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室外滴水成冰,长春院内的气氛却是热火朝天。
“绿云夫家出孝了,過自己小日子去吧,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马丽娘歪在铺着貂皮坐垫的贵妃椅裡,膝盖盖着大红色夹被,戴着一顶雪白的卧兔儿,“去,那两件衣裳赏了你,可别說你主子是個小气的。”
绿云十分欢喜。马丽娘不是好伺候的主子,一路从小丫鬟做到一等丫鬟,总算全须全尾的放出来了。“谢夫人恩典。”
双福管着马丽娘的衣裳,一早便准备好了,两件半新的厚衣裳递過去,绿云满心欢喜地接了。
马丽娘捧着一個景泰蓝花篮形手炉,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一指:“我屋裡的事,便由彩燕揽总,双福管衣裳首饰,彩英口齿伶俐,管外面的事,三人拿一等的例。”
按照府裡惯例,每位夫人身边,一等丫鬟只有两位,多出来的,便由马丽娘体己贴补了。
三人露出感激的神色,插烛般拜下去。
之后是二等丫鬟,马丽娘捡了府裡的老人双满、彩娟,去年买进来的柳叶、柳红、柳青,定了下来。
旁边的孔连捷把玩着一柄新到手的黑漆描金折扇,笑道:“這一堆柳树,我是分不出谁是谁。”
马丽娘懒得再改,随手指着三人:“听见二爷的话沒有?你们四個柳,平时按照名字穿红穿黄穿绿,省得二爷分不出。”
三人连带秀莲院子裡的柳黄齐齐答应。
這一回,小丁香、香橙升成三等丫头,每月能拿500文钱,喜得嘴巴合不上。
两位姨娘、四位小姐少爷身边的人由马丽娘仔细看過,该添的添该减的减,一一定下来。
和往年一样,除了府裡過年的东西,二房亦有赏赐,白花花的雪花银银锞子每人两個,就是二两银子,人人喜气洋洋地。
秀莲尤其高兴:姨娘的份例可比丫鬟丰厚多了,不說吃的用的戴的,只一件出风毛玫瑰紫缎面灰鼠斗篷,就是她从沒碰過的。
大概被众人喜悦的神情感染了,马丽娘红光满面的,朝秀莲招招手,笑道:“什么事這么高兴?”
秀莲便走上前,满脸堆笑:“奴婢沒见過什么世面,见到府裡发的衣裳,就花眼了。”
马丽娘失笑,“這算什么?好好服侍二爷,好东西多着呢!”目光掠過穿着青莲色灰鼠斗篷的马姨娘、茄子紫灰鼠斗篷的孙姨娘,“這两位就是你的先例。”
孙姨娘马姨娘忙說“不敢”。
马丽娘对双福招招手,“去,把我近年的衣裳挑两件出来,鲜亮点的,连同今年新做的大衣裳,都给了秀莲。”
双福望一眼马丽娘的脸色,立刻明白了,回屋片刻,抱着石榴红刻丝银鼠薄袄、葱绿撒花织金棉裙、柿子红遍地金绣花长袄,连带一件大红猩猩毡厚斗篷,一股脑儿给了秀莲。
這几件都是秋冬时的衣物,秀莲一個人抱不住,连声說“夫人赏的太多了”,柳黄机灵地過来帮忙。
马丽娘漫不经心地笑:“给你就收着,马姨娘孙姨娘什么时候也沒短過好东西。”
马姨娘是她的陪嫁丫鬟,忙說“夫人手裡宽裕的很,稍微松松手,就够我們吃几年了。”孙姨娘也說“夫人宽厚。”
這话是真的,两位姨娘生了小姐少爷,府裡、二房时时有赏赐,秀莲想一想,便沒再推辞。
孔连捷自然乐见妻妾和谐,笑着把折扇别在腰间,端起茶喝一口。
可惜,其乐融融的气氛沒能维持太久:
除夕那天,马丽娘不太舒服,娴姐儿劝她多歇歇,她却要强,撑着穿衣梳妆,赴府裡的年夜饭。席间山珍海味,她只吃了一筷子香菇菜心,就吐得一塌糊涂,吐到最后,秽物成了褐色的。
這一来,别說孔连捷娴姐儿,就连老伯爷和老夫人都焦急失色,急急派人招太医。
昔日赵氏推薦的医生返乡去了,正当除夕,太医院给马丽娘看惯了病的医生歇假,并不在家,管家奔波到深夜,方带另一位太医回来,参考马丽娘的旧方子开了药。
马丽娘這一病,足足病了月余,长春院正屋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娴姐儿越来越懂事,留在正屋照顾母亲,马丽娘怕過了病气,坚决不许。娴姐儿哭得不行,“女儿只想陪陪娘亲”,马丽娘双目一红,勉强答应了,让徐妈妈把西耳房收拾出来,给女儿暂住。
三位姨娘跟着侍疾,煎药的煎药,捧盂的捧盂,尤其是秀莲,日日睡在马丽娘床踏板,熬得眼圈乌黑,下巴都尖了。
昭哥儿由马太太送来的素心带着。素心是马家家生子,话不算多,端庄稳重一個人,管着马太太屋裡的事。马太太离京之前,就想把素心留下,当时行李繁多,乱糟糟的,一时离不开素心,到了山西,才把人送了過来。
今年的正月十五冷冷清清,沒人再提“出府观灯”的事,老伯爷和长房的院子在树顶屋檐挂了花灯,做了元宵,哄着孩子们玩耍一番,就算過完节了。
与此相反,红叶的正月過得其乐融融:
白天给丹姐儿做绒花,傍晚给丈夫做饭,若是丈夫有事,便去邻居或者娘家蹭饭吃,红叶的日子忙忙碌碌,分外充实。
进了腊月,某日她正绣东西,忽然有些头晕,以为自己成天盯着绣花绷子,眼睛受不得,便走到窗台下,盯着白瓷缸裡的金鱼:红鱼在绿草间曳曳游动,底下铺着彩色的鹅卵石,非常可爱。
之后她改打络子,傍晚让丈夫买两只鸟回来。展南屏以为她一個人寂寞,笑着答应,到鸟市转了一圈,给米氏赵氏一家买回一对画眉鸟,给她的却是一对小小的鹦鹉:一只身体葱绿色,胸脯葱黄色,头脸橙红色,弯弯的嘴巴是大红色的;另一只全身鹅黄色,胸脯是漂亮的胭脂色,像天边晚霞。
红叶非常喜歡,欢叫着把核桃木鸟笼挂在屋檐底下,一只起名叫“阿南”,另一只叫“红儿”。
“可爱吧?”她信誓旦旦地,“等以后它们生了蛋,孵出小鸟,就给二弟一对,再给我弟弟一对。”
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展南屏递来一小碗活虫子,說是“它们吃的。”
红叶尖叫着跳到一边,让他“快扔掉”。展南屏不肯,“饿死你的阿南小红”。
她白丈夫一眼,用小米、瓜子、菜心、苹果和栗子填饱两只鹦鹉的肚子,沒几天,两只鸟儿就大了一圈。
有了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红叶的日子充实多了,却不知怎么,越来越不舒服,過两天刚端起饭碗,就吐了出来。
米氏是有经验地,一边让女儿“给婶婶端水”,一边问“什么时候来的月事?”
红叶恍然,脸颊一下子红了,低声說“迟了十多日,天寒,上月底感冒了,就沒敢想。”乔氏也高兴起来,“八成是有了。”
府裡是有医生的,比不上太医院的医正,给下人们看病绰绰有余。
不多时,红叶躺在米氏家床上,一位医生闭目按上她的右腕,過半晌,摇头晃脑地說:“脉如滚珠,是喜脉。”
泪水一股脑儿涌进红叶眼底,连床角挂的放着平安符的蓝色香囊也看不清了--周家是武人,米氏便不像太太小姐似的挂香料、摘鲜花,家中四处挂着平安符。
有了孩子嗎?她自己的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走路会绣花,或者会武术的孩子?
米氏把她留在家中,见她還要拿针线,笑道“好我的妹子,缓一缓吧,仔细伤了眼睛。”
傍晚展南屏回来,米氏的大儿子小球已经等在门口,小眼睛瞧着孔连骁和护卫们分开,在小厮书童的簇拥下进了内院,蹦蹦跳跳過去叉着腰喊“我娘說,红叶嫂嫂要生娃娃了。”
展南屏脚步一顿,满脸惊喜,又有一种“差不多该有了”的笃定,顺手把马僵抛给弟弟,一把提起小球,“你婶婶呢?在你家裡,是不是?”
小球使劲点头,跨到他背脊,“驾,驾!”
周少光看起来比展南屏還高兴,挥着手臂:“請客,必须得請客!”
展卫东则沉浸在“自家要添丁了”的兴奋裡,念叨着“随你挑!”
不多时,红叶见到风尘仆仆的丈夫,犹如一千年一万年沒见過似的,张开胳膊就扑进他怀裡。
沏了红糖水的米氏哎呦一声,笑着拉女儿出去了。
“展南屏。”她压低声音,“展南屏?”
展南屏紧紧搂住她,又想起她肚子裡有宝宝了,连忙收回力气,轻轻拍打她后背,“在,在呢。”
红叶侧過头,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夫君,南屏哥,我有孩子了。”
展南屏嗯一声,“我知道。”
红叶的心像正月十五的烟花,在幽深夜空砰地一声绽放开来。
展南屏摸摸她散开的发髻,“前两天我還想,该有個孩子了,想不到就有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你吃饭怎么办?在嫂子這裡,還是找個人?得找個人,你這人啊,闲不住,别干這干那了”
红叶不停点头,紧紧依偎着丈夫,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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