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章 還是见血了
又是一年好收成。卖完這些菜,今年就能過上一個好年了。
清丽的如同木板车上白菜一般的女孩把红彤彤的双手捂在自己嘴前,不停地朝手心裡呵着热气,但也难耐這渐寒的天气。她的模样生得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左眉尖处有一块不起眼的疤痕,但也瑕不掩瑜。
“白菜西施,又见面了。”大道上走過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丰神俊朗,神采奕奕,他一见女孩便笑意吟吟地开口說道。
白菜西施瞧见了那一干人走近,不自然地抿起了嘴,但還是朝着男子点了点头:“蔡公子,又来光顾小店生意了?”
“是啊。”蔡公子笑了笑,从家仆手中接過一件羔裘衣披在了白菜西施身上,白菜西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拒绝,却被蔡公子环在了臂弯裡:“你身上穿的這纩衣哪有皮裘保暖,看你冻的手都哆嗦了。”
白菜西施沒有再推脱,但却一闪身从蔡公子的手臂中溜了出来,笑容可掬地回应道:“那小女就谢過蔡公子赠衣了。”
蔡公子沒有在意她举动之中那带着疏离的态度,而是继续与她聊着:“今天生意怎么样?”
收了人家的衣服,白菜西施自然不好掉着一张脸,她俏皮地朝着木板车上努了努嘴:“喏,就剩下半车白菜和玉米了,估计再有不到两個时辰我就可以回家了。”
“那我就让你早些回家好了。”蔡公子看都不看就从怀中摸出来一锭纹银,這银子成色足,搭眼瞧過去也知道不止一两。
二两银子,就不是论斤来买菜了,這一两银子够买几车白菜玉米吃到明年夏天去。
白菜西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這……太多了,蔡公子。”
蔡公子露出了自己的一口白牙:“不多,我觉得值就值。”
父亲生前总是叮嘱自己——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会噎死人,沒准儿今天别人白给你一斗米,明天就要用自己的命来還,所以什么不要欠人家的。
白菜西施顿了顿:“那我替您把马车赶到您府上好了,這样我收钱也能收的安心一些。”
“不必。”蔡公子笑了笑,指了指身后人墙一样的家丁:“這事我叫他们去办就好了,這么冷的天你哪裡受得了。你家住在哪裡?待会我让他们直接把马车再送到你家。”
白菜西施指了指自己:“那我也得赶车回去啊!”
“我让你提前两個时辰收工,你花一個时辰陪我吃顿饭可好?”蔡公子的手又攀到了白菜西施的肩膀上,却被白菜西施拨开了。她此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也沒法答应,可又不想让這個蔡公子知道自己家的住址,只得說道:“那還是让他们把车赶到饭馆儿吧,吃完饭我自己赶车回去。”
蔡公子点了点头,白菜西施能答应自己吃這顿饭就說明有戏,连忙安排家丁们把车赶回去,顷刻间這小摊前就只剩下自己和白菜西施二人。
白菜西施不愿意去那自己消受不起的酒楼,蔡公子便只得寻了個沒有雅间的平民小馆,幸好這小馆裡现在也沒什么人。蔡公子叫掌柜的烫了两壶酒,又要了数個荤菜,便拽着白菜西施坐在了大堂的角落。
“白菜西施,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可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蔡公子以手背托腮拄着桌子,姿势潇洒。
白菜西施眨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那蔡公子你先报上你的尊姓大名好了。“
“蔡自琰。“不得不說蔡公子的名字的确能配上他那英俊的外表。
白菜西施笑了笑,還之一礼:“卜红蔷。”
“红蔷薇架碧芭蕉。”蔡自琰借古人诗作赞了她一句,“好名字。”
這句诗吟出来倒是博得了卜红蔷的好感,她本来以为蔡自琰只是一個不学无术靠着一张脸和家境招摇過市的纨绔之徒,但沒想到却能說出這么一句较为冷门的诗来。
正說着话间,酒菜全都送了上来,蔡自琰倒上了两碗酒:“天冷,喝点烧酒暖暖身子。”
卜红蔷轻轻說道:“我不太会喝酒的。”
蔡自琰则是把碗推到了白菜西施的面前:“独我一人自酌自饮多无趣,你就当陪我了。這酒少喝一点不妨事的,你可以小点口抿一抿。”
话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卜红蔷实在是不好拒绝,更不好翻脸走人——自己的车還沒還回来呢!再加上她觉得這大庭广众之下蔡公子也不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便用嘴唇轻轻地点了点酒面。
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顿时在她的嘴唇上升腾起来。
蔡公子看着卜红蔷那聚成一团的表情,正想再借她的窘状调侃一两句,却听得小馆门口传来两個人愈来愈近的争吵声:“我今儿早上起了一卦六爻,你今天可注意着点儿,别跟人发生冲突,不然容易有血光之灾……”
“你丫少放屁了,我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蜂麻燕雀金平彩挂什么骗子沒见過?算命還不都是骗人的行当?”
“非也非也,那些江湖骗子和我們玄门道宗的大不一样。我卜卦向来很准,你還是听我一句劝吧……”
“笑话,以前還有個老头儿說我命不好要遭报应断手呢!你看我手断了嗎?”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你他妈的别咒我啊?”
這二人都是青年人,声音洪亮,引得大堂内稀稀拉拉地三桌客人都看向他们。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個满头白发盘起一半、另一半垂落肩头,模样清秀的青年人,他是那個声音温润柔和、說着自己是道门出身的一個,令人惊奇的不光是他年纪轻轻就白了头,還有就是這天气他居然只穿了一身单衣;和他斗嘴的那位则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长发披散与大氅几乎融为一体,嘴上叼着一杆墨烟杆,生得鸢肩龟脊、鸟喙豺声,总之看上去就有些刻薄和乖张。
有古人云:“豺声忍,鸟喙毒,鸢肩躁,牛腹黩。”若不是這年轻人生得干瘦,估计就占全了,而从他呛声說的那几句话来看,的确不是個安生的主儿。
贺难在解决完葛新的事情后,周獠就给他批了假——一方面是为了让他回家過個好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葛新案在水寒郡官员口中的风评两极分化,有人觉得這么处理不错,将来都以此方式论处也未必不可行,只是過程实在太過冗长熬人,還需精简;而也有人觉得這简直就是瞎胡闹,有過這么一次就足够荒诞了,甚至還写文章弹劾贺难。周獠知道贺难之前還算讲理地一個一個說服他们是为了尽显公平,但之后要是還有人挑刺那可就跟唱戏一样了。于是他索性就把师弟放走,由自己来善后,免得某些老官僚们被贺难骂中风了。
贺难還是在水寒郡逗留了几日,他這几日就按照东方柝的引导继续“修仙”,而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贺难在能自己完整地走過一遍大小周天之后就把东方柝轰到大街上去靠算命赚钱了,美其名曰“自食其力”。东方柝也算是個好說话的人,就真到大街上给人算命去了,這半個月倒是還真赚得了一些钱。他和贺难待了也有不短的时日了,贺难那捉摸不定的行事风格折磨的他渐渐显现了老妈子一样的特质,越来越絮叨。
回到煊阳县要经過郡城,贺难和东方柝便寻思着今日在郡城歇歇脚,再置办一些年货。
贺难和东方柝大剌剌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东方柝张口就是三只整鸡五斤牛肉,贺难则是不断地看向店裡的几桌客人。
蔡自琰和他对视了一眼,总感觉在哪裡见過,就在蔡自琰還在琢磨這孙子怎么這么眼熟的时候,贺难却已经回想起对方是谁了,只是冲他笑了一笑便不再管他。而同座的卜红蔷却总是偏头看向两位青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一壶酒很快见底,卜红蔷就算是陪座也喝了大半碗,脸上已经逐渐浮起红晕,看来是不胜酒力,此时的卜红蔷连坐都坐不太住,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都不舒服,但蔡自琰又将她面前的酒碗倒满了。
“蔡公子,還是算了吧……”卜红蔷推脱着,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這儿,但却使不出力气来。
“别急啊,你的车還沒送回来呢。”蔡自琰挑了挑眉,他抬脚坐到了对面卜红蔷的身边。他们坐下的位置本就靠近大堂的一角,這一下子把卜红蔷彻彻底底的堵在了角落裡面。
“嗯……小女子实在是不胜酒力,马车就算了吧,你就叫你的家丁把马拴在附近,我明日再来取就是了。”
這话說的蔡自琰有些不高兴,他的手用力抓在了卜红蔷的肩膀上:“不是說一個时辰么?现在才刚過半你就想着走?”
這個举动顿时打消了卜红蔷对他的所有好感,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慌忙躲避着,但空间就這么大却无处可躲,只好用力地掰着蔡自琰的胳膊:“蔡公子,你别這样,我该回去了!”
蔡自琰一边心道這女人真是麻烦,手上却更加用力,将卜红蔷的手腕攥得通红——他喜歡沾花惹草不假,但比起“武”的,他更喜歡玩一些“文”的把戏,比如在那些漂亮姑娘面前文绉绉地吟诗作对,尽显自己的翩翩风度;再比如故意扮成個穷小子去接近某個姑娘,等时机成熟再恢复自己富家公子的真实身份,這些小技巧再加上他那俊朗的面容总是能让這些小家碧玉的姑娘们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而到了他玩腻的那一天再给姑娘家裡一大笔钱就将她们甩脱。此法他用過不止一次,倒也算是无往不利,但還从沒有像卜红蔷一样不识抬举的。
“我看得上你才花些功夫讨好你,叫你白菜西施,我给你脸你得接着。”蔡自琰的脸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你跟着我有什么不好?只要你跟了我,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随你挑选,你也不用大冬天的還赶着马车卖菜了。”
卜红蔷却摇了摇头,看着蔡自琰认真地說:“蔡公子,我把你的东西和钱都還给你,你放我走吧。”說罢,她便脱下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羔裘,连同這几日蔡自琰买菜的钱一并還给了他。
蔡自琰神色复杂地看了卜红蔷一眼,片刻后又道:“那你把這碗酒干了吧,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說罢,蔡自琰便用手捂着碗口将碗递到了卜红蔷嘴边。
這白菜西施之名名副其实,蔡自琰已经垂涎了卜红蔷许久,眼见着到嘴的鸭子张开翅膀要飞走了,那也别管文的還是武的了,先下手为强吧。别說自己方才還在酒裡下了药,就說這一碗酒下去卜红蔷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卜红蔷听蔡自琰這句话,只想着快点摆脱纠缠,接過碗来咕咚咕咚就将酒咽了下去,一股辛辣的感觉自喉头蔓延到胃裡,她挣扎着要站起身离开,却被蔡自琰又按了下去:“先坐下醒醒酒,等到马车到了再离开也不迟。”
“不必了。”卜红蔷一手扶墙,一手抵挡着蔡自琰伸過来的手:“我现在就该走了。”
就在蔡自琰要将卜红蔷抱在怀裡的时候,一只漂亮到不似男人的手拦在了他面前:“我說……差不多得了。”
蔡自琰看向手的主人,此时贺难近在咫尺,他终于想起来這孙子是何人了——几個月前在煊阳县,蔡自琰曾经听說過一個英姿飒爽的女相师,便故意扮丑去调戏她,结果被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只得灰溜溜地离去——而骂他的人,就是眼前這货。
“你管什么闲事?”怎么每次我和姑娘花前月下的时候你都出来搅局呢?蔡自琰要气得头上冒烟了——不是气得,是贺难一口烟喷在了他头上。
贺难却沒有理他,而是看向了白菜西施:“红蔷姐姐,你沒事吧?”
贺难不止认出了這個被他嘲讽過沒皮沒脸的富少爷,還认出了這個白菜西施,不然也不能管這档子事。
卜红蔷的父亲是斧阳郡的一位小官,和贺难的父亲贺霆共事過一段時間,关系十分不错,但在八年前的案子裡也遭到牵连,在狱中就已经因感染风寒逝世了。卜父生前和贺霆常常有所往来,卜红蔷也和贺难在同一座学堂中读书——卜红蔷眉尖上那块伤疤就是在学堂门口磕的,贺难也是因为這块疤才认出了她何许人也。
父亲故友之女,也是自己童年的玩伴遭人为难,贺难不出手也不行了。
不過卜红蔷倒是沒认出来贺难是谁——贺难小时候和现在的气质判若两人,除了表现都很讨人厌之外好像也沒什么共同点。卜红蔷瞪着一双有些迷离的眼睛问道:“你是……”
“我贺难啊!以前在学堂房顶上撒尿那個。”贺难信口說道。
小孩子总会攀比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比谁尿的高,贺难为了证明自己尿的最高就爬到了学堂的屋顶上撒尿,结果被贺霆打的三天沒下来床。
“嗯,哦、哦。”其实卜红蔷還是沒能把名字和人对得上号,但至少也想起了确实有這么一号人物。
“听见了吧,我俩小时候就认识。”贺难朝着蔡自琰贱笑了一下:“几個月之前在煊阳县的大街上被我骂的狗血淋头那個也是你吧?你想起来了沒?当时我說你沒皮沒脸,你那脸当时就跟猴腚一样红,表情跟吃了苍蝇屎一样难看,灰溜溜的就走了,沒想到今儿又碰见你一回——我說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有病就去治,别在這祸害良家少女啊?”
蔡自琰被贺难当着這么多人揭了老底,饶他平时再有风度也难忍心头之愤,登时就一拳摆出。他蔡家是大富大贵之家,蔡自琰自幼也习得武艺傍身,這一拳下去可了不得。
“哎卧槽!”贺难当时就捂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鼻血:“你不讲武德啊?你一個快三十的来骗来偷袭我這個少年?”
“我去你妈的,老子今儿就打死你!”蔡自琰此时都要疯了,双拳连打,只是有了防备的贺难左躲右闪,沒有再被他打中一下。
“东方柝!你丫不帮忙是吧?“贺难一边躲一边喊人。
东方柝那边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不方便。還有就是我今天提醒過你有血光之灾了……你自己摆平他吧。”
东方柝当然不方便——修道之人向普通人出手就是造孽,就算不用道术也尽量避免出手。当然,东方柝這么放心的缘故就是他知道以贺难现在的水平打赢对方并不算什么难事。
不過东方柝倒是机灵,眼看着贺难准备反打,就跑到一边照顾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得卜红蔷去了。
“打架是吧?偷袭是吧?不讲武德是吧?”贺难一個漂亮的飞燕還巢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擦了擦自己還在往外流的鼻血,心說真他妈让东方柝给說中了。
“你让我一只手怎么样?你看你身高八尺,我才七尺,比你足足小了一圈,你胳膊也比我长,长手打短手不公平啊?”贺难嚷嚷着。
蔡自琰哪见過打架還要人让的?但是他也做好了一会儿近身直接双拳齐出打死贺难的准备,就假模假样地应道:“行。”
…………
“這可是你說的。”无柄刀自贺难大氅下骤然而现,一只断手落在了地上。“我怕你再骗我,现在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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