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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滴水之恩

作者:未知
枕溪回头,身后停了一辆轿车,车灯笔直地打在她们身上,逆着光,枕溪什么都看不清楚。 车门打开,打驾驶位下来一人,穿着暖和厚实的大衣,脖领处围了一圈毛茸茸的皮草。 “饶叔叔。”枕溪叫了一声。 “我就說看着有些像你,你怎么在這?今天不大年三十嗎?” “嗯。”枕溪只应了一声,沒想多做解释。 “這位是?” 对方的目光挪到了外婆身上。 “我外婆。” 对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饶力群都知道她家裡的那堆破事,這位只怕更清楚。 “大晚上的站在這干嘛呢?” “等车。” “要去哪裡?” “市区。” “正好了,我們也要去,顺路,一起走吧。” 枕溪思考着怎么拒绝,她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饶力群和他妈那张脸。 “天太冷了,又是過节,可能打不到车,你总不能让你外婆跟着你挨冻吧。” 枕溪妥协了,拉着外婆上了车。 副驾驶坐着饶力群他妈,沒用正眼看她。后面坐着饶力群,只看了她一眼。 “丹丹,认识的人嗎?”外婆问。 “嗯,這是我同学。”难得的,枕溪用了开朗的语气。 饶力群诡异地看了她一眼,也笑着喊了句“奶奶好。” 外婆立马从包裡掏出一百块塞给饶力群,說:“孩子,给你的压岁钱,希望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饶力群推辞着,不断拿眼神瞟枕溪。枕溪点头,让他把钱收下。 饶力群他爸跟于兰萍說了句什么,于兰萍也不情不愿地打包裡掏出個红包给枕溪,說:“也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枕溪尴尬地笑着应谢,饶力群也把压岁钱收了起来。外婆這才高兴了,喜气洋洋地跟饶力群打听枕溪在学校的情况。 饶力群也礼貌地应着,就是一直不断地拿眼神扫枕溪,這让她十分不安。 她掏出手机给饶力群发了條短信,“热情开朗一点,捡着好听地說,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当做不知道。拜托你!!!” 饶力群默默地看了短信,给她回了一條,“什么时候买的手机?” “捡得。” 枕溪背对着外婆冲他晃了晃手机,给他看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 “我凭什么說你好啊?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坏东西。” “报答你。” “怎么报答?” 枕溪咬着牙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滑动,一字一字地敲下—— “随便你。” 饶力群在黑暗的车厢裡笑出了一口白牙,把手机收了回去,开始一本正经又胡說八道地敷衍她外婆。 枕溪只能敷衍地笑,礼貌的笑,尴尬又不失客气的笑,最后彻底笑不出来。 饶力群就是在XJB吹,把她吹得天花乱坠她自己都听不进去,于兰萍在前头一直往回看,饶厂长也时不时地笑两声。這样拙劣的谎言,也只有外婆才会相信。 到了市区,枕溪掺着外婆下车,老人家還一直抓着饶力群的手不舍得松开,嘴裡一直念叨着让他去乡下玩。 枕溪不着痕迹地掰开两人的手,跟他们一家人道谢,同时找话题转移走外婆的注意力。 “枕溪。”饶力群在背后叫住她。 枕溪回头,不言语,只静默地看着他。 饶力群這才发现枕溪的头发剪了,短到后颈的头发好像特别细碎,风一吹就能洋洋洒洒地落在她脸上。他第一次觉得,枕溪這個人特别干净,从裡到外,特别特别的干净,甚至于,干净中,带着点他从未见過的纯真。 像小女孩儿一样。 不对,她本来就是小女孩儿, “枕溪。” 饶力群又喊了一声,這种愚蠢又欢喜的感觉他从来沒有過,有点难堪,但又幸运地如此真切。枕溪很少,或者說从来沒有這样子平和地看過他,很安静也很温柔。這让他整個人都有些飘飘然,好像把对方的名字从自己嘴裡吐出是再简单不過的事。 這本来也是再简单不過的事。 “怎么了?”枕溪抑制住了自己想要皱起的眉头,若是平时,她肯定头也不回地离开,但此刻外婆還在。 “记住你說的话。” 枕溪点点头,终于如她所想的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枕溪找了家温暖又干净的旅馆,和外婆在市区呆了几天,逛了逛商场和花园,然后才送外婆回家。 临走前,她给了外婆邻居一個寡妇500块钱,让她平时多看顾一点外婆,定期带她去量個血压,每日叮嘱她吃药。她给人留了电话,叮嘱对方每周四晚上给她打电话汇报外婆的情况。并且承诺,只要外婆健健康康的,她每個月都能给她500块。 对方答应的很爽快,這笔钱,于天上掉下来的无异,而且不犯法很干净,沒人会拒绝。 距离新学期开学三天,枕溪回了家。 枕全和林慧的早点铺已经到了最后的筹备阶段,为此,老头老太太提前卖了房子,把钱给他们租铺子和做其他乱七八糟的准备。 這样也好,手裡沒了闲钱,他们就不会說在這附近买房子,让枕溪搬回来住。 老两口搬进了林征的房间,林征只能天天睡沙发,最后受不了,距离开学還有半個月就提前回了学校。 枕琀倒是异常烦躁,她特别反对林慧和枕全开早点铺的事,她打心裡觉得只是一件特别特别丢脸的事情,会让她在同学之间抬不起头,“卖早点的女儿”,她不喜歡别人這样称呼她。为此,她哭闹了好几天。最后,枕全和林慧只能把早点铺开得远远的,早出晚归,成天见不到人,连老头老太太都整天搁那帮忙。 他们之前可能预想過开店的辛苦,可沒想過会辛苦到哪种程度?时隔半個月枕溪再见到枕全和林慧,两人老了十岁不止。林慧原本白皙的脸上有了两坨高原红,保养得当的手因为整天泡在水裡变得又粗又肿還长了冻疮。枕全也是,两鬓生了白发,脊背也一点点躬弯下去,指甲缝裡经常都有污泥,靠近了人,能明显闻到他身上洗涤剂的味道。 枕琀好像突然长大了,再不要他抱了,也不要他背了,原本小棉袄般的女儿突然就說出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来。 枕溪看着他们,觉得可怜又可笑,就這样了,枕琀依然雷打不动的上着她每周的课外辅导班。 新学期开学一個月,枕琀她们学校迎来了校庆,她要做钢琴演出,学校邀請家长去看。 枕全正和林慧商量是不是把早点铺关门一天时,枕琀說:“姐姐来看吧,正好是周六,我也跟力群哥哥說一声,到时候你们两個一起来。” “沒——” “你姐姐去也好!”枕全把手放在围裙上搓,带着讨好地說:“你姐姐学习好,力群也是個体面的孩子,去了肯定让你在同学中间有脸面。” 枕溪看着枕全那副窝囊样,到了嘴边的拒绝最终也沒說出来。 校庆那天她還是去了,和饶力群一起。 自大年三十過后,她和饶力群一直尴尬地相处着,饶力群好像全然忘了他两在圣诞节的硝烟弥漫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新学期一开始,待枕溪就跟从前一样了。 其实也不一样,从前他還有跟枕溪一言不合呛起来正面刚的时候,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团结友爱和谐共处的三好学生模样,但凡枕溪有点躁动的迹象,他立马就能偃旗息鼓快速避开,這让枕溪好几次想借着发火再和他撕破脸也沒撕成。 而且因为上次他的帮忙,枕溪心裡多少有点膈应,這让她怎么跟饶力群相处也不合适。 就一般同学吧,他们俩可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当仇人相处吧,她又跟人撕不下脸来。偏偏饶力群又是個招人烦的性子,不断让枕溪在生气——熄火——生气——熄火中流连徘徊。 倒头来,枕溪也只能自己生自己的气。 “一会儿要是别人问起,你說你是枕琀的姐姐,我怎么說啊?” “不会有人问的。”枕溪敷衍着:“要是问起,你就說你是来凑热闹的,或者直接說你是邻居家的哥哥不就行了。” “别家小孩儿的家长会不会以为我是你男朋友啊?” 枕溪正低着头找座位,闻言就是一通烦躁,最近饶力群這种推推拉拉的试探真不少,起初枕溪還能打起精神应付,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当饶力群在說梦话。 “不会有人那么眼瞎的,你放心。” 枕琀的节目被排在了后面,這种儿童汇演,不是充满爱心和热情的学生家长,其他人還真打不起兴趣。 “枕琀好像会得才艺挺多的?钢琴,舞蹈,绘画?我听她說過。” “嗯。学得多但不精,都是半桶水的程度。” “你怎么這么說你妹妹?你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我学习好就行了,還要啥自行车啊?我要是再有点才艺,别人還活不活了?” 饶力群兴许還想为枕琀打抱個不平,可等枕琀真的开始表演了,他反而不說话了。 枕琀一曲演奏完,饶力群问:“她钢琴学了多久?” “反正好几年了。”枕溪看着他的脸色,笑,“我就跟你說她是半桶水的程度,你干嘛一脸失望的样子?” “钢琴弹得不好可以练嘛,但是格局小就……” 枕溪越发开心了,說:“你也觉得她的演奏非常小家子气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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