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原来,我們已经见過了(下)
“沒听過?也是。
xj和黑龙江中间只隔了個自治区,内蒙太大了。乌兰查布知道吧?”
“你去找你女朋友哇?”
“对哇对哇,你们說话真好玩。你是内蒙哪裡人?”
对面沒回答,反问:“你是哪裡人呢?”
“我是东山的。”
想了想,觉得這姑娘应该沒听過,又說:
“但我以后会生活在滨海市。”
“是么,我也很喜歡滨海。”
传来的语气裡带着一丝憧憬。
方圆告诉她,滨海很好,气候好,环境相对也不错,经济這些年還好,但以后可能会差些。
两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渐渐聊开了。
她是去沈城上培训课的,突然接到后天考试提前的消息,明早就要到燕京,紧赶慢赶才坐上這趟车,因为嗓子坏了,有些担心,所以情绪也不高。
方圆劝她這种事情谁也不想,心态好,就会有好结果。
女生似乎喝了一口水,然后說:
“這個年纪你自己跑這么远见女朋友,家裡不管么?”
方圆不想多解释,就說:
“沒人管我。倒是你,一個女孩儿自己东跑西颠儿的,很厉害。”
“不是的,我家裡管得很严,這次是因为爸爸妈妈工作都抽不开身,所以只能自己跑。”
“哦,我理解。”
女孩又笑:“不是說沒人管你么,怎么理解?”
“我女朋友家裡管得也特严。”
女孩說:“那你還去?上高中沒有家长会同意女儿谈恋爱的哇?”
“沒关系,只要能看她一眼就行了。”
女孩儿沉默了,她心裡很神往。
从小妈妈就逼着她练乐器,不能出去玩,不能交朋友,沒有假期。
但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一样希望在草原沒有变成黄色的季节去郊游,一样想去網吧试试玩一次游戏,她什么都不会玩……
也一样憧憬在最美的青春谈一场恋爱,像对面的男生這样……
她想离开那裡,考到远一点的地方,她听說滨海很美的。
“滨海么,如果有可能,我也想考過去,想亲耳听听海浪声,去捡几個贝壳。”
似乎听出她情绪低落,方圆打算给她讲個笑话。
“說起贝壳,可有故事了。
东山也不靠海,小时候我想要贝壳,就求上大学的哥哥给我带,每次假期他都给我带回来一袋子一袋子的,我很珍惜的藏在床下。
后来,我再也不理他了,直到现在都不怎么和他說话。”
“咦,为什么哇?”
“呵,因为有次過年,家裡买了一种叫开心果的东西。”
反应了几秒钟,对面传来极力忍耐的憋笑声。
“笑话罢了,我沒有哥哥。”
方圆說:“你电话多少,等去滨海我和她一起請你吃海鲜。”
女孩平复一下,說:“不是我不想给你留电话,妈妈不让我大学前用手机,這個电话是她的备用号码,回家我就要還给她的。”
“qq呢?”
“沒註冊過,家裡不许我玩电脑。”
方圆說:“你记我的电话号或者qq号,等你去了联系我。”
“行,电话吧,我先记在手机记事本,明天抄写下来。”
闲聊几句。
方圆知道她也高二,笑了笑劝她:
“所以你不用觉得太压抑,明年高考后,就能挣脱压迫和剥削,彻底自由了。”
“你觉得你女朋友的妈妈是在压迫和剥削她哇?”
“夸张的說法罢了,哪個母亲对待孩子会不是全心全意的好呢?
只是,我觉得很多事過犹不及,方式方法更重要一些。
出了框架,是要惹麻烦的,但在规矩内,家长给子女一定的宽容度更利于身心健康。”
“就是你說的自由么?”
“不一定,我觉得所谓自由,是不让自己憋憋屈屈地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女孩儿又咳了一下。
方圆說:“好了,你還是休息一会吧,我推薦你白天考试前去买一瓶川贝枇杷膏喝了。”
“带着呢,就是准备那时喝的。”
“好,那不說话了,你养养嗓子。”
“嗯。”
其实女孩還想說的,她极少和人有這么愉快的沟通经历,又因为是陌生人,很多话题都可以聊。
只是她不会去主动要求别人做什么,索性也就安安静静地发呆。
隐隐的,她有些羡慕对面男生這种欢脱的性格。
瞧,沒几分钟他就又睡着了呢。
女生抿抿薄薄的嘴唇,大眼睛呼扇着眨了两下,感觉很好笑。
她看了看時間,快进燕京站了。
首都的灯火从车窗外照了进来。
她呆呆地注视着那点点明亮。
這座城市她来過很多次,车马如龙、包罗万象、乱花迷眼,但是真的太大了,置身其中会让人迷失方向…
前途、稳定、荣誉、艺术,那些都很好,她却都不喜歡。
她只想找個安静舒服的角落,自由的发发呆,那样就很好了。
她把刚刚過肩的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张俏丽的小脸,飞眉入鬓,鼻梁高挺,眸若灿星,是個极漂亮的女孩子。
蜷起腿,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背对着自己呼呼大睡的家伙,她不觉莞尔。
怕列车员過来换票的时候吵醒他,女孩主动起了身。
穿好鞋子外套,背好双肩包,从被子裡又拎出一個半米左右,细长的黑箱子,裡面似乎装着某种乐器。
最后,轻轻拉开沉重的包厢门,走了出去,坐在窗边单人座上等着下车。
……
火车驶出大同站,方圆醒了過来。
已经十点多了,天光大亮。
对面的女孩早已不在。
包厢裡的香气也被泡面的味道掩盖。
一切就像昨晚浓浓的夜色一样,不可触摸,不可寻找,
像一场沒来由的白日梦。
如果不是对面床上沒叠整齐的被子,就连那女孩是不是存在過,方圆都不大确定。
两人默契地沒有互相探寻对方的姓名,巧妙地避开了各种身份問題。
這說明那女孩有着很强的防备意识。
方圆自然也不会像個花痴一样不管不顾地东问西打听。
那样沒风度不說,還容易让人背后耻笑。
他吸溜着冒热气的面條,歪着脑袋撇着窗外一道道高耸的山岭。
后世,他不止一次开车去過目的地,但坐火车還是头一遭。
山势减缓,草原慢慢出现踪迹,快到地方了。
吃完泡面,有几個讯息突然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划過脑海。
刀锋過处,血淋淋的。
他一下子变得沉默严肃,什么表情都沒有。
他现在特别想变成八爪鱼,那样就能同时给自己八個大逼兜。
到吉宁将近下午四点。
出了火车站,看着外面,一切都很陌生。
包了辆出租车,完全凭记忆给司机指路,最后开到了一片荒地。
是啊,這個时候,那個小区還沒开始建呢。
方圆不知道沈凝飞现在的家住在哪裡,然后报了一個老城区的地址。
下车后,沿街买了一個烤地瓜,坐在她姥姥姥爷家的楼下。
两個老人步履轻盈,上楼下楼,還很健康,其他认识的亲属,一個都沒看到。
一直到九点钟。
他起身往外走,扔掉已经凉透了一口沒碰的烤地瓜,坐在马路边的路灯下。
……
‘媳妇,你咋考滨海来的?’
沈凝飞当时正盘腿给他按摩肩膀,抬眉回忆了一下。
‘当时在沈音培训,后来家裡让考军艺,去燕京考试嗓子坏了,吹得不稳,就来了。’
……
‘你那时候玩qq空间嗎,火星文互踩知道嗎?’
‘我念大学之前连網吧都沒去過,手机也沒有,我妈都不让哇,上大学才有的qq。’
……
凌晨十二点,路上陆陆续续出现些歪歪扭扭的酒鬼。
‘在這裡,除了意外死亡,人都是喝死的。哈。’
‘我還有你在草地上打滚,吐得稀裡哗啦的视频哇,你看不看?’
時間的洪流倾泻而来,将他淹沒。
无力、挣扎、压抑、窒息。
路灯下,方圆的影子在颤抖。
他无处宣泄,想找個人打一架,但還是忍住了,這辈子,不闹了。
他去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山的车票。
凌晨三点,上车,给乘务员塞了三百块钱,然后全价买下同一包厢的四张软卧票,锁上门,蒙头大睡,到东山出站时,是5月2日晚上10点。
脱衣服,洗澡,上床,继续睡。
‘我从来都不是一個贪睡的人,上辈子不是,這辈子也不是。
是太放松了,還是太兴奋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车裡贪睡。
至少,我們還能說說话。
嗓子還疼嗎?
一個人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做的不错呢。’
方圆木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缓缓勾起嘴角。
“原来,我們已经见過了。”
“原来,我們這么有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