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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衡量

作者:未知
晚上,回到西屋,周晨对哥哥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想法:“我知道四叔這個媳妇娶了会操心,又想让他娶。” “玉芬姨人挺好的,听說可勤快了,妈還說她会来事儿,娶了咋会操心?”沈玉芬自跟周春来订婚后是来過周家几次的,周阳跟她也有過接触,最主要的是,母亲挺肯定這個未来四婶。 “她家兄弟多,又都小,以后四叔肯定得帮衬着,咱一大家子一起過日子呢,到时候肯定得有人不消停。再說,玉芬姨的娘可是有名的‘小算盘’,咱一家都得给她算进去。”周晨很冷静地跟哥哥分析着,周晚晚很奇怪,周晨小小年纪,怎么能把問題看得那么远,是听人說的?要是自己想的,那也太早慧了吧。 “那你還希望四叔娶玉芬姨?” “四叔觉得玉芬姨可心呢。”周晨說得有些腼腆。估计是有点不好意思說這個话题。 “那到底娶還是不娶呀?”周阳被弟弟一說,原本觉得跟自己沒啥关系的一件事,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看四叔自己呗。”周晨倒是轻松了。本来就沒他說话的地方,他也只是跟哥哥闲聊嘛。 周晚晚听着大哥好半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二哥却在她耳边呼吸绵长地进入梦乡,一脸黑线。二哥你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转嫁烦恼這种事很不道德的你知道不?你怎么能欺负老实人呢? 第二天,周家的气压很低。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個媳妇现在不能娶,也娶不起,可谁也不說出来,都用沉默逼着周春来自己說出“不娶”這两個字。可周春来的舌头仿佛有千斤重,他說不出来。可想娶又沒有办法娶,所以,就這么僵持住了。 又過了一天,周春来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身上的烟味儿堪比周老头了,估计這几個晚上都沒睡過觉,就抽烟了。 家裡還是一片沉默,谁都沒有松口的意思。周老太太和王凤英看周春来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带着不满与戒备,就怕他忽然提出什么让她们接受不了的要求。 周春来依然沉默,吃過早饭忽然出门了。周晚晚看着四叔有些塌下来的腰背也沉默着。她知道,最后四叔還是娶了沈玉芬,而且就是在今年春天娶的。 至于怎么娶成的,周晚晚不知道,也沒打算插手。五十斤小麦,這对她来說真的只是抬抬小拇指的事,可她不能再有所动作了,她最近做得已经够多了,万一因为這件事而给自己惹上麻烦,甚至连累哥哥们,她承担不起這样的后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要背着,除了哥哥们,对谁,她都打算袖手旁观。特别是周家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還为他们铤而走险?那绝不可能。 傍晚,周春来回来了,带回消息,沈家同意结婚,彩礼先欠着,今年秋天补上一百五十斤玉米,明、后两年补齐一百块钱彩礼。 周家一时又陷入一片沉默,每個人都在心裡盘算着這個條件背后的得失。周春来却坐不住了,他把周家众人一個一個地看了一遍,最后盯着周老太太哀求地叫了声:“娘!”這一声,包含了太深的哀求与疲惫,沉重得听了让人眼眶发酸。 周老太太屁股一调,转過身对着窗户,不看儿子。就是不要彩礼,周家也還得给他们家养個大活人呢!而且到秋還不是一样要粮要钱? 周春来又用血红的眼睛去看周老头,看了半天,周老头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烟袋锅子,沒给小儿子任何回应。周春来抱着头蹲到了地上,无声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周家的家庭会议又一次无声地结束了。不過跟前几次不同,這次大家心知肚明,无声地做了决定。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生产队已经开始上工,虽然雪未化完,地裡的农活還不能开工,但堆肥、修理农具、搓草绳做草帘、挑拣种子等一些零活還是得开始做了。這個时候妇女和拿三等工分的小孩子们是不用上工的,一来沒那么多活,二来妇女们也要趁沒大忙,把一家人一年的鞋袜准备出来。可周阳去上工了,他现在拿二等工分,如果认真来算,也是不用去的,可是为了不受周老太太的咒骂和王凤英的白眼,他還是跟着父亲去堆肥了。虽然比周阳大两岁的周军還是安稳地歇在家裡,還是心安理得地拿着三等功分。 周晚晚在周阳去上工的早上心情很是低落了一阵,虽然她知道,大哥现在身上是暖和的,身体是强壮的,心情是愉悦的,可看着刚满十四岁的大哥跟一群青壮年劳力一样去干重体力活,她還是心疼得不行。其实周晚晚知道,大哥之所以這么积极地去干活,最主要的還是想早点能挣上一等工分,只有這样,他们兄妹在這個家裡才能有一席之地,才能不时时被人欺负。正因为明白大哥的苦心,周晚晚才更难過。 周晨的心裡也不舒服,他抱着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后架着她的小胳膊把她举起来,“囡囡要快点长大呀!” 周晚晚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比谁都迫切。哪怕能快点学会走路呢,也能多帮哥哥们一些,让他们少为她操心一些。所以她现在更努力地学走路了,而且還挺有进步,能自己走几步了。周晚晚觉得她的腿還是不够强壮,先天加后天的双重亏欠,让她无论怎么科学补养、积极锻炼,都达不到一個强壮小孩的标准。 正月的一天,周春发从大队拿回来一张印着“贫下中农是人民公社的当家人”的宣传画,下面印着1962年的月历。从此,周晚晚每天都会瞄两眼,周家沒有任何钟表,当然也不会有日历這种沒用的东西,他们過日子起床睡觉看的是太阳,种地干活看的是节气,日历這种东西真是沒有用处的。 当時間进入三月份,农历壬寅年的正月也要過去了,而预示着农民忙碌的惊蛰也马上到来。 惊蛰惊雷起,农人闲转忙。前世周晚晚就看着大哥随着节气安排农务、生活,已经很习惯這些农谚了。過了惊蛰,大地雪也快化干净,就要准备整地备耕,二哥也要忙起来了。 沒等惊蛰惊雷起,一個颇具震撼性的消息在村子裡迅速传播起来——国家又要发救济粮了!据說是北边陵安县传過来的消息,谁谁谁的什么亲戚是哪裡哪裡的工作人员,内部消息,很准的。消息来源有好几個版本,却一点都不耽误大家对這個消息的笃信。 据說好几家都开始吃稠粥了,马上就要有粮食了,還省着干啥?吃! 周家也因为這個消息开始变得不平静。在周春来又一次提出结婚的要求后,周老太太把周春发派去了绥林县城,她要跟大女儿確認一下這個消息的可靠性,如果真的又要发救济粮了,那家裡多一口人,就能多领一份。而且,沈玉芬嫁過来可是個好劳力,一年挣的工分也不少,如果今年年成好,到秋也能多分到不少粮食,說不定還能多分到点钱呢。再說,现在不给彩礼,等人都进了门,那给不给,给多少,還不是自己說了算,她還能再跑回去不成?再跑回去,那吃亏的可就不是自己家了! 這笔帐一算,周老太太对现在把媳妇取回来還是比较看好的。 周春发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周红香也听到了這個消息,听說县裡也传得挺凶,不過救济粮具体什么时候到還不清楚,所以周红香這次沒跟着回来,說是要打听清楚了有了准信儿再回来。 有了這颗定心丸,周老太太拍板,农忙前把媳妇娶进来! 第二天,周老太太就颠着小脚行动了起来。先去請赵四奶,把周家的打算跟她說了一下,又送了二斤白面,請她从中多多周旋。 有了這二斤白面垫底,赵四奶的行动力惊人,当天就带回消息,沈家改主意了,先给三十斤白面才能结婚,到秋再给一百斤玉米,彩礼钱照旧。周老太太气個倒仰,說好了的怎么說变就变,你们沈家卖女儿還带就地起价的?赵四奶劝了又劝,人家沈家也是知道救济粮的事的,哪能就這么白白把一口人的粮食送出去?况且人家姑娘是出嫁,哪能一点彩礼都不收,那不成了倒贴?别人不得猜這姑娘怕是有什么毛病吧?咱娶了脸上也沒光啊。 周老太太想了想,他们沈家能就地起价,她也可以坐地還钱嘛。于是周老太太胳膊一挥,十五斤白面,爱嫁不嫁!我還得替他们白养活一年闺女呢! 赵四奶踩着双半大小脚急匆匆地去五裡外的大高屯找沈家商量去了。周老太太在家坐在炕头唾沫横飞地骂了一顿沈家,卖女儿也不看看行市,就你那闺女,還想卖個千金小姐的价?不嫁拉倒!我們周家拿的是大米白面,沒你家還有别家,你就留着你那闺女在家饿死吧! 周晚晚自付对周老太太了解很深,但還是控制不住地震惊了。這么恶毒的话,是能說自己儿媳妇的嗎?好吧,比這恶毒的话周老太太也是說過的,她震惊得真是沒见识。可是,周老太太不是对沈玉芬印象不错嗎?前一世,在四個儿媳妇当中,沈玉芬也是最受周老太太喜歡的。怎么這還沒嫁過来就骂成這样? 沈家和周家的做法谁对谁错周晚晚不想评断,可对周家来說,這二三十斤面粉還是能拿得出的,虽然拿出来一家人的口粮就要紧张,可既然周老太太自己点头要娶了,怎么到谈條件的时候反应這么大呢?她偷偷给周红香拿去的面粉也得有三十斤了吧?怎么娶個儿媳妇就不行了呢? 周晚晚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在周老太太心裡,自己生的女儿和别人生的女儿已经不是内外有别這么简单了,而是物种区别這种本质上的差距。她生的,必须是人上人——至少在周家所有人之上,是必须享福的;别人生的女儿,就天生是贱命,干活受苦的,敢享受一点,敢分去一点本该是她女儿享受的东西,那都是十恶不赦的!当然,這個别人,也包括她的儿媳妇,這個天生干活受苦的贱命,更包括她自己的孙女。 這是周老太太一生都让人无法理解的逻辑,她的女儿是凌驾于所有周家人之上的,包括周家的儿孙,可她却理所当然地把别人的女儿当脚底下的泥,包括她的儿媳和孙女。 赵四奶来回跑了几天,沈家和周家终于各让一步,周家出二十斤面粉,沈家又为女儿要了一套衣服,算是谈定了婚事。日子定得很近,就在春分過后的二月二十二,三個二,是成双成对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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