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78章 莫问原理 作者:未知 “您讲的比省城的专家還细致。”贺海川听杨锐說了半個小时的图纸,就把“你”给换成“您”了。 杨锐的年纪是比他小,耐不住人家高端啊。只听他回答問題的详细程度就知道了,這种连焊接角度都能說出“一二三”点的论述,必须是有真才实学的。再要“你”呀“你”的請教,贺海川自己都脸红。 比贺海川晚一年进厂的宁民更是听呆了,省裡的专家言之凿凿的說“我們尚无能力自制”的高端机器,在杨锐口中娓娓道来,而且條理清晰,论据翔实,和他们平日裡的经验非常相近,想說假的,他自己首先不相信。 這就不是惊人了,這属于吓人了。 按照图纸裡的标准,這机器做出来,即使比不上德国人的高端机型,也比他们的低端机型强。 换句话說,人家杨锐能徒手画出价值上万美元的机器图纸,是肉联厂想买都买不起的。 当初拿到图纸看不懂的时候,他们来找杨锐其实是想从他這裡问原始资料。 现在好了,杨锐不仅把图给完善了,還不停的讲解工艺要点,简直是把生产中遇到的每一個关键步骤都說出来了。 而且,在贺海川问到的时候,杨锐随口還能写出超难的公式。 结晶热力学,热分析动力学,结晶动力学……這些东西听起来就饶舌,裡面的內容自然更绕了。 讲到這部分內容的时候,宁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贺海川比他接触技术接触的多一些,人也相对机灵,可同样吃力的不行,只能說是知道他說的是什么,然后记在笔记本上,准备拿回去以后慢慢研究。 当然,這只是一個美好的愿望。 杨锐画的两张图纸虽然是一台世界80年代科技水平的机器,可它在国内的普及实际上已经到了90年代,是一种看似简单成熟,实际上颇具技术含量的产品——其实,以国内80年代的技术水平,拿什么蒸发器出来,都是颇具技术含量的。 结晶热力学之于结晶器就像是空气动力学之于飞机,流体动力学之于潜艇一样,除非你想生产一战水平的产物,否则都得算。 要是正常的研究机构,结晶动力学虽然麻烦,也不過是一份需要脑袋的体力活罢了,随便扯個有水平的研究员都懂。 然而,此时国内的研究机构,又有几個是正常的。 杨锐很快也就发现了,尽管国内有一些大牛能用纯手算的方式解决這种许多人用计算机也解决不了的問題,奈何他眼前的两只,并非大牛啊。 贺海川的程度好一点,也就是后世及格万岁的本科生的水平,宁民却是個技术员类型的,看到数学公式就头疼,解释工艺要点還能听进去一些。 于是,原理說了两分钟以后,杨锐也懒得回答基础性問題了,拍拍贺海川,道:“行了,别记了,你们要不就按照我說的方式去做,别管原理了。” 贺海川不好意思了,小声說:“是我太笨了……” “沒啥笨的,动力学本来就是折腾人的玩意,100個大学生裡面,有95個考完试都不知道学了個啥,剩下五個裡面,能有一個人熟练应用就算沒浪费课时了,你们能把东西做出来,不就完成任务了?”杨锐读书的时候,在這方面是比较有天份的,属于百分之一的小天才,到大四毕业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在计算机上核算动力学公式,他因此才坚定了读研之心。 可惜,21世纪的中国,一年有六七百万的本科生毕业,有五六十万的研究生毕业,而研究职位的总数也不過200万,百分之一的天才這條大河中,连碎石子都算不上。 相比之下,80年代自然再幸福不過了,每年的大学毕业生才二三十万人,還极少研究生和博士生的侵袭,前辈要么死绝在了沙滩上,要么就是贝壳伪装的石块,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别說是大学生了,西堡肉联厂也算是地厅级的国企了,贺海川這种小中专的学生就能凭着聪明搞研究,這是到私企工作的研究生都沒有的待遇。 此刻,贺海川却用佩服的目光看着杨锐,连连点头,說:“我們回去就做初步实验。有几样设备沒有,但应该能借来。” 杨锐颔首:“做這個东西,比理解它要简单。” “沒想到您看了這么多……课外书。”贺海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說。 杨锐哭笑不得,摸摸脑门,說:“大概是有点不务正业。” “就您的水平,等過几年回了西堡,肯定得我們领导出来迎接。”贺海川小小的拍了個马屁。 杨锐听的倒挺舒服的,被拍马屁是会分泌多巴胺的,要是被拍了以后反而觉得不爽,那就得从两方面找原因:马屁拍的不好,或者,我是個变态啊! 贺海川显然是懂得马屁技巧的,顺势又是一记:“当时在閱讀室裡见您,我們就猜是省城来帮忙的大学生呢,您长的高,像电影演员似的……” 杨锐继续分泌多巴胺,爽罢道:“你還想說什么,直接說吧,别绕弯子了。” 贺海川不好意思的笑,說道:“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写個简单的說明,您知道,自制蒸发器也得经费,要是沒個說明,上面不认。” 真想做出东西来的图纸,再简单的說明也要两页纸。 杨锐不想太麻烦,思忖片刻,伸手要了笔,刷刷的写了一個公式。 公式很长,裡面光是代表不同变量的英文字母就有八九個,還有代表变化量的三角形和各种大中小括号一串。 杨锐几下写完,道:“谁要說明,你就给他這個。” “這是?” “蒸发器裡的结晶动力学基本都在裡面了,看得懂的自然知道对错,看不懂的,你說看不懂他要什么說明,是不是?”杨锐促狭的笑了。 贺海川失笑,又道:“再要是有不懂的,能来问您嗎?” “可以,不過,你们要是再這样长時間的问問題,我也有要求。” “您說。” “我也想做一個结晶,但和這种不太一样,就是我画的另一张图纸上的。你们要是能给我做一個出来,我肯定是全程帮忙。”杨锐沒提钱,這個年代缺钱却不讲钱。 但是,要是以为人们都是活雷锋那就错了。简单的說,80年代的企业与個人,都喜歡以物易物。 给罐头,给粮票,给水果,给棉布,不管给什么,其实都比钱实惠,因为现在是票证制,10公斤白面的全国粮票比大团结還好使。 所谓的福利,秘诀也在于此。福利不仅有粮油米面等物,還有给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如西堡肉联厂這样的国企,春天派车去东边买带鱼买大黄鱼,夏天派车去西边买哈密瓜买葡萄干,秋天派车去北面买羊买牛,冬天派车去南边买柑橘买柚子,個顶個的都是挑出来的又大又厚的有机产品,一些利润丰厚的工厂几乎每個月都有东西发,厂裡的汽车队也是川流不息的奔波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论生活质量,80年代除了电器和住房條件差一些以外,比后世的月薪過万要舒服的多。 正因为如此,80年代利润好的国企都是一等一的好单位,是县委区委都不换的好地方,属于社会上层阶级。 可另一方面,你要是想让国企出钱给個人,即使是几十几百块,也是非常困难的。 杨锐估计,自制一台实验室用的结晶器的物料成本要一千元以上,他自己也掏得起,但买不到,而且材料、设备和人工都难以解决。 他会摇烧瓶,可不会用焊机。 再者,即使他开口要钱,西堡肉联厂也是不会给的,說不定要价100元都得上会讨论,弄不好就影响到了大舅。 但要东西就不一样了,尤其這种一看就沒法出售的机器,对方很可能会同意。 贺海川也沒有觉得太为难,点点头道:“您画的图纸,给您做一台也是合情合理,這样,我回去就向领导汇报,要是领导不同意,我私下裡找人,帮您焊。” 工厂买材料要花钱,可搬进车间的材料,沒人把它算钱。 杨锐也挺高兴,实验室裡总是需要结晶器的,這也能省下好大一笔。 贺海川和宁民恋恋不舍的告辞,未等离开学校,就被等待已久的学生家长们逮了個正着。 這些来自西堡肉联厂的职工,有太多的問題要问了。 贺海川和宁民也终于体会到了問題不断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