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章 赌徒
闲客楼就是其中之一,和莱州赌坊比起来,這裡的面积小的可怜,设施也毫不精美华丽,一共两层半的小阁楼裡赌客稀稀拉拉,一共三個负责招呼客人的小二也都东倒西歪地把着大堂内的一條长凳坐着。
“沈哥。”一個稍有些健壮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遮住了前堂的亮光,小厮们连忙凑上来招呼着:“掌柜的說請您移步到楼上。”
莱州赌坊的大监赌沈放還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沒精打采的样子。面对小厮们热情的伺候,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然后便带着身后的两個人在赌馆伙计的接引下往楼上走。
這两個人都是青年男性,看起来不過二十多岁,一個是高挑挺拔,相貌平平,但观其姿态仍可见不凡之色,另一位身高较矮一些,特征是一头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单论长相還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這厮脸上一直挂着谜一般的笑容,显得十分猥琐。
這奇怪的三人组,是由沈放、关凌霄与贺难组成的,而他们三個人到這来的目的,是来见一個人。
虽然這闲客楼的规模并不算大,但却意外的隐秘,二楼算上阁楼共有七间房,每一间房门都上着锁,打走廊经過几乎听不见裡面的声音,除非扯着脖子喊才行。
一行人走到道路尽头的阁楼上,沈放一把推开了门,在看清了屋头裡坐着的人之后,一屁股便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朝该人歪嘴笑了一下:“老王……咱们认识也不少年了,要不是贺难……我還真不知道你是朝廷的人。”
被沈放叫做老王的人是這家闲客楼的掌柜,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胖子,沈放在输给上一任大监赌之前便已经在临宁一带小有名气,也是那個时候就和這位老王结识,一晃也有十年多了。
沒想到老王的表情却很古怪,也說不上是尴尬還是窘迫,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小沈你有所不知,我也是后来才被收编的……”
“具体什么情况,還是等我上面那位大人来了再說吧!”
老王的话一說完,沈放這才注意到,這间阁楼的中桌上放着五副茶具,其中放在老王面前的那副已经用過,却只有四把椅子。
“看来找我的人……不是王兄,而是另有其人咯?”贺难自来熟地搭话道,受师兄南应之的指点之后,贺难学会了如何与朝廷的情报据点接头,比如這些据点的牌匾上的题字统一并不对称,而是偏向右侧,而且還会在匾下或门柱上挂些物件儿作为标识,就拿這“闲客楼”来举例,挂的就是一簇小铜山坠饰,证明這是山河府的直系下属,但级别不高,而南应之所坐镇的涌金阁则是左右各挂三面黄旗,表明這是一郡当中级别最高的卫所,受“刑部、山河府、天边卫”這三法司直接遥控。
贺难在初到临宁县的时候便积极地寻找能接上头的地方,這县城地界不大,后来果不其然被他找到,当时他也只是抱着“找個靠山好办事”的心态,老王也给贺难间接介绍了沈放,不然贺难也不会偏偏就和沈放這位大监赌搭上线。
本来呢,其实老王也只要安安心心地当好他的潜伏人员、定期向自己的上级汇报就行了,這么多年下来他也一直沒向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份,包括跟他关系非常不错的沈放。但或许是贺难的到来打破了這种平静,亦或是如果贺难沒来,可能就无人能察觉到在此地酝酿的阴谋——总之,一系列的事件发生之后,沈放从一個边缘人物,一跃成为了贺难“反制计划”的主角。
至于关凌霄……则是被贺难拉进来入伙的,虽然二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很深的交情,但他们還是出于对彼此能力的信任结成了暂时的同盟——尤其是在关凌霄主动戳破了贺难来自于山河府這件事儿之后——至于为什么关凌霄会知道這一点,贺难也沒有多问,毕竟以对方的交游广阔,有一個甚至有那么些“上面”的朋友也再正常不過了。
而之所以会有所谓的“反制计划”,那就得追溯到少年英杰会上第一轮战罢,沈放接受到他们莱州赌坊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任掌柜”邀請的那一夜。
…………
“他的手……這种情况可当不了大监赌吧?”沈放朝着他的东家皱了皱眉。
這位在莱州赌坊做了四年甩手掌柜的新东家,在赌坊之内也只有寥寥数人识得此君形容——一对细长明亮的蓝眼,高耸如山峰般的鼻梁,以及一头向背后梳理的十分整齐的金色长发,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脸中央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旧伤疤——客观的来說,這样的长相在洋人裡也算是十分英俊的,疤痕虽然丑陋,但也为這個气质儒雅的青年添上了一丝狂野的异样美感,至少给人的观感不像狡狯的参孙一般恶劣。
东家轻笑了一声,扬了扬自己的下巴:“正好有我做個见证,不如你试试他的能力?”
东家带来的男子左手只有一根大拇指,這是非常严重的残疾——就算是日常生活也有诸多不便,更别說最依赖手上功夫的赌博了——這样的人连一般的小老千可能都做不了,遑论莱州赌坊的大监赌?
不過毕竟這是东家带来的人,沈放虽然和东家也不算熟悉,但至少清楚对方還是极有本事的,既然是他相中的人,定然有一技之长,所以心下已经想到了一個别出心裁的测试。
也不知道這句话到底谁是主谁是客,但這裡可是莱州赌坊,沈放理所当然地默认是自己来试试新人——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摸出了三個骰子拍在桌面上,让面前的两人看清处,然后用手一抹将三粒骰子攥在手心,等到他再丢回桌面上的时候,那三粒骰子均以六点朝上的方式铺在了桌面上。
這并不是什么戏法,也不是碰运气,就是经過千锤百炼得来的“技术”,好比卖油翁“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一样,惟手熟尔。而這样的手法,沈放只要還有一口气在,做一百次就能成功一百次,绝无失手的可能。
“你照着我這個做一遍呗!”沈放抱着臂膀朝桌面上努了努嘴。
“不過是這种程度而已……”断指的男子冷笑了一声:“可别太小看我了……”
“就算只有一根手指头,我也照做不误!”說罢,男子便伸出他那残疾的左手,用仅剩的大拇指将三粒骰子一并“团”在了掌心,再掷出时也是同样的三個六点朝上。
“呵呵……用左手的话,勉强算你及格吧。”沈放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或许你应该用右手再试试?”
断指男子也毫不示弱,既然对方提出要求,他便见招拆招——只是他不太清楚一点,自己都用难度更高的残疾手做了一遍,为什么对方還要让他用右手?难不成规则上有什么玄机?
但想归想,這种对于赌徒来說本能一样的动作来的更快,断指男子的右手无疑比左手更加稳定、高速,令人眼花缭乱的一抓一摇一掷便将三個六点呈现给了观看的二人。
“掌柜的……您应该看出来谁胜谁负了吧?”沈放连看都不看那断指男子一眼,直接扭头看向了洋东家。
“呵呵……”洋东家模棱两可地笑了两声:“不妨沈先生再做一遍,让我這位兄弟开开眼。”
其实這老洋鬼子也屁都沒看出来,两人一共扔了三次骰子都是六点,而且自己的手下不但左右开弓還有着先天不利因素,在结果相同的情况下肯定算自己這边儿赢啊!但他看沈放那慵懒而自信的表情,反倒又觉得另有玄机——但他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啥都沒看明白,便找了個借口让沈放重新做一遍。
沈放這边儿也是不說话装高冷,按照自己第一遍的动作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三個骰子稳稳落在桌面上。
“這回总该看明白了吧?”大监赌懒洋洋地說道。
洋东家的眼力不错,头脑反应也快,啧了一声悻悻說道:“看来還是沈先生更胜一筹……”
为什么他会這么說?因为沈放所掷出来的骰子,除了六点向上之外,三粒骰子均是齐刷刷的五点朝南,两点朝北,三点向东,四点向西,好像一個一個放在桌上一般规矩,而反观断指男子,虽然两次也都扔出了三個六点,但骰子的朝向却并不整齐。
“你‘照做’了么?”沈放還刻意加强了重音。
“哼,這有什么,只是我刚才沒注意到而已!”断指男子恶狠狠地說道,随即也有样学样,完成的倒也标准。
“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沈放低着眉眼,表情十分虔诚:“别把大监赌和小老千混为一谈了。监赌监赌,重要的是這個监字,重要的是眼力而非手法,因为你的责任是保证场子裡的‘公平’。”
“既然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了套你都沒发现,那你就已经不合格了……”
“真正的赌徒永远都不会抱有侥幸心理,老千沒有第二次机会,因为只要失手一次就有可能赔上自己的命,监赌也沒有第二次机会,因为只要走眼一次就会出现一场不公平的赌博,后面很有可能背着倾家荡产和血债血偿……”
“哼,那只不過是你在自圆其說罢了,我能做到就說明我不比你差!”断指男子的情绪异常激动。
沈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洋东家,然后一副“這小子沒救了”的口吻道:“随你怎么想吧……”
在拉开密室的门即将走出去之前,沈放突然回头道:“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儿好了——第一次掷骰子的时候,我也是乱扔的,沒有那么整齐……”
“你!”
“赌徒……永远要把场上的局势掌握在自己手裡,永远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說罢,沈放便关上了门。
…………
后来這俩人在密室之内又交流了些什么,沈放就不清楚了。
但除了此二人之外,還有一個人对谈话的內容简直是身临其境。
這個人姓燕,他的轻功很好,在沈放還沒进入密室之前,他就已经上房揭瓦了。
他是干情报工作出身的,所以记忆力很好,密室内每個人所說的话被他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一個阴险的家伙。
而他为了更好的执行自己的情报工作,甚至還特意和同僚学過精准高效地描绘人像,這两张人像也被送到了那家伙手裡。
其中有一個人,被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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