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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群星闪耀时

作者:我等天黑
今日的水寒郡,即将迎来盛国有史以来最特殊的一次裁决。后未必沒有来者,但前一定沒有古人。

  郡衙门肯定是容纳不下那么多“陪审”的,而就算能容纳也不方便让這么多人进来,于是宣判的地点就改成了东四條街的菜市口——這裡历来都是刑场,在台下再搭出一片座位来也足够宽敞。

  以往作为行刑地点的高台正中间摆着三张长桌,分别给郡守、郡丞、郡尉設置,而绕台半周也置了十余個席位——按照以往的审案来說肯定是用不着這么麻烦的,但水寒郡的众官有一個算一個却都想看看贺难這标新立异的提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有的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有的人却也觉得新鲜。

  今儿的主角风百岁、也就是葛新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到了刑场上,直到這些乡裡乡亲的“陪审”全部入席,這场裁决才会正式开始。

  贺难为此足足准备了七天,而重头就在于挑选陪审的人员。這部分陪审中既包括了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有尚在学堂读书的少年,从老到幼,从男到女,从工匠到农民,从和尚到道士——各种身份差异,阶级差异,年龄差异、立场差异的人几乎挑了個遍。

  为什么要在這方面下功夫?贺难的答案是“求同存异”。

  他沒有用一番长篇大论的废话去解释,仅仅用了這四個字就已经概括了自己的想法——他会给足每個人時間让他们表达自己的看法,而就在這些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意见中,才能得到答案。

  得到一個属于人心的答案。

  葛新也算是见過些大场面的人,面对台下乌泱乌泱的人群并沒有丝毫胆怯,只是双目空洞的跪倒在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实上就连当事人葛新本人都不知道那個少年要搞什么幺蛾子出来,不過在被关押的這些日子中他好歹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固然不怕死,但总是活着来的好。

  這七天裡他亲眼看過了同牢房的狱友被带出去就再也沒被带回来,這才明白過来为什么老话說“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什么嫂子告诉自己要放弃复仇好好活下去。

  可惜现在有些为时已晚,或许也为时不晚。

  贺难沿着葛新来时之路登上了刑场的高台,嘈杂的人群顷刻间肃静了下来。

  在座的所有人都认得這個纤弱的少年,他亲自到访了每一家、每一户对他们叙述了自己的想法并邀請他们作为见证者。起初有很多人不愿意参与這個莫名其妙的活动,他们或是觉得无聊、或是觉得浪费時間、或是惧怕事后衙门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但贺难的坚持還是說服了他们。

  盛国望平九年,冬月二十三日,辰时正刻,裁决开始。

  贺难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台下被自己邀請来作为陪审的百姓们讲述了今日的流程——他会先叙述衙门所掌握的關於葛新杀害尹世杰的全案過程,再由葛新来讲述他的答辩状词,最后由台下的一百名陪审们发表自己的意见。

  而与会的每一個人手中都有一票的权利,他们可以将自己手中的一票投进分立在刑场左右的木箱中,這两只木箱各代表了一种葛新的结局——生与死。当然,就算葛新得以生還也只是逃脱了死罪,至于他之后要受到什么刑罚那就是后话了。

  在贺难念完葛新的罪状后,他的目光指向了這個伏在地上的囚犯:“葛新,你是否要对你杀死尹世杰的事实提出异议?”

  葛新摇了摇头,他沒什么好否认的。

  “你知不知道,你杀人要偿命,而且你将尹世杰的头颅公然扔在衙门口是对衙门的挑衅和蔑视、是对治安的扰乱和破坏?”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葛新老老实实地回答。

  贺难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对此无异议,那就由你开始陈述你的理由吧。”

  葛新不光有理由,他甚至還有证人,能够证明尹世杰强抢了他嫂子为妾的人,而令尹世杰家状师都沒能想到的是,這個替葛新作证的人正是尹家的管家。若是旁人之言可能不足取信,但尹府管家說的话可十分有份量。

  尹府管家向在座的各位父母官拱了拱手,来到贺难面前:“回贺狱曹,在下是尹世杰家中的管家文三儿,關於葛新說尹世杰使用武力强娶他嫂子葛氏一事,在下可以作证,葛新說的句句属实。”

  這话一出来,不止是尹家人陷入暴怒,就连主审官员和陪审们也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這文三儿作为尹家的管家,在郡城中也是恶名昭彰,尹世杰干的许多恶事也都有他的一份儿,怎么会替葛新作证?

  众人不禁都暗自揣测起来——這贺难究竟是怎么让文三儿开口的?

  其实這事的缘由說来也并不出自贺难身上,文三儿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自从贺难去往尹家调查当年尹世杰和葛兰婷的事情后,文三儿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在了解了贺难近些日子的动向之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尹家要倒了。

  如果尹世杰干的事全被扒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也不会好過,倒不如主动做個污点证人以求从轻发落,就是抱着這样的想法文三儿主动找上了贺难提出了自己的請求,而贺难也欣然应允。

  当然,這也远不到一片哗然的程度,因为尹世杰是個什么德行這水寒郡裡的人可再清楚不過,他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沒有葛新也会有個张新、王新出来。

  那么,問題就来了——既然尹世杰是死有余辜,那葛新又该怎么处理?這才是今日议案的目的。

  “要我說啊……這小哥做事是欠考虑了一些,但是搁谁碰到這种事不急眼啊?反正那尹世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他一個为啥還要再搭进去一個呢?我是觉得這小伙子不该死。”见半天沒人吱声,一個粗重的嗓音透過人群传向四面八方,說话的人是一家肉铺的老板,马屠户。

  “我也同意這位大哥說的。”接上话茬的是玉兰县的胡寡妇,她因为前任郡丞王隗的案子与贺难有過交集,今日也是被贺难邀請過来作为陪审的一员:“這尹世杰的恶名都从郡城裡传到我們县城来了,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死是死有余辜。听這小伙子所說他的兄长病故,嫂子還仍旧操持着這個家——谁說寡妇就必须得再嫁了?這尹世杰欺负人家孤儿寡嫂,我看他是活该。”胡寡妇也是自从丈夫死后独自照顾二老,至今也沒有再嫁人,连一儿半女都沒有,此时不免为葛兰婷的遭遇义愤填膺。

  “那可不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葛新的遭遇是令人同情,可难道因为令人同情就可以枉法了么?尹世杰是作恶多端不假,但就這件事上我看還是葛新的责任。他千不该万不该亲自动手啊!”這是酒楼的陈老板,他還补充道:“私仇归私仇,要是跟谁有仇都自己提着把刀去杀人,這不是乱了套了?今儿你杀我,明儿我儿子杀你,后天你儿子再杀我儿子,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陈老板,别人說這话可以,你說這话就值得商榷了啊?谁不知道你广进酒楼的大金主就是尹世杰?我看你和那尹世杰都是一路货色,平日裡沒少跟人结仇呢吧?像我們這些屁民哪裡就随意跟人家冤冤相报去?”陈老板话音刚落,另一边传来一声揶揄,這竹楼小馆的赵老板和广进酒楼的陈老板一直不太对付,此刻抓住机会就是一阵抨击。

  “刘老板你也别着急往别人身上扯,我看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家那茶說是正宗的南安红茶,其实就是普通红茶兑水吧?就你這骗钱的事儿也得送进去吃牢饭!”這是卖水果的石小贩。

  “哎哎,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看我,我宣布個事儿,我……”還有试图喊两嗓子不知道要干什么的。

  “這尹世杰可沒少闹出人命官司吧?我看早就该杀他了!衙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指不定裡面有着什么勾当呢!沒准儿今天都是個幌子,就想借咱们之手整死葛新也說不定呐!”這话不知道是谁說的,反正人声嘈杂谁也找不着谁。

  眼看着事态要走向另一個极端,台上的众位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贺难也是厉声喝了肃静,人群才重新安定下来。

  “一個一個說,思远大师,您贵为高僧,還是您先說一句吧。”贺难走到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僧身边。

  思远大师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葛施主为嫂报仇,自当是天经地义,而尹施主受戕也是因果报应。我出家人讲究以慈悲为怀,只盼葛施主若是能大难不死可以改過自新,忘却仇恨。”

  灵宝门王吉明道长今日也在此列,他是個性情中人,但毕竟与周獠乃是好友,也算是說了一番中肯之言:“在我看来,葛新小友报仇并无不妥,尹世杰之死实属自取灭亡,只是后来将尹世杰的头颅扔在衙门口实在是太過于藐视公堂,依我看死罪可免,活罪难赦,還望贺狱曹给葛新小友、也是给百姓们一個公平的交代。”

  “道长說得对。”一位妇人附和道,“尹世杰死不死倒是不关我們的事情,但這葛新提着人头在大街上乱走可太吓人了,我儿子那天看到都吓哭了!我看该罚。”

  又有人提出了一個很有建设性的問題:“从前那些案子也不是沒有类似的事情,但杀人者也都受了死刑,如果今日葛新活命了,那以前的结果又当怎么說?他们也算是枉死的吧?死人又不能复生,這案子也不能改判不是?”

  一位老人接過话头开了口,他是水寒郡从前的主簿:“這话倒是有理,老朽也想问一句,這葛新是個特例,還是說以后的案子都按照這种方式来判决?贺狱曹可不要因为同情葛新就为他单独开了這個后门啊!”

  面对這样的质疑,贺难心中早有答案:“老先生,贺某之所以有這样的提议,就是不愿让人枉死,也是想重新来为此量刑,更是尝试一次变法,如果葛新案能得出一個让大家都满意、且公正的结果,那以后的案子便都依照此案来定夺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這场旷世的讨论从辰时正刻一直持续到了酉时结束,天色已晚,众人才堪堪感到些许疲乏——不是每個人都能碰到這稀奇的事件,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机会在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官面前一吐为快,更不是每個人都有决定他人生杀大权的一刻,眼见着贺难要众人开始投票,之前還谈议风生的众陪审一時間却都犯了难,无一人上前。

  他们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想說什么說出来也就罢了,但投出這一票却是切切实实地影响到台上葛新的命运。往轻了說,他们可能会把一個一腔胆气复仇的可怜人送上断头台,也可能会放走一個从此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恶魔;而往严重了說,他们的决定甚至能影响到盛国百年来的法度法理乃至后世对于“律”、“法”二字的定义。

  有些人意识到了自己手中這小小竹片的重要性,但他们或忐忑难安,或踌躇不前;有些人不清楚自己到底参与了一场什么样的决议,他们只是不愿意在若干年后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一個青葱少年突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枚竹片,汗水几乎浸入其中,他大踏步地走向了木箱之一。

  是写着生的那一只。

  台上台下均已经有了低声的议论。

  “你为什么觉得葛新应该生?”贺难走近了少年的身边。

  “书上說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少年的声音還是稚嫩的童音,但却有說不清的坚定:“如果有人這么对待我娘,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那你就不怕衙门治你的罪么?”贺难又问道。

  “有罪的是尹世杰,是因为尹世杰作恶的时候沒有人治他的罪,葛新才会杀他的。”少年回应道,“之所以葛新会杀尹世杰,是因为你们沒有早点杀他。”

  沉默,良久的沉默,寂静的好像一片死地。

  有认识這少年的人想把他从台前拉回来,但腿脚却不听使唤。

  這小孩……很多人都借着夜色轻轻摇了摇头。

  “好!好!說得好!”贺难突然大笑起来,拼命鼓掌:“就是因为曾经的衙门无能,才会酿造出這桩血案来,如果十年前尹世杰就因此而伏法,如果从尹世杰做第一桩坏事起就有人治他的罪,那他也不必死,葛新就也不会杀他了!”

  笑過之后,贺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看着他将竹片投进了写着“生”字的木箱中。

  沒有人想到打破平静的是一個小小的孩子,但很快就有人走了上来,投上了第二票、第三票、直到最后一票。

  贺难一票一票地唱着,后面有人时刻进行着统计,最终的结果是生七十二票,死二十八票。

  此时已经是戌时正刻了,夜幕洒落下来,刑场立起了无数火把照明。

  “真正杀死尹世杰的是葛新么?是那些纵容他作恶无数却又充耳不闻的人啊!他们自以为装聋作哑就有用,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和尹世杰一样的罪人。”贺难的双眼诡异地环顾着众人,借助火光他能清晰地看到每個人的表情,尤其是那些听完這句话后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的人。

  “感谢在座的每一位,感谢你们敢于投票的勇气,感谢你们对這场特殊裁决的支持,感谢你们每一個人为此提出的意见……葛新,可以免于死罪。”贺难以這样一席话作为今日判决的收尾。

  史书上记载了這场震古烁今、革旧立新的裁决,它甚至被视为后世庭审的起源之一。

  虽然史书上沒有记载每一位陪审的名字,沒有记载他们都发表了什么样的观点,但贺难却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位的阐述。

  在這百种不同的思辨之中,人性的光辉和律法的威严得到了一种另类的诠释。

  此刻,群星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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