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游择一叹了口气。
他也不清楚自己這口气是因为考试终于结束而松下来的,還是因为对自己的愚笨而感到无奈。
一套试卷,旁边的郑知早就答完了,游择一注意到他写完之后把卷子往旁边一塞,拿着练习册就开始做题。
人家是那样,他自己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道题,算半天,磨磨蹭蹭,最后也不知道落笔的究竟是对是错。
后面的大题,直到最后交卷也還是空着两道,沒用极了。
卷子从最后一排往前传,所有人都交齐之后,老师数了一遍,確認一张不少,宣布放学,然后抱着试卷离开了。
郑知依旧是老样子,只拿着本练习册就走,游择一失落地趴在桌子上,一动都不想动,就好像一场随堂考试,已经把他的精气神全都给耗光了。
教室裡人走得差不多了,周通收拾好书包,贼眉鼠眼地回头看過去,发现游择一竟然還沒走。
他拿了张纸,拿了支笔,跑到郑知的座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游择一被吓了一跳,還以为是郑知忘了带东西又回来了,结果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周通。
“你干嘛?”游择一对周通有种莫名的抗拒,只要這人跟自己的距离在一米之内,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跟你沒关系。”周通把纸往桌子上一铺,开始歪着头抄郑知桌上沒带走的那些练习册的名字。
游择一无精打采地看着他抄,不解地问:“你为什么对他的练习册這么感兴趣?”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周通嫌弃地看了一眼游择一,“看看大神平时都做什么题,跟着学霸走,总归沒错。”
游择一瞄了一眼郑知的练习册,除了学校发的那几本之外,确实還有别的,不過他连学校那几本都還沒做明白,就算觉得周通說得有道理,也沒心思再去搞别的。
“他是什么人?”游择一想起傍晚的时候在学校大门口遇见郑知,当时对方跟他一样在看红榜,郑知是复读生他知道,好像班裡很多人之前就认识郑知,可游择一毕竟是外来的,对這裡一无所知。
“学神啊!”周通抄完了,扣好笔帽,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收好,說,“你外面转来的,不知道也正常,郑知算得上是咱十一高的传奇了,高二的时候参加高考成绩就够上名校的了,高三的时候,每次模拟考试,总分都是年级前三,咱们学校年级前三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嗎?”
“意味着什么?”
周通盯着游择一看了看,无奈一笑:“你是真傻啊!”
他在游择一满脸的疑惑中站了起来,回到自己座位,拿起书包问他:“走不走?那天我還沒问你呢,你怎么也来住校了?”
游择一不想跟他一起走,但刚巧這时候每天负责锁门的生活委员背着书包也站了起来,催着他们俩赶紧出去。
游择一沒办法,只好被周通搂着脖子往外走。
“啧,說话啊!”周通见游择一又不吭声,无奈地翻了個白眼,“我真服了,得亏我不跟你一桌,要不得被憋死。”
游择一推开他,把书包背好,快步往教学楼外面走。
周通在后面哼哼一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晃晃荡荡地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知道自己跟不上别人的学习进度,游择一一回到宿舍就抱着几本练习册去了自习室。
今天的随堂考试让他特别难受,下個月月初就是高三年级第一次月考,他很怕让大姨和姨夫失望。
更怕让他已经去世的妈妈失望。
有的时候人活着就靠一口气撑着,而撑着他在這裡拼命努力下去的就是关心他的人对他的期待。
游择一特别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拿着漂亮的录取通知书给他妈看,也算是给她和自己一個交代了。
夏天的自习室,两面墙的窗户都大开着,各种小飞虫围在灯管附近沒头一样地乱飞,时不时在零星的几個学生眼前打转,扰得人心烦意乱。
室内沒有空调,只有一個大风扇呼呼地摇着脑袋吹着风,一股股热风从游择一脸上抚過,沒一会儿就掉下一滴汗来。
他皱着眉,咬着手指,读两遍题,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后来游择一发现,自己的人生就跟這些练习题一样,空白的地方总会被填满,可直到翻到最后看正确答案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在落笔的时候就已经错了思路。
游择一回宿舍的时候已经過了熄灯時間,但是几個室友都還沒睡,有三個還拿着手机打游戏,有一個开着充电台灯在修一個MP3,另外几個有人在床上打电话,也有人已经躺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游择一在這裡住了几天,但還不太熟,彼此不過就是互相知道名字罢了,他又不是那种喜歡交际的人,也沒有刻意想跟谁拉近距离。
他放下练习册,从床底下把自己的脸盆跟洗漱用品拿出来,轻手轻脚地出去,到对面的洗漱间去洗脸刷牙。
虽然宿管管得很严,但事实上整個一层楼也沒几個准时睡觉的,往往熄灯之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游择一洗漱的时候竟然又遇见周通,对方冲他挑了挑眉,洗完脸之后還恶作剧似的把手上的水往游择一身上甩了甩。
游择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洗漱完就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进门的时候那几個玩游戏的已经收起了手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文科班那個小娘炮今天又挨揍了。”
“我說孙鸥他们真是够了,也不能逮到個人就沒完沒了地欺负啊。”
“谁让他倒霉呢。”
游择一把盆放好,收拾了一下,上了床。
他睡在上铺,上去后平躺着,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屋子的顶棚。
那几個人還在聊天:“哎你說那小娘炮真喜歡男的嗎?”
“跟個小娘们儿似的,一挨揍就知道哭,比我們班的女生都像姑娘,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真是神了嘿。”
游择一听着他们的话,翻了個身。
他知道這些人讨论的是谁,他们学校是全市理科重点校,每個年级只有两個文科班,都是大班,一個班裡一百多人,但男生少得一只手都能数的過来,而他们在聊的這個所谓的“小娘炮”就是那几個男生裡面的一個,名字叫宁路,游择一沒见過他,但住进這個宿舍的這几天,几乎天天能听见室友聊起他。
他挺不喜歡室友這种整天說人闲话的人,别人的人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总是对别人评头论足,可谁又有资格去评判别人呢?
游择一从枕头下面拿出耳塞,塞好,往床裡又蹭了蹭,额头贴着墙面,闭上了眼睛。
不出所料,物理随堂测验的卷子发下来,游择一的卷面惨不忍睹。
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丢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笨,但真的有在认真学,却依旧是這么一個结果。
他从课代表那裡接過卷子只扫了一眼就叠了起来压在了书下,正烦躁着,看见郑知的卷子也被放到了桌子上。
郑知去了厕所,這会儿不在座位上,游择一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发现人家一共也沒错几道题。
随堂测验的试卷老师只判对错不打分,可這对比也足够鲜明惨烈了。
游择一趴在桌上,头都不想抬起来。
上课铃响之前,郑知走进了教室,回到座位的时候就看见游择一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他還以为這家伙睡着了,一打上课铃就伸過手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上课了。”
游择一被拍了一下,打了個激灵。
原本沒怎么样的郑知因为他這一個激灵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吓着你了?”
“沒,沒有。”游择一起来坐好,看见郑知手裡拿着卷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有时候游择一也会想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去学文科,高二分文理科的时候所有人都說他不偏科,学哪個都行,還都建议說选理科,理由是未来无论是考大学還是工作選擇面都更广些。
那时候的游择一自己沒什么想法,他妈也一样,而他爸,压根儿不管這些事儿。
后来,渐渐地学理开始吃力,可游择一再想转到文科去,又被說来不及了,总之那些年他一直被人推着往前走,稀裡糊涂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選擇。
可過去再辛苦,他都觉得自己還沒有差到无可救药,现在终于明白,那会儿之所以盲目自信,完全是因为当时的他還是只井底之蛙,只看见自己那所小县城的小学校裡的同学,却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各方面的压力全部袭来,让游择一觉得有些喘不過气了。
物理老师准时走进了教室,她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說:“拿出卷子,先给你们半小时時間改错题,然后咱们再讲。”
游择一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把卷子从书裡拿出来,重新铺开,他的手捂着自己被打了红叉的地方,一眼看過去确实看不见了,但那如同流着血的伤口一样的红叉,已经打在了他的心上。
错了就是错了,笨就是笨。
游择一握着笔在做错的地方划上一道道痕迹,像是对待仇人一样,越来越用力,到最后纸都破掉了。
旁边的郑知感觉到他不对劲,转头来看他,小声问:“你沒事吧?”
游择一停住动作,摇了摇头。
郑知瞥了一眼游择一的试卷,半晌,开口說:“有哪個不会的?我可以先给你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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