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蹊跷 作者:未知 前世,周晚晚沒见過沈国栋其人,却听了很多他的八卦。 第一次听到沈国栋的名字,周晚晚刚上乡裡的初中,那时候沈国栋已经在全县甚至全地区都赫赫有名了。因为他一人独闯红*兵县造反派大本营,单挑造反派三大金刚,把一人打成终身残疾,另外两人打成重伤,从此绥林县城的红*兵造反派闻沈国栋色变,终成一盘散沙,再沒搞成一次成气候的夺权行动。 沈国栋打完人就销声匿迹了,像周晚晚這样的农村初中生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和事情的后续处理。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1980年周晚晚考上大学回家過暑假的时候了。 那年沈国栋回三家屯给沈首长安葬。沈首长是哪年去世的三家屯的人都不知道,直到沈国栋回来给他建了一座超豪华的大墓,让他心心念念要落叶归根的愿望达成了,家乡人才知道這位传奇的老英雄已经离世多年了。 让全县震惊的可不是沈首长的豪华大墓,而是沈国栋开的小轿车。当时的绥林县,只有县政府有一辆破旧的小轿车和一辆建国前的吉普车。 小轿车轻易不敢开出县城,走個几十公裡它必定抛锚。吉普车倒是结实,可特别不舒服,帆布顶棚,冬冷夏热,走在路上零件哐啷啷响個不停。而据說沈国栋开的小轿车比省长的還高级,是外国货!车裡還有暖气和冷气,豪华得当年*主席都沒坐過呀! 后面几年,直到周晚晚死前,每年都能听到關於沈国栋回来扫墓的盛况,他坐的车一年比一年高级,排场一年比一年盛大。這個人简直成了传奇一样的存在。 周晚晚沒想到,今生竟然能见到這样一個沈国栋,還真有单挑造反派三大金刚的气势。 看完热闹,周阳抱着周晚晚回到家,周家的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按理說周老太太一天沒看见他们,照例一定要骂一顿的,可今天厨房裡只有王凤英母女三人,东屋也静悄悄地听不到說话声。周晨在西屋悄悄冲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别說话,回西屋去。 “奶骂你了?”回到西屋,周阳赶紧问周晨。 “沒有。”周晨把周晚晚抱過去洗脸换衣服,折腾一天,又是灰又是汗,小家伙的小脸儿都快成小花猫了。 “是大丫姐,赵四奶给介绍了個对象,是沤麻坑的,二伯娘嫌穷,不咋同意,奶刚骂了一通,咱可别去惹她,再冲咱们来。”周晨一边跟周阳說话,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周晚晚梳洗完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满意地看妹妹又变成一個白嫩嫩香喷喷的小娃娃。 周晚晚想起来了,前几天赵四奶来家,应该就是给周平保媒的。沤麻坑的,這個应该就是前世给周富换亲的人家,那男人比周平大了十多岁,少了一只手,婚后脾气暴躁,最后逼得周平上吊自杀。 虽然知道结局,可周晚晚沒打算对周平订婚或者是结婚的事做任何干涉。 說她冷血也好,說她残忍也罢,周晚晚觉得她沒办法干涉,也改变不了什么。沤麻坑离三家屯二十多裡,過了小寒山走不远就是,订婚前周平和周春喜夫妇是去相看過那個男人的。那個男人家穷、残疾、年龄大,這些他们都知道,甚至脾气暴躁這一点,只要稍微用点心打听一下也是很容易就能知道。但他们最后還是同意了這门亲事。虽然有周老太太强势施压的原因,但只要周平不同意,周老太太還能绑着她去结婚嗎? 周晚晚不知道自己能从中做什么改变。难道直接上去跟周平說你别嫁,那個男人最后会逼死你? 所以,即使每想起這件事,周晚晚心裡都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湿漉漉冷冰冰,她也不打算去提醒周平一家什么。因为沒用,因为他们早已经把自己推上了悬崖,谁都救不了他们。 当天晚上,周家的晚饭吃得很压抑。周老太太守着粥盆坐着不动,布满皱纹的三角眼阴沉地盯着周平母女俩。李贵芝和周平低着头不做声,细看他们,身体都在轻微地发着抖。 “老二,你一個大老爷们儿,就不能拿出点钢气来?你就做不了女人的主?”周春发吸溜了一口糊糊,拿筷子在桌子上比比划划地教训周春喜。 “二哥,你看把娘给气的!”周红英也给周春发帮腔,“你不是大孝子嗎?你就這点孝心都沒有?” “娘,不是我不孝顺,是那家人家实在是不合适啊。”周春喜放下一口沒动的粥碗,抱着头蹲在了炕上。 “咋不合适了?我這当奶奶的還能害了她?”周老太太敲着粥盆愤愤地說,也不管三棍子抽不出個屁来的二儿子了,直接冲周平母女去了:“你嫌人家啥?人家岁数大点也沒七老八十,一只手沒了也不耽误干活,你嫌弃人家,人家還沒嫌弃你呢!当娘的是不下蛋的母鸡,就怕你将来也生不出儿子来,断了人家的后!” “娘啊!你咋能這么說我大丫啊!”李贵芝崩溃一样滑到地上,浑身瘫软,一個字一個字,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地哀嚎起来:“我二丫不能找這么個人啊……這得毁了她一辈子呀……他爹,你說句话吧!不能看着咱二丫往火坑裡跳啊……” 周春喜在炕上一把一把使劲地揪着头发,在周平凄厉地叫了一声:“爹!”之后,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周老头,也凄厉地叫了声:“爹!” 周老头沉默地吧唧吧唧抽着他的烟袋锅子,一声不吭。周春喜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最终脱力般坐在炕上,低着头一句话也說不出来。 周娟冲王凤英使了好几個眼色,看热闹看得起劲儿的王凤英才反应過来,笑着站起来,跟周娟合力把李贵芝连拖带拽地弄到北炕上躺着,“他二婶儿,你看你這是干啥,咱娘也沒說啥呀!” 周娟也笑着劝李贵芝:“二婶儿,我奶也沒說马上就定下来,就是去相看相看。我奶都答应赵四奶了,大丫姐要是不去,我奶也沒法儿跟人家交代。二婶儿,咱当小辈儿的,咋地也不能這么打老人的脸呐,你說是不是?” “大嫂!你求求咱娘,這门亲可定不得啊!你也是看二丫长大的,不能看着她往火坑裡跳呀!”李贵芝抓着王凤英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二婶,你看你咋听不明白话呢!咱這也沒說就要定下来,不就是先相看一下嗎?要不咱娘不好跟赵四奶交代不是?”王凤英对李贵芝的态度前所未有地好,做了這么多年妯娌,這是說话最有耐心的一次。 “别跟她啰嗦!听不懂人话地玩意儿!我不是亲奶,要拿她宝贝闺女喂狼去!”周老太太把头一转,恨恨地不肯看周春喜一家。 周春喜听周老太太松口了,眼裡都有了亮光,“娘……”周春喜搓着手,嗫嚅着不知道对周老太太說什么好。 “娘!吃饭吧!我都饿了!”周红英白了一眼周春喜,在周娟的暗示下催着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阴沉着脸开始分粥,清明過后,园子裡的青菜陆续长了起来,周家现在的菜粥比以前丰富多了,虽然粮食還是就那么点,但是有了青菜,就显得不那么稀了,味道也好很多,总体来說,還是有很大改善的。 破天荒的,今天周平和周娟一样,都分到了一整碗的粥,甚至躺在炕上浑身发软起不来的李贵芝都有大半碗。周平和李贵芝受宠若惊地对视了一眼,眼裡都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在他们看来,這是周老太太妥协的信号,是觉得自己事办得不对,拉不下来脸跟他们道歉的表示。 周晚晚垂着眼睛喝周晨喂過来的粥,心裡很不是滋味。在她看来,這碗粥是周老太太诱惑猎物走向陷阱的诱饵,吃了就永远别想逃脱。可惜,她在旁边看明白了也是白看,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猎人,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实际上,看出這件事有蹊跷的不只周晚晚一個,甚至只有十一岁的周晨都不相信周老太太和王凤英母女的說法。 “赵四奶咋想给二姐介绍個這样的人?要是换别人家不得把她骂出去?咱奶咋還答应要相看?我看這事儿可不這么简单。”回到西屋,兄妹三人躺在被窝裡准备睡觉的时候,周晨才說出自己的看法。现在,除非必要,周晨在东屋是不开口說话的,有话都是回来兄妹三個躲起来悄悄說。 “我看大伯娘也有点不对劲。”周阳想了想也說道。周晚晚知道,周阳這是同意的周晨的說法,又不想說周老太太的不是。 “我也觉出不对劲儿,你看她对二伯娘那样儿,”周晨想了想才形容:“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噗!周阳估计是想起当时王凤英的样子,又被周晨一形容,沒忍住,笑了出来。 周晨和周晚晚想起王凤英的一脸假笑,也笑了出来。王凤英這個人,撒泼耍横胡搅蛮缠她是很拿手的,要让她装亲切和蔼善解人意,還真是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