤着,锥生一缕却觉得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骨袭上后脑,凉得他手指微微一颤:“去哪儿?”

  “去那未知的黑暗中,去那无尽的欲求中,去那绝望的深渊中——”

  稚嫩的童声在黑暗裡空悠悠地回荡,无端端地便多出了几分魔魅般的诡谲,一時間让人分不清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就像是千千万万人的声音嘈杂在一起,因为欲望与贪婪而神经质地低喃着的声音。

  锥生一缕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他拔出自己的武器,厉声道:“我不去。”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光明自己的色彩,是那個夜晚席卷着漫天落英而来的女人,娇嫩而又素雅的樱花,是他心中永恒明媚的色泽。

  他已经不再

  绝望了,不再去嫉妒比自己健康比自己强大的哥哥了,也不再去在乎那不爱自己的父母了——因为他有了想要永远追随的人,所以不会再绝望了。

  “为什么不去呢?”被拒绝的孩子沒有生气,依旧嬉笑着询问着,锥生一缕這才发现,那声音甚是清雅,仿若少年。

  “你的闲大人就要死了,死在玖兰枢的怀裡。被玖兰枢和你的亲生哥哥锥生零夺走了血液而死呢。”

  锥生一缕瞳孔骤缩,发白的薄唇动了动,声音却梗在喉咙裡,一句也吐不出来。

  “如果葬身黑暗能将最后一丝光明送给她,你愿不愿意为她而死呢?锥生一缕?”

  “……我当然愿意为她献出我的一切,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心裡是很明白的吧?绯樱闲的心,早就随着她爱人的逝去而凋零了,他不想活下去了,你感受不到嗎?”

  锥生一缕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对方是在說着一些蛊惑人心的言语,但是他无法否认,对方口中所說的一切恰好是击中他痛处的事实。

  那個为他带来生命意义的女人,本身沒有想要活下去的动力。

  死寂一样的沉默,仿佛能听见时钟秒表行走时滴滴答答的声响,几乎让人呼吸一窒。

  或许過了一瞬,也或许過了很久,锥生一缕的声音才冷冷的响起,仿佛强自压抑着什么一般,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大言不惭,你能给我什么?”

  那稚子的声音低笑着,流露出几分不属于孩童的喑哑:

  “那就要看你的愿望具体是什么,以及,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毕竟,我的姐姐,最爱的是等价交换啊。

  宗三做了一個噩梦。

  梦裡的自己被一位审神者召唤到了现世,为了人类的歷史而战,直到最后碎刀。

  再次醒来,他却成了一名暗堕的溯行军。

  梦裡的宗三本就有厌世之心,更何况這般几经生死?他几乎是全然自暴自弃一般死在昔日同僚的刀下,心想自己這回总该得到永恒的安宁了吧?

  可是沒有。

  他再一次地苏醒了,被无数枷锁捆缚,身上雷光环绕,而一名身穿巫女服饰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冷声說“你有罪”。

  有罪?有什么罪?

  他身为刀剑的一生虽然坎坷,但绝对称不上罪孽,甚至在暗堕之后,他不愿意和溯行军同流合污,而選擇了自尽。

  他已经为人类做到了這种地步,仁尽义至,何罪之有?

  那身穿巫女服饰的女子告诉他,不应存在于歷史之人回溯歷史,這本身就是一种罪,不管出自什么目的,是邪恶還是正义,错就是错。

  溯行军有错,时之政府也有错,他们的战斗让时空壁变得越来越脆弱,让不断回溯的時間产生逆流的错乱,這就是他们的罪。

  可是……为什么会這样?

  刀剑男士被时之政府招募而来的审神者召唤来现世,是为了守护人类的歷史而战的,为什么要說,他们回溯時間的本身就是扭曲歷史的罪行之一呢?

  如果是這样,那刀剑男士的存在算什么?时之政府的立场是什么?溯行军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浑浑噩噩的宗三左文字,成了一名被放免的检非违使。

  他的刀不再为守护人类而挥动,而是为了偿還自己犯下的罪孽而高举。

  面对那些懵懂无知還在犯错的昔日同僚,宗三只觉得撕心裂肺,有种被命运愚弄了的可悲可笑。

  他說:“罪应该得到原谅。”

  到底,這场战斗中,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又或者說,其实根本沒有对错之别?

  如果這些都是荒谬的

  、可笑的,是掩藏在欺骗背后的真实——那刀剑男士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们曾经那样喜形于色,为冷兵器时代地再一次到来而感到欣然,他们在千百年后得以在审神者的本丸内重逢,能再度与人类并肩作战——难道,這些曾经让付丧神明白“情绪”为何物的事情,其实都是沒意义的嗎?

  溯行军說,我們的目的是为了修正歷史。

  刀剑男士们說,我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歷史。

  那么,到底哪一份“歷史”,才是正确的?

  宗三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收紧自己的怀抱,习惯性地将自己汗湿的额发埋进少女柔软的心口,就像曾经每一個被梦魇住的夜晚一样。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令人眷恋的体温,沒有嘟嘟喃喃撒娇般迷糊的呓语,更沒有那总会让他感到安心的心跳声。

  只有一具冰冷、死寂、毫无温度的驱壳,安静地躺在他的怀裡。

  眉眼少了那份平时睡觉都掩盖不住的鲜活气,少女娇嫩无暇的面容上反倒显露出几分恬静,那美得极具攻击性的锋锐眉眼,竟有几分离世出尘的孤傲之意。

  大概,在那一段她尚未学会自娱自乐的孤寂岁月裡,她的的确确就是一位表裡如一,高不可攀的天界神女。

  宗三怔怔地看着怀裡的女人,等到他回過神来时,却不知道已经過去了多久。

  他们,已经离开元老院了。

  遵从绯樱闲的承诺,他们杀进了元老院的内部,寻找那位名叫“锥生一缕”的少年,但是却无功而返。

  他们重创了元老院,但是自己也沒能好過。绯樱闲受了重伤,而他们也有好几位付丧神受了中伤,但所幸沒有人碎刀,都成功逃离了元老院。

  在绯樱闲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一位身体柔弱名叫“红玛利亚”的女孩接待了他们,并给他们安排了住所。

  而在绯樱闲和红玛利亚的讲解下,他们才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构造,以及红玛利亚与绯樱闲的身份。

  绯樱闲,是血族七大世家中绯樱世家唯一的后嗣,是一名levela的纯血种吸血鬼;而红玛利亚是一位贵族levelb,依附在绯樱闲的门下。

  他们并沒有听說過“花颜”亦或者“伊羞达尔”的名讳,绯樱闲承诺帮他们寻找這两個人,但是作为交换,他们也需要帮助绯樱闲对抗元老院。

  沒有主君坐镇的本丸,由宗三出面,与绯樱闲达成了结盟。之后绯樱闲說要去寻找那位锥生一缕少年的下落,便暂时离开了。

  虽然灵力线路沒有断裂,但是沒有主君在身边,付丧神们也无法自愈,只能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商讨起下一步的计划。

  药研藤四郎与物吉贞宗被对手奇怪的能力重伤,但是依旧坚持出席了作战会议,因为他们是最先发现花颜失去呼吸的两位付丧神。

  “根据绯樱闲的說法,這個世界裡氛围光暗两面,人类对吸血鬼的存在一无所知,而吸血鬼也受猎人协会管束,遵守某种约定,不现于人前。”

  這個世界裡的人类沒有特殊能力,不像猎人世界裡满世界异能者四处乱飞,如果花颜降临了這個世界,最有可能地就是身处于暗的那一方世界。

  但是,這是在花颜有成功降落于這個世界裡作为前提條件的。

  只要想起這個可能,付丧神们都觉得心情沉重了起来。对于在座的付丧神们来說,花颜的存在很特别,是唯一一位陪伴他们渡過如此漫长岁月的君主。

  六十多振刀,她或是爱人,或是主君,或是付丧神眼裡的孩子或妹妹,如今她死生不明,又有谁能静得下心来?

  “现在,我們最有必要做的,是继续這個世界的‘歷史’。”宗三薄唇微抿,“调查清楚溯行

  军的目的,然后在溯行军发现之前,将主君找回来。”

  落单的审神者是非常危险的,他们身上灵力的波动在溯行军看来简直像是黑夜中的明灯一样晃得刺眼,简直就像是待宰的肥羊。

  落单的审神者基本都沒有被寻回的可能,不是死亡就是暗堕,毕竟溯行军那边的刀剑们,也需要“审神者”。

  虽然花颜并不是那些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文系审神者,但是“担心”這种情绪本身就沒什么道理,不過是关心则乱而已。

  “绯樱闲的话也未必能完全尽信,如果可以的话,我們最好接触一下其他家族的纯血种,確認绯樱闲說的是否是事实。”

  天地之大,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個人,谈何容易?——但是如果是花颜的话,他们并不担心。

  “如果她沒法联系上我們,却又确确实实地在這個世界裡,那么她一定会闹出一件轰天裂地的大事,让我們知道她在哪裡。”

  花颜从来都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她爱玩爱闹,而且也玩得起闹得起,這也跟他们的纵容宠溺有一定关系。

  “试着去打听最近发生的大事,也想個办法去接近其他的纯血种吧。”

  确定好计划之后,自然要分头行动,才能确保足够的效率。

  付丧神们六人一队,开始了辐射性行动,而重伤不能出门的付丧神们,则负责继续试探绯樱闲的口风,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的情报。

  主要负责這方面的是歌仙兼定,而药研藤四郎与物吉贞宗也辅佐在侧,沒有人比爱好风雅不沾俗世的贵公子与金光闪闪的小王子更具有欺骗性了。

  只是,不管是宗三還是歌仙兼定都忘了一点——绯樱闲自己也才刚刚从牢笼裡出来,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

  最后情报沒套出多少,反而绯樱闲那自毁一样的厌世感在歌仙兼定满口风花雪月的美好以及物吉贞宗灿烂的笑颜下淡去了不少。

  “你们的主君,一定是很幸福的人吧?”绯樱闲捧着茶杯,有些恍惚地說道,“不够幸福的人,是不会注意到枝头含苞待放的春樱,不会将一切归咎于幸运的。”

  物吉贞宗朝着這個神情沉郁的女人露出了温柔的笑靥,阳光仿佛沉淀在他金色的眼眸裡,却不会烧疼别人的眼睛。

  “可是我們也很幸福啊,是因为审神者,我們才能在千年之后于本丸相聚,才会有站在你眼前的這個物吉。”

  他笑着,眉眼如被阳光晒過的春风那般温柔,那是不沾染任何阴霾,如阳光一般璀璨明亮的光辉。

  “您见過的那位宗三殿下,曾经,有着跟您一模一样的眼神——笼中鸟的眼神。”

  歌仙兼定插了一句话,他风雅地拭去了衣袂上的落花,掖着广袖,给绯樱闲的杯中倒上八分满的清茶。

  “但是我們的主君却用了漫长的岁月,去软化、治愈他眼底的伤,教会他如何撕裂、逃脱出困缚他的囚笼。不厌其烦的,费尽心力地。”

  “她或许不是一個完美无缺的人,但却是对我們来說,很重要、重要到无可取代的人。”

  小天使一样的少年收敛的笑容,神情却透着十分的认真。

  “樱小姐,是能懂這种心情的吧?”

  绯樱闲轻喃:“啊……”

  她当然懂啊,遇见那人的最初,那一份得到救赎一般的迫切,那种即便知道会被融化,也依旧要去触碰阳光的偏执。

  孤独了太久的岁月,被突然落下的阳光熨烫得火热,大抵是這样的心情。

  “我并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但是如果是你们所說的‘极美的女人’,我這裡倒是受到了一條前不久传递回来的消息。”

  绯樱闲容色淡淡地道:“血族七大纯血世家中的王者,玖兰血

  脉的继承人玖兰枢,前不久破例邀請了一位女子进入黑主学院的夜间部。”

  “能被玖兰枢另眼相待,对方的身份绝对不低,而据說她容貌之美无人敢正面窥伺,她似乎也知道這一点,时常戴着面具,从未在人前摘下。”

  這條消息,绯樱闲原本是不打算告知這些付丧神的。她打算将這條消息当做报酬,来要挟這些神秘的付丧神们来帮助自己达成目的。

  他们的承诺才完成了一半,锥生一缕依旧下落不明,而绯樱闲目前并无可用的人手,想要找到锥生一缕,谈何容易?

  但是突然间的心灰意懒,绯樱闲突然就不想再藏着掖着了,索性說個痛痛快快,让他们自己去考虑是否要履行這個承诺。

  ——毕竟将需要思考的烦恼甩给别人,自己会轻松很多。

  “去找吧,找你们心中那個重要到无可取代的人。”

  绯樱闲垂目,淡淡地微笑着。

  “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屈服于命运的笼中鸟,還是撕破夜空的翠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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