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复而造长生
有人說是他那无坚不摧的剑法,有人說是他那滴水不漏的防守,有人說是他那数十年如一日砺剑磨心的韧性,還有人說是他那岿然不动的意志……
后世的剑术名家们也无法给出一個标准答案,因为他们自认为也无法复制谢斩所创造出来的奇迹。
现在的谢斩也无法给出一個标准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只是一個才入江湖的普通剑客,還不是后来名震天下的“磨剑师”。
但這些在后来被人津津乐道的特质,已然在谢斩身上渐生雏形。
此刻就是他入世以来的第一战,也是检验他成果的一战。
虽然這种說法有些难听,但对于谢斩来說,师姐龙晴儿的在场对于他是一個累赘,他从老龙剑客那裡学到的剑法和龙晴儿不一样、和其他所有龙首山弟子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无法通過任何捷径或者天赋加快修炼速度、只有依靠日复一日的残酷努力才能掌握的剑法,是一种最适合谢斩的剑法。
尽管這门剑法谢斩還沒能完全掌握,尽管他先天的天赋和根骨都略有不足,但他用近乎自残一样的方式、用不可思议的挥剑次数弥补了他的短板。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量变——最终引发了质变。
龙首山派·一以贯之。
谢斩的身形暴动,沒有了布鞘掩盖的“一把剑”以惊人的气势直插苗聪的脏腑,而以拳脚身法著称的苗聪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剑瞬杀!
“要不要這么夸张啊……”躲在王洪身后的纨绔公子已经惊呆了,他亲眼看见一剑自苗聪前胸穿過后胸穿出,而他的尸身躯干部位露出了一個巨大的血洞,其中脏腑绞成肉泥,几欲能透過此洞窥见另一边。
“是真气啊……”王洪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给自己身边的少爷解释道:“虽然气量很稀薄,但裹住他那把剑是足够的了,他竟然能掌握让真气在剑周如旋风一般旋转的技巧……”
不仅是对面的那两人,就连刺出這一剑的谢斩似乎都有些惊讶,他還真沒有想過自己這一招能有這么大的威力——其实他的本意就是以此剑制住苗聪的行动,沒想到对方连作出反应都来不及就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看来我還是有点儿低估自己的水平了……”谢斩忽然蹦出来這么一句,给站在对面的两人吓得够呛。
其实也不难想到,谢斩练剑的锻炼对象根本不是人,而是龙首山,而整個龙首山上唯一可以作为他的陪练的人,就是他的师父老龙剑客,那個十年前的江湖裡被称为“黑龙剑圣”的人。
在這种潜移默化的锻炼之中,谢斩早已有了远超同辈人水准的剑术造诣——换句话来說,他比自己所认为的要强得多。
“呃,二少爷,对不住了,老奴先行一步。”王洪突然转身冲着高麟作揖,然后抢上前一步向着谢斩說道:“想必少侠你今日的目标仅是高麟一人,那老夫就先告退了。”
說罢,這王洪就自顾自地想往门外走,结果谢斩這剑就横到王洪脖子上了:“你也回去。”
好個王洪,被剑锋点着喉咙居然也不怵一步,而是朝着愣住的高麟大吼了一声:“二少爷快走!”
高麟的脑子也回過弯儿来了,他转身就朝着窗户的方向跑了過去。虽然谢斩清楚王洪心裡打着什么主意,但是高麟才是长生盟的主要目标,所以此时也顾不得這老匹夫,伸手一剑将他劈倒便去追高麟,而王洪虽然手臂上挨了一剑,但也强撑着冲出了房间。
谢斩以剑柄敲在高麟后颈处将他击晕,正欲出门再将王洪抓回来,却见一只大手自门外探进来,将王洪扔了进去。
“薛大哥!”谢斩认出了這只粗糙的大手属于灶王爷。
薛俨将身子探进雅间:“看来你這边也很顺利嘛……”
跟着薛俨进来的正是长生盟的少盟主关凌霄,他沒有跟任何人讲述自己与血蝠王之间的事情,仅仅是对众人称“我把他杀了。”
关凌霄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谢斩,在扫视了一圈之后他的目光搭在了谢斩的剑上:“好一把剑。”
谢斩的剑并不是什么天材地宝铸造而成,仅仅是龙首山下一個普通的村子裡一個普通的铁匠用最普通的材料打出来的,而這把剑的名字也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把剑”,它只是一把剑。
关凌霄称赞的也不是那把剑,而是那個握剑的人。
后半夜丑时,海阴郡长生盟驻地,关凌霄正和薛俨二人在后厅对酌。
“少盟主,今夜那些抢掠高府的贼人也是您安排的吧?”酒喝到一半,薛俨终于问了出来——其实打一开始薛俨就觉得不对劲,关凌霄所做的种种安排都显示着他对于今夜高府的事情知之甚详、了如指掌。
“看来我今天……真是沒选错人。”关凌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真是好一個薛灶君啊!”
就算是自己的谋划被人当面拆穿了,关凌霄也沒有做出辩解或反驳,這反而让薛俨不知道该怎样說下去了。
“你能說出来,我很高兴。”关凌霄朝着薛灶君点了点头。
“何出此言?”哪怕是精如薛俨,也被关凌霄這东一笤帚西一棒槌的說话方式给闷住了。
“因为看出来這一点的人有很多——但只有你灶君薛俨說出来了。”
“這是好事?”
“是好事。”
眼看着薛俨還想說话,关凌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是如果把在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换成我爹,或者除你之外的任何一個五祀头领都会這么做,只有你薛灶君不会。”
薛俨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肯定道:“沒错。”
“但我還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用這种方式。”
“因为长生盟不能只有面子,還要有裡子。”关凌霄何尝不知道薛俨的想法呢?薛俨虽然心狠手黑,但他的“道”却出奇的正,這也是为什么他会从一個独善其身、有着不俗功夫傍身的厨子而加入长生盟的原因——他认为长生盟也是“正”的。
“我就是那個裡子。”少盟主一字一顿地說道,“光有抛头露面干大事的人不行,還需要有一個干脏活儿的,而我——就是那個干脏活儿的人。”
“宋归潮是一個有多虚伪的人,想必你比我清楚。”关凌霄轻声說道。
“那毕竟是你的父亲……”薛俨皱了皱眉,颅侧血管凸起,他知道這对父子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但也沒想到关凌霄能這么直接。
少盟主压根沒管薛灶君說了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說了下去:“一個小心翼翼、连亲生儿子的姓都不敢随自己的人,一個派自己儿子去监视最得力手下的人,一個标榜自己为正道却对许多如血蝠王這样的恶人视而不见的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我不知道他是老了還是变了……但你想指望他能带着你、带着长生盟去实现‘正义’,那很显然是沒戏。”
“一個恶霸殴打了一個百姓,你有四种選擇,帮助百姓、帮助恶霸、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和装沒看见,但其实只有两种立场,因为后三种都是在‘帮助恶霸’。”說罢,关凌霄从桌子底下提上来两個人头,其中一個属于血蝠王,另一個虽然略显干瘪但显然薛俨也认得。“我和他不同,我会做到他沒做到的事情。”
“高峡?”薛灶君低喝了一声,“你早就将他……”
“是啊……大概就是前几天的事情。”关凌霄慢條斯理地夹起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现在海阴郡城的郡尉名义上還是高峡,实际上已经换人了。”
“那你为什么還要……”
少盟主举起了一只拳头,說一條理由便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高家全家上下都沒什么好人,死了也是造福百姓,但新嫁入高家的大儿媳妇和高老三這個小孩沒有什么過错,所以我放過他们了。其二,我想看看你在信中提到的出身于龙首山、曾经的‘黑龙剑圣’的弟子有几分实力。其三,我想看看裴鸢你们几個对于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态度……”
“结果就只有我說出来了对嗎?”薛俨看着少盟主的眼睛說道。
“是的,目前只有你,但我估计往后也只有你……”关凌霄笑了笑,“每個人加入长生盟都有不同的理由,但只有你是最简单而最纯粹的,所以也只有你会說出来。”
“我承认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样做如果被人揭穿了,那长生盟就会名誉扫地……”
“卢宏是我的朋友。”
這一刻,薛俨恍然大悟,如遭雷击——他回忆起来从一开始所谓的“卢郡守与高郡尉争权夺势”都是出自于少盟主之口,而想杀高峡根本不是卢宏的意思,其实是关凌霄的意思。
“为非作歹的高家覆灭,老百姓高兴還来不及呢,哪有人会管到底是谁做的、怎么做的,而就算有一天我利用血蝠王這件事被人扒了出来——我也有他的脑袋作为证据。”关凌霄攥了攥拳头,“一石二鸟除掉了高峡和血蝠王這件事,如果有人将它公开那反而会让我的声望进一步提升……”
“长生盟在宋归潮的手下早已经不复当年,而他迟早会退位,等到那时再做出改变就来不及了。”
“蜃城是他的起点,而海阴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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