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零章 枭雄之末(上)
徐陵泉沒有回应贺难的话,他早沒了那昂然的怒意,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陈风平,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如何,只看到這個白发苍苍的老人浑身一颤,好似被抽干了精气神魂。
会场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弥漫起来,但更多的人還在等待着结果——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
把時間回溯到刺杀事件之后、苏家兄妹返回苦云城的路上,却被贺难赶上的那個夜裡。(见第一八五章问计)
“为什么要跳過贾壬癸?“苏眉秀眨着眼睛,不能理解贺难的逻辑。
贺难踌躇了半天,仿佛做出了一個重要决定一般:“因为要送一件东西去给徐陵泉。”
“你觉得现在给徐陵泉送什么礼能抚平他的怒火?”苏眉清沒好气地說道:“人家儿子都沒了,你觉得送出去的东西算什么?挽金么?”
贺难鄙视地看了一眼苏眉清,這鸟人看自己不爽所以处处挑刺,但贺难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客栈的前院停着一架板车,上面装满了厚厚的干草,拉车的马被拴在一边儿打着响鼻,而守着马车的是两個青年男子。
苏家兄妹狐疑的目光在這两個沒见過的男人身上扫来扫去,這二人沒什么气势,看上去就跟普通的马夫差不多,但苏家兄妹却能看出来二人都是练家子——虽然谈不上武功有多高吧。
“這两位是?”苏眉秀问贺难。
“上面儿的人。“贺难面无表情。
苏眉秀還想追问一下“上面儿”指的是什么,反倒是一贯冲动的苏眉清反应過来了,连忙拉住了妹妹的衣袖,俯身說了些什么——随后兄妹二人看向贺难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同。
虽然贺难看不清這对兄妹的表情,但他知道二人在那嘀咕什么,不過他也懒得解释,就让他们猜去呗。
這二位,是贺难的六师兄南应之手下的密探——盛国的土地上遍布了這样的密探,他们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农夫、衙役、手工匠人等沒什么区别,甚至還有在闹市裡摆摊儿卖狗皮膏药和炸面糕点心的,這样的身份說是一种伪装或掩护也可以,大部分時間裡他们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需要做好表面上的工作,“顺便儿”再跟人打听打听最近有什么风言风语。而他们碰头的地方,则是类似于涌金阁這样的场所,向上级汇报近来的风闻。
每一個朝廷认为值得监控的地方,都会存在一座“涌金阁”,而愈重要的地方,负责人的级别就愈高——连武林帮派都会有分舵、龙王舵和总舵之别,朝廷又怎么可能沒有呢?而谈到级别——南应之自称有至少五位上司绝不是虚言,但其中官阶最低的也是从四品。苦云城具有日江南岸最大的码头,值得布置下分量颇足的警戒,而“魁笔”所执掌的区域也并非一城一池,他是苦云城所在的河南地带的总负责人。
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個赌注就替人做事;這样的人,也不会因为关系亲近就替人做事;這样的人,更不会因为师弟“真诚地”带到了师父的命令就替人做事。
与其說這两位密探和這架板车中的东西是贺难通過一局棋从南应之手裡赢来的,倒不如說南应之本来就准备交到他手裡的,不然就凭贺难那半吊子的水平,南应之会输给他?
而南应之把东西交到贺难手中的理由,也不是贺难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能搞定的,而是师父口谕抵达在先——“我让贺难去你那儿了,你给他提個醒儿,他知道该干什么。”
而南应之交到贺难手中的东西,贺难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苏家兄妹也不例外。
贺难掀开了马粪味儿的干草,露出了徐清的脸。
尸体保存完好,日子也不长,除了需要掩盖一下臭味之外并沒有腐烂的迹象。
“真是一份大礼……对吧?”贺难回应着苏眉清方才的挑刺。
“你還有沒有人性?”苏眉秀毕竟還是個姑娘,看到徐清的遗容之后心中五味杂陈,不忍道。
“和我有沒有人性无关,重要的是你应该把他交到徐陵泉的手上。”贺难强硬地說道:“只有這样才能洗清你们的嫌疑、說服徐陵泉合作,只有這样……才能把那個藏在幕后的人揭穿。”
“所以就别這么多废话了。請二位,务必要听从我的請求,并且安抚住徐陵泉的情绪,就算他要给徐清下葬也只能先草草掩埋,绝对不能露出一丝风声——三天,最多让你们一起等上三天,我和魏溃汇合之后就去找你们,然后我会把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
“也請你们一定要守护住這個秘密……最后知道徐清尸体下落的人,只能有你们兄妹和我,再加上他的父亲。”
…………
就這样,四個人各司其职,在陈风平的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瞒天過海,最后终于让陈风平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
就凭這一個非正常的情绪反应,就判了陈风平的死刑,這是不是有些過于武断了?
的确有些不公平,沒准儿陈盟主当时就是被沙子迷了眼呢?但更多能证明陈风平罪行的东西贺难不能說出口,当时在徐清的无名冢前面对徐陵泉声嘶力竭地吼着“为什么不救我的儿子”的他就已经保持了沉默,而今在整個武林面前他依然如故。
那关系到李獒春早就设计好的江湖未来与朝廷秩序,他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口,那是他背负的“罪”,即便面对的是一個因为他人阴谋失去了儿子的老父亲也不行。至于辩解——贺难可以找到很多理由骗過徐陵泉,但他骗不了自己,哪怕他是巧舌如簧的贺难,也不行。
徐陵泉是理解自己也好,還是憎恨自己也罢,贺难照单全收。
這個结果对于徐陵泉和徐清這对父子来說并不公平,曾几何时贺难也是個执着于“公平”的人,但现在至少他不会再把公平二字挂在嘴边——因为刻意的陷害,造成魏溃的战友们殒命沙场,但军官沆瀣一气互相庇护,最后被定义为“小小的失误”而一笔带過,這对魏溃来說公平么?齐长庚一怒之下便让无辜之人为他的遇刺负责,酿成血流滚滚,贺难的父亲被牵连枉死,這对贺难来說公平么?
徐陵泉的愤怒并非来自于表演,那是真真切切地与杀子凶手不共戴天,是对玩弄权术的阴谋家背叛同袍的鄙夷厌弃,或许其中還包括了对于袖手旁观之人的失望和天道不公的绝望。
急火攻心之下,徐陵泉的身躯猛然栽倒在地,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垂垂老矣。
贺难冲到了徐老的身边将他扶住,然后看向了陈风平:“陈盟主……你還有什么想說的么?”
陈风平這会儿堪堪想明白了贺难究竟做了些什么,幽幽地說道:“真是好算计,不過我不后悔。”
其实就算到了现在這個时候,陈风平大可以鼓唇弄舌死不认账,甚至倒打一耙說徐陵泉是被贺难所蒙蔽,或者這二人就是在串起来栽赃自己,作为武林盟主的话终归是比不知道从哪裡来的跳梁小丑更可信一些——但他从贺难的眼神中读到了更加复杂的东西。
怜悯?同情?应该是理解。
理解就意味着“如果我是你,或许我也会這样做”。
宵小有宵小的自在,枭雄却有枭雄的羁绊。陈风平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一丝后悔,只是遗憾自己沒能成就、沒能看到四海帮一家独大的辉煌而已。
所以他很坦荡,虽然使用阴谋诡计的人是他,但阴谋阳谋都也只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不過反倒是你……贺难。”陈风平的手扼在了贺难的咽喉上,贺难就算是想躲也躲不开:“如果我不带上你做個伴,想必阎王爷也觉得不公平呢。”
“别啊,带我一人儿多沒意思。您不嫌黄泉路上孤单,我還嫌呢!您還是多带上几個人、咱们热热闹闹地一起走吧!”贺难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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