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英雄无泪(1)
极大的概率是继续平庸。
所以在许多作品裡,主角往往需要一個契机,一個金手指,或是一個道具,来摆脱平庸,成长为可以与江湖风流人物站在一個舞台上的人。
苏梦初来這個世界时,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裸露着手臂和双腿,茫然无措,瑟瑟发抖。
月光皎洁,四周低矮的瓦屋被月光铺就一层淡青色,幽静的如一场幻梦。
上一秒還在温暖舒适的被窝裡的苏梦恍惚以为這是一场梦,但是身体的冰寒却如此的真实,她冷的牙齿打颤,浑身冰冷到发痛,痛到发热。
于是她只能去敲响身边离得最近的房屋的木门,哭哑地低喊:“救命,救命!”
带着颤抖余音的女声在寒冷的冬夜裡幽幽回荡着,门扉安静到诡异。
第一间房屋敲不开,苏梦便去敲下一個,她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想到了失去了尾巴行走时如踩在刀锋上的小美人鱼。
冰冷的天气把地面的泥土都变的冷硬,踩在上面的感觉又痛又冷,就像钝刀割肉。
不知敲了几间房屋,苏梦停在了一個石狮子坐立两侧的朱红大门前。
她已经沒有力气敲门了,只能发出蚊喃似的声音。
“救救我……”
庆幸的是,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冬夜,這扇朱红大门前,也有着裹着羊皮裘衣的两個持着刀戟的护卫守着。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穿着古怪白布,黑发披散,肤色发青,宛若女鬼一般的女子一扇一扇敲门,直到敲到了大镖局的门前。
等到這個女鬼站在他们面前时,這两名护卫才意识到,她不是鬼,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快要冻死的女人。
她的脸色已经泛青,双眸的瞳孔也有些扩散,况且她长得并不丑,甚至可以說是很有些姿色。
于是這两名护卫中的其中一個迅速地脱下了自己的厚厚的羊皮裘衣罩在了该女子的身上,另一位则进门去呼唤镖局裡管事的人。
长安大镖局名声在外,自然不会对一個快要冻死的弱女子不管不顾,镖局的二当家卓东来正坐镇镖局,听闻此事,毫不吝啬地請来了长安最好的大夫来为這位可怜的姑娘诊治。
那位花白胡子的施大夫很惋惜地看着铺着鹅绒锦被的床褥上那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
“她左脚只有大拇指完好,右脚最后的小脚趾坏死,十只脚趾,足有一半冻僵坏死,以后不知還能不能走路了。”
正值司马超群办事回来,這份诊断很快告知到了司马超群的耳朵裡,司马超群叹了口气道:“我們大镖局裡是不嫌多出一個择菜的厨娘的。”
择菜的厨娘平常只用坐在小矮凳上,清洗盆裡的蔬菜,择出不能吃的部分,是不需要太累到脚的。
他确实是個极仁义的汉子。
作为大镖局统筹各类事务的支柱,司马超群最得力的手下,卓东来自然很乐意成全司马超群的這份仁义,但是在這之前,他要调查清楚這個不知根脚的女子。
“调查出了什么结果?”
司马超群问卓东来。
“沒有。”
司马超群实在大吃一惊,卓东来要调查一個人,最多三五個时辰,就能把這個人的根脚,武功,家世,种种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他却說调查不出一個毫无武功的普通姑娘的底细。
“她就好像是从天而降来到了长安,如果我們沒有救她,她就会成为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来的尸体。”
但世上不会有沒有過去的人,看起来沒有過去,這一定是因为她把自己的過去隐藏的非常深。
“她不能留在大镖局。”卓东来道,“我們可以安排给她在大镖局外的温暖舒适的生活,這足以为你的名声锦上添花。”
司马超群沒有說话,他沉默着拿起了桌上的酒,每到這种时候,他都想要喝酒。
苏梦醒了。
她宁愿自己沒醒。
她一醒来,就看到一個穿着羊皮裘衣的高壮男人站在自己身边,手裡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一醒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双脚,脸颊,身体,又麻又痒又痛。
她赤裸地躺在缎面棉被裡。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关切,“施大夫說你应该今天就会醒,所以我一直热着粥。”
苏梦想要支起上身,双手却有些使不上力,男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把粥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干燥,粗糙,温热,带着老茧,苏梦這时才注意到他的腰间還有一把兽皮裹着的长刀。
“你是谁?”苏梦问,她的声音轻的像一场梦。
但男人听到了,他扶着她的肩膀,靠在床边,认真道:“我是你的丈夫,郭庄。”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
苏梦本有些浑沌的大脑像是忽然被刺扎了一下,迷蒙的双眼泛出清亮的光:“镜子,有沒有镜子?”
她下意识想要伸出腿下床走动。
她伸出了腿。
因为冻伤而泛青的修长的腿,一双匀称大小适中的脚,還有双脚五根泛青的脚趾。
左脚只有一根大拇指,右脚缺了一根小拇指。其余本该有脚趾的地方被涂了药粉细细裹住。
双脚垂在床边,沒有踩下去。
苏梦愣住了。
郭庄揽着她的肩,声音吐息在她的耳边,颇有些怜惜道:“你的脚冻伤太严重,已有一半的脚趾都坏死了,坏死的脚趾只能切掉。”
他唤了一声:“拿镜子来。”
门外便进来一個细手细脚,秀秀气气的鹅黄衣衫的小丫鬟,捧起了梳妆案台上的一面古铜圆镜走了過来。
苏梦打量着镜子裡的自己,這是一张她再熟悉不過的脸,修剪齐整的柳叶眉,惶急圆睁的杏眸,苍白破皮的饱满的双唇,唇角還有一点淡淡的红,那是她之前熬夜起痘后任由其慢慢恢复,留下的一点红色痕迹。
如果是魂穿到跟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身上,也不该還原的如此细节,苏梦抬起手,手上因为冻伤還涂着药膏,但她還是分辨出来了自己薄涂了淡粉色甲油的美甲。
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身体。
“我……還是我自己。”她低喃着,看着自己的双脚,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会是這样?身穿,寒冷的冬夜,冻伤截去的脚趾,這不该是穿越的开局,她看了那么多小說,从沒见過有主角开局就变成了一個残废。
哦,不只是残废,還多了一個丈夫!
“不对,不对,既然我還是我,那我就不该有丈夫!”苏梦挣脱开了郭庄的环抱,把被子扯了扯,双脚缩了缩。
這個床足够宽敞,所以她缩到床角时,跟男人已拉开了六尺的距离。
“更何况,你方才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哪有丈夫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谁?”
“因为我們是二当家定的姻缘,二当家让我娶你,二当家让你嫁给我。”
“二当家是谁?”
“卓东来。”
好耳熟的名字,苏梦皱眉道:“可是他又是我的谁,凭什么给我定姻缘?”
“凭你的命是他救的,我的命也是他的。”郭庄沒有执意去靠近她,而是认真道:“无论如何,你已是我的妻子。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不碰你,但我們是夫妻這一点,是不会改的。”
他掷地有声道:“因为這是二当家的意思!”
這简直太荒谬了!
苏梦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她想大哭,想大骂,想摔砸,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资格,她只能紧紧地抱紧自己仅存的温暖,那便是身上這一床不属于自己的被褥。
好暖和的被褥。
好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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