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话儿 作者:未知 沈苏梅心裡存了事儿,又正好是孕期,心裡就忍不住燥慌,叫了人交代道: “去,跟老爷报個信儿,就說我有急事儿,差事儿了了,先来我這儿一趟。” 丫头应声去了,沈苏梅在屋子裡赚了几圈,觉得腿脚酸了,叫人扶着斜倚在软塌上,窗外微风轻轻拂過,心裡头烦躁去了些。 好容易等到于老爷下了衙门,早从小厮嘴裡得了信儿,听說是急事儿,還以为是太太怀着胎儿有什么不好,心裡一個咯噔,拎着衣摆一路小跑到了马车裡头,连连催着让快些再快些。 到了沈国公府,等在门口的丫头见于老爷从马车裡下来,急忙迎上去,福身行礼,飞快的道: “爷可来了,太太问了好几回了,就等着您呢!” 于老爷心不在焉的一挥手,大步越過去,口中却是急忙问道: “可是太太身子不爽利?” 丫头急忙跟上,一边儿快步跟着,一边儿回道: “太太身子還好,就是脸色看着不好,瞧着不怎么开怀!” 丫头沒敢說,她家太太心情着实不爽利,光是园子都让人扶着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叫人发憷。 于老爷一听,先是松了口气儿,而后,又飞快的提起,身子沒有不舒坦,那就是心情不好了。 這也不成啊,大夫可是交代了,务必让太太心情愉悦些,不然对孩子不好。 不然,于老爷面对着变本加厉突然变得不讲理的太太,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說,還得陪着笑脸儿为的是那般? 說起来都是泪啊! 自然了,至于平日裡于老爷就很听话的事儿,就不值得提了。 一路飞快的到了裡头,刚进来房门,于老爷一脸担忧的抬眼一看,愣住了。 反应過来后,往外头探头看了看天色,嘴角抽了抽,而后默默的转身,屋裡情形尽数收之眼底,于老爷的胡子又忍不住抽了抽。 沈苏梅透過微微燃起的烟气儿热雾看到门口呆呆立着的人,嘴裡忙胡乱嚼了几下,扬声冲着门口叫道: “发什么愣啊?赶紧的额,快些进来。” 话刚說完,手裡筷子不停,又往嘴裡塞了块儿青菜,嚼吧嚼吧,眼睛闲着,還不忘拨冗冲缓步而来的于老爷翻了個白眼儿。 于老爷也是郁闷的很,這才什么时候呀,晚饭是不是早了些呀! 大眼往桌上一扫,呦呵——满满当当的,围着中间的锅子,摆的连個放杯子的空地儿都沒有,全靠着身后伺候的丫头手裡捧着呢! 再往锅子裡一看,咕嘟嘟冒着热气,火红的汤汁翻滚個不停,裡头雪白的丸子瞧着白白胖胖的,還有红色的辣椒子入眼可见…… 咕嘟—— 于老爷咽了口口水,只瞧着他就觉得辣的慌! 沈苏梅也不让丫头伸手,自個儿拿着小漏勺子舀了個丸子,搁到自個儿碗裡,一边儿冲于老爷道: “饿了就吃啊!這又沒外人。”可怜见儿的,看的眼睛都不带眨的,還咽口水呢,甭以为沈姑奶奶看不见! 姑奶奶眼神儿好着呢! 于老爷一听個‘吃’字,也是无奈了,瞅着自家太太脸颊鼓鼓的嚼吧嚼吧的模样儿,再沒了平日裡泼辣干练,平白多了几分可爱俏皮,心裡一动,接過丫头送上来的筷子,挥手叫人都下去,這才笑着道: “瞧着你這胃口,应是沒事罢,往后让人传话可不敢不清不楚着来了,可吓死我,一路上心神不安的,连着下午衙门裡差事儿都沒心思了。” 沈苏梅刚吃完了個丸子,刚想再夹几個,這玩意儿挺有嚼劲儿的,手還沒抬起来,碗裡又多了四個,抬眼给了于老爷個赞赏的眼神儿,口中却不住埋怨道: “還說呢!我是有急事儿啊!那是你亲闺女儿,我让我嫂子帮着查了些东西,這不,晌午嫂子送信来了,我知道了,就坐不住了,想着赶紧跟你商量一下,可你倒好,让我好等,我心裡急的不行,坐又坐不住,就忍不住往外头逛园子了,走的多了,竟累的饿了,可你還是不来,沒办法,我只能先吃些垫补垫补……” 垫补? 于老爷隐秘的飞快的扫了眼桌上,又连忙移开目光,满脸笑意的哄着沈苏梅, “太太辛苦,嫂子也辛苦,回头太太替我好生谢谢嫂子,为着湘儿的事儿,劳累嫂子费心了。待事成之后,可得叫湘儿给太太和嫂子磕头才是。“ 沈苏梅哼笑一声,“少来。“出嫁之前原以为這人是個正经呆板的,倒是不想闺房裡头就跟换了個人似得,什么肉麻的话都說得出来,那叫一個酸呢! “孩子沒闹你吧?” 终究是不放心,于老爷不亲口问上一句,心裡总是不踏实。 “沒事儿,好着呢!”满意的眯着眼,沈苏梅心情颇好, 又抽空嚼了個丸子,咽下去,才慢吞吞的从袖子裡掏出個东西,扔到于老爷怀裡,“喏,自個儿看吧。”自顾自的端起碗喝汤。 于老爷细细的翻看一遍,见只有方家的,心裡头一琢磨,猜了個□□不离十,黄家定是有些個不妥当了,這送到他跟前的,太太心裡亦是有五分满意,然心中确实好奇,那黄家小子他也见過,瞧着也不错,怎的——遂开口,道: “太太,黄家那小子哪处不妥?“ 沈苏梅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轻飘飘的說道: “也什么,旁的都好,就是——”瞥了于老爷一眼,沈苏梅挑眉笑道:“就是他房裡有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贴身丫头,两人情深义重,那小子可是個仁慈多情的主子,连那丫头头上的簪子都是自個儿亲力为之呢!” 瞧着于老爷脸色恍然,随即沉下脸发黑,沈苏梅瞧了好一会儿,帕子捂着勾了勾唇角。 大户家裡,男人身边儿总是缺不了這样的知心人儿,平日倒不觉得如何,只当理所当然,可轮到自個儿女儿身上,這滋味可就不那么好受了呢! “当然了,只這一点儿,你若是觉得不要紧,旁的——黄家嫡长子要比方家幺儿上进许多,端看你……”、 沈苏梅歇了会儿,觉得肚子裡還能腾出些空来,扫了眼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吃食,不自觉的拿起筷子,又往锅子探去。 左右该說的都說了,该看的他也看了,最后如何决断,還是得他点头应允,休得日后有了什么,怨到沈姑奶奶身上。 這黑锅,姑奶奶可是不能背哟! 于老爷脸色变幻许久,心中怒气稍稍平息,虽觉得可惜,却是心中天平更偏向方家那小儿多些。 黄家那长子,他也是见過的,瞧着也不像是個糊涂的,竟不想還是個多情的—— 哼! 思虑之后,于老爷反应過来,抬眼见沈苏梅费劲的举着筷子,俩忙帮着捞菜,一边儿商量道: “我瞧着方家好些,黄家……左右咱们也不想着叫闺女如何显贵,還是日子過得顺心要紧些,太太說呢?” 沈苏梅百忙之中,腾出嘴来,哼笑一声,“你倒還沒糊涂。” 到底是個疼闺女的! 于老爷舔着脸冲神苏梅笑的谄媚,“不及太太,我是個愚钝的,往后太太多教着我些,便是湘儿她,能学得太太两分,出门之后我也不愁了。” 這话真的十成十,于老爷真心觉得,若是自家闺女学得沈苏梅三分性子,三分手段,三分厉害,往后他再无需操心闺女儿吃亏受委屈了。 沈苏梅自然知晓這裡头意思,本来她也沒想放着湘儿不管,自然沒什么不愿之色, “這還用你說,当這几年你闺女儿白跟着我?再說,你也忒小看湘儿了,她本就是心思剔透的,不過是不曾学過管家理事罢了,這也不打紧,去年我给她個铺子,让她学着打理,如今瞧着,已颇有些模样儿了,再历练些日子,也不差什么了。” 于老爷为何爱重沈苏梅,虽沈苏梅人品气度容貌摄人,可也不能叫于老爷迷得昏头转向,能叫他敞开心扉,還得是沈苏梅对他一双儿女心思敞亮,无甚阴私—— 虽不能视若亲生,可本来也不是亲生不是,沈苏梅把一切放在明面上,什么话都撩了個清爽,从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于老爷信沈苏梅。 “太太一片真心,湘儿不是不知好歹的,往后她若是对太太不孝顺,我头一個不饶她。” “哼!”我又不是为着這個! 沈苏梅张口叼住于老爷吹凉了送到嘴边儿的豆腐,“方家那個,虽瞧着不务正业,可也不是個惹事的,往后考個进士什么的,也不在话下,有咱们看着,還有他爹娘护着,寻個清闲差事儿不算什么,他不是好农桑么?给司农裡寻個差事儿就是了,只是湘儿那裡,得說個明白,若是不乐意,咱们就不往下提了,总不好心裡头怨怼,往后两人也過不好不是。” 于老爷连连点头,无比赞同,“太太說的极是。” 說着殷勤的夹菜添汤,沈苏梅受用着,脸色泼好。然心中忽的想起一事儿,眼中微沉,直直瞧着于老爷,缓缓道: “只要湘儿過得好,我這一通求人、忙活也算值了。只有一点儿,丑话我先說到前头,不管方家能不能成,田家是指定不成的。你那好亲家打的好算盘,他家儿子娶你闺女儿,你儿子娶她闺女儿……又不是换亲,沒得叫人耻笑。” 沈苏梅一通不满,却是有些原由。 這田家不是旁的,就是跟于让定下亲事儿的那家裡,田家二子一女,年前田家女儿给沈苏梅送了红梅屏风,年下随着年礼過来的下人带着田家太太的亲笔书信,却是把主意打到湘儿身上,盘算着让于湘儿說给田家二子为媳,好叫两家亲上加亲。 沈苏梅当初听见這信儿,当下气的笑出来。 田家疼闺女呀! 這是怕闺女儿在于家受委屈,干脆家裡也娶個于家的闺女儿,好不好的,大家伙儿都一块儿,谁也不吃亏不是! 沈苏梅毫不掩饰嘲讽之意,于老爷心裡也不舒坦的很。 心裡原也沒打算应下,可心裡对田家观感差了许多。 沈苏梅则是对田家瞧不上的紧,再沒见過当家太太的信函不是给旁家的太太而是直接送到当家男人手裡的,田家的规矩,她也是领教了。 于老爷脸色讪讪,“瞧你,我也沒打算应下来不是。太太别气了。” 他家闺女儿又不是搭头,于老爷不舍得对沈苏梅不满,只把這股子郁闷之气算到田家头上。 “原也是田家太太自個儿一点想头罢了,田兄并不知情,我修书一封,田兄好生解释過了,這等荒唐之事,实在荒谬,再不能行。太太放心就是。” “呵呵!”說呢苏梅一脸的“這种鬼话骗谁?”的表情,不知情?他是死人呀! 当然,田家的糟心事儿,沈苏梅才沒心思理会,不過, “田家疼闺女儿,对我這個后娘不放心,想着拿着湘儿,即便我磋磨儿媳儿,你這公爹也合该护着些,不然就得想想自個儿闺女……不過,咱们嫡长子娶了田家闺女儿,凭什么田家只弄個二子糊弄咱们闺女儿?“ 眼瞧着是悄不声又不得不凑合的模样儿! 沈苏梅心裡膈应的很,眼药上的光明正大。 于老爷脸色也不好看,任谁闺女儿叫人轻视,心裡也不好受。 “不用理会他们,估摸着田家秋裡就该来京裡了,他家京城沒宅子,应是借住咱家一段日子,到时太太好生瞧瞧……這几月让儿跟着我,他也快要成亲的人,不好再跳脱沒個定性。” 眼见田家小心思多了些,总得叫儿子自個儿立起来,不能耳根子软和,由着妇人枕边儿教唆,至少……是非黑白,有所为有所不为,总要清楚的。 嫡长媳儿有些心思成算本是好的,可若是想的太多,扯到闺女儿身上,于老爷也是不愿。 “瞧瞧就瞧瞧,可旁的……你就甭指望我了,田家闺女儿跟我不对路,她进门后,两厢客客气气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我不惹事,可若是有些人手伸的太长,就别怪我剁了她的爪子。” 先小人后君子,左右沈苏梅也不盼着便宜儿子闺女做個床前孝子什么的,她该做的做了,不该受的,半点儿不会承了去! 于老爷早明白了沈苏梅的性子,自然沒什么不愿的,相反,跟他所知晓那些個人家相比,沈苏梅当的上光明磊落, “待到秋裡,太太也该生了,照看小儿已是劳神,让儿有我,太太只管教湘儿就成。” 分工明确,少生事端! 沈苏梅满意颔首,“好极。” ##################################################################################################### 趁热打铁,两人說妥,于老爷在沈苏梅看似殷勤伺候实则威胁强逼的笑脸儿裡,哆嗦着吃了顿热辣到酸爽无以复加的饭菜,而后逃难似得,寻着于湘儿到院子裡的凉亭裡。 两人落座。 于湘儿看着亲爹嘴唇红肿,跟挂了根香肠似的,咕咚咕咚抱着水壶直接往喉咙裡灌的模样儿,微微低头,飞快的抽了抽嘴角。 “舍命陪媳妇儿——吃!” 爹爹真是—— “爹,您找我什么事儿?” 好容易见于老爷放下水壶,于湘儿寻空赶紧问道。 這都半個时辰了,再拖下去,說不得還得等爹爹去茅厕呢! 于姑娘時間也很紧好不! 看账本拨算盘,胭脂水粉学装扮,母亲安排的课程,直接够到睡觉了。 于老爷恨不得伸舌头,可想到闺女儿面前還是留些威严,不由坚强的忍住了,露出一個勉强的笑容,好声好气的把方家黄家的事儿說了一遍,末了问道: “我跟你娘的意思……還是方家好些,只方显的性子,怕是到不了高位,黄家那個……爹還是觉得对你一心一意的好些,你自己觉得哪個好些,這是你终身大事儿,爹看你意思?” 方家小子虽不尽如人意,可那张纸上唯一叫于老爷满意非常的一句“年方四十无子可纳妾!” 房裡沒些個乱七八糟的东西,闺女儿少受些闲气! 不然,因着這個,多少女人命都折在上头! 尤其,黄家那個贴身丫头……听着就知道是個祸害! 于湘儿低头想了会儿,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于老爷, “娘也觉得方家好些?” 于老爷:…… “嗯,爹也這么觉得。” 忍不住加了后头一句,闺女儿心裡后娘都比亲爹要紧,于老爷心裡苦啊! 于湘儿轻笑,弯着唇角,轻轻却坚定的道:“那就方家吧,若是……” 能先相看一下,知道是個什么样子,就更好了。 于老爷過来人,自然明白,飞快的道:“自然,若是你乐意,你娘說了,她来安排,总得叫人先见一见,若是……不好,也不打紧,左右你還小,往后再慢慢寻着就是了,不急!” 于湘儿眼睛弯弯,“好。” 田家来信的事儿,她也知道了,自然明白,如今母亲急着给她定亲,不過是想着先定下了事儿,好掐了田家的想头儿,也是看在田家女儿于家嫡长媳的体面,不好直接翻脸。 为着哥哥,她退让一些,也是无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