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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作者:赵安雨
九月十五那天,红叶跟着展南屏,去大相国寺拜佛。

  說起来,她沒想到自己可以出门。

  昨日展南屏提起,“過几天便销假,可有想去的地方?”她试着问“能不能去庙裡拜拜”,展南屏更奇怪,反過来问她“有什么不能的?”

  红叶恍然,自己已经不是伯爵府二爷的妾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等二爷踏足自己的院子;如今自己堂堂正正嫁了人,可以光明正大出门去。

  她欢呼雀跃,挑着出门的衣裳,带上温茶水果雨伞,展南屏却說:“這么沉,有什么可带的?我带你去馆子。”

  在外面吃饭嗎?

  原来的世界,红叶只跟着孔连捷、苏氏、小姐少爷和几位姨娘出過门,主子们在酒楼订了包间,姨娘们在旁边伺候,抽空吃了两块点心。

  红叶一夜沒有睡好,翻来覆去地,像憧憬過年放鞭炮的小孩子,被展南屏取笑了。

  第二天一早,红叶穿一件玫瑰红夹袄,一條淡黄色棉裙,和丈夫吃了早餐,便出门去了--展定疆和展卫东已经跟在老伯爷和孔连骁身边了。

  平时坐马车,如今便沒有了,展南屏雇了一辆平头马车,一路往西山而行。

  今天是十五,拜佛的人很多,出了城门,道路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不乏朱盖翠顶、挂着王府标记的。

  红叶拨开帘子,凑到车窗旁边:道路两侧的树叶枯黄,有了凋零之意,草皮還带着绿意,一阵秋风吹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只好缩回车裡,這才发现,丈夫也在车裡,有些害羞。

  展南屏并不在意,换成平门小户,妻子得日日出门买菜,照顾家裡。现在他只想,可见妻子是憋得狠了。

  “以后若是我有空,就陪你出来。”他摸摸红叶头顶,话裡带着怜惜:“或是跟着米嫂子,乔嫂子。”

  红叶满心欢喜,用力点头。

  到了大相国寺,她想自己走上去。展南屏不太放心,她嗔道:“又不是沒走過,滑轿要花钱的”抢先迈上台阶。

  走走停停,红叶不时用帕子擦汗,握紧丈夫的手。数百台阶被一步步留在身后,仿佛原来世界的阴霾。

  這一回,她在大雄宝殿裡泥首跪拜,泪水涟涟地感谢佛祖“救我于苦海”,发誓“今生做您的信徒。积德行善,”

  初一十五信徒众多,山顶摩肩接踵,寸步难行,沒有伯爵府的名头,就吃不到大相国寺的素斋了。

  這次不用红叶說,展南屏就拉着她到山门西侧。时隔一年,上次那棵枫树像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又像开到茶蘼的彼岸花。有一种凄艳的美丽。

  红叶抬起胳膊,摘下一枚红红的叶子放进手帕,又摘一枚青色的。展南屏沒有插手,安安静静站在树下。

  回城的时候车流如潮,离城门几公裡,车子就走走停停,拉车的马儿伸长脖子,够路边的野草。

  红叶随口问:“夫君,为什么不在郊区买個小庄子?”

  他一人的体己就有三百两,加上展定疆展卫东,起码一千两。有這笔钱,可以在京郊买两处庄子,可以在京城偏僻的位置买一座两进的宅子了。

  展南屏以为,妻子问他“为什么不搬出来”:公卿之家得力的管家、护卫、奶娘并不仅仅服侍主子,有的跟着主子,长了见识,读书习武,开了铺子;有的家裡给捐個七品小官,走马上任;有的搬出来,买宅子单住,時間长了,也呼奴使婢,成了老爷太太。

  老伯爷以前的奶娘,就在府后置了宅子,成了老封君,隔几日,便到府裡和老太太打牌听戏,讲古叙旧。孙子跟着少爷一起读书,考到举人,后来做了知县,說起来,也是一段主仆相得的佳话。

  他肃然說:“老伯爷、世子爷对我們家有大恩,定是要全心效力,住在府裡的,不可再提此事。”

  红叶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我知道的,我是說,我們为什么不给家裡置些产业?京城的房子越来越贵,若买了房子铺子,自己不住,還可以租出去,添些家用。”

  展南屏略有些难为情:一家三口大手大脚惯了,花银子如流水,不過,家裡确是有些产业的。“爹爹在城西横三條的金鱼胡同置了两处宅子,是挨着的,改天带你去看。”

  红叶咂舌:想不到,自己嫁了個家底丰厚的人家。

  细一想,别說爷们身边得力的人,马丽娘身边的徐妈妈,苏氏身边的孟妈妈,赵氏身边的郭妈妈,无不穿金戴银,富裕得很。

  马车好不容易进了城,已经日影渐斜,红叶肚子咕咕叫,后悔沒带些吃的。

  展南屏拉着她走了半條街,沿途买了头绳和芝麻糖,又去一家远近有名的铺子买了一方销金点翠手帕、一方葡萄紫颜色的蜀绣帕子。

  “我不行了。”红叶停下来,苦着脸:“脚好疼。”

  展南屏呵呵笑,“一看就是沒走過路的。”又庆幸:“幸好你沒缠脚。”

  千金小姐才会缠脚,丫鬟、平民都是天足。

  又行两步,他往前一指,“就到了。”

  她伸着脖子一瞧,前方是一栋略显古旧的三层楼阁,黛瓦如鱼鳞,檐角飞挑,左右立着发黄的石狮子,门口可并行两辆马车,两边种着一棵冠盖如伞的古树。

  “北平楼?”她睁大眼睛,念着招牌上面的大字。

  京城第一酒楼。原来的世界,她从来沒来過這裡。

  展南屏扶着她胳膊,“回来给你叫辆车。”

  红叶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拉着他便走,惹得展南屏呵呵笑。

  北平楼接待的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不少外地人過来开眼界,伙计眼利的很,对两人不至冷面相待,也谈不上热情,把两人懒洋洋地引到一楼角落的位置。

  展南屏什么事都遇到過,并不以为意,点了几個招牌菜,随手抛過去一個银锞子,“請你喝茶”

  伙计立刻露出笑容,给两人沏了上好的碧螺春,送了四色点心鲜果,又端来一小盘糖花生和椒盐瓜子,“两位尝尝。”

  红叶一边嗑瓜子,一边四处观望:不同外面的古朴,北平楼内裡金碧辉煌,用镂空屏风隔成一個個区域,四壁挂着字画山水,二楼是包间,隐隐可闻丝竹声乐。

  不一会儿,一道道热香四溢的菜肴上来了,八宝鸭外表呈酱红色,肚子裡面塞着香菇、笋丁、金华火腿、栗子、糯米、虾仁、青豆和鸡脯肉,香糯软烂;酱肘子是用老卤制的,油光水滑的,切成薄薄的片蘸着蒜汁老醋,吃一口,回味无穷;大虾烧白菜鲜香可口,芫爆百叶清爽脆嫩

  傍晚回家,红叶双脚泡在热水裡,沒骨头似的依偎在丈夫身边:“夫君真好,若是早些遇到夫君就好了。”

  展南屏失笑,给她按摩脚底和小腿穴位:“记住了,若是再疼,就這么着。”

  她疼得直吸凉气,哎呀一声,索性倒在床铺,“不要了,不要了。”

  展南屏笑着握紧她细细的脚踝,用力按了几下,才松开手。红叶抹着疼出来的眼泪,忽然說:“展南屏,今天是什么日子?”

  展南屏奇怪,“不是十五么?”

  她提高声音,“康乾十三年,九月十五,去年九月初一,我才遇到你,也是去庙裡上香。”

  這么快嗎?才一年时光?就像认识很久很久似的。世间自有“一见如故”之說。

  展南屏不笑了,目光带着怀念,半天才略带惆怅地說:“我爹和我娘也是這样,在外面遇到了,办完事,回去见第二面,就把亲事定下来了。”

  她轻轻挪過来,搂着丈夫肩膀,“我爹我娘也是一样,配人之前见了一面,就這么過来了。展南屏,我們也不分开,好不好?”

  他张开臂膀,搂着红叶低低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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