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英雄无泪(2)
虽然她很美丽,皮肤雪白,头发像绸缎一样亮而密,可她是個沒有来历的残废,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更何况,他心裡已经有喜歡的人,這是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他决定将這個秘密带到死。
他把自己的卧房留给了這位不知名姓的妻子,自己在偏院裡跟弟弟郭青一起居住,郭青已经是個身量长成的青年,他总是十分沉默,但郭庄知道,自己的弟弟要比自己聪明有主意的多。
“二当家已经知道了。”郭青在卓东来‘赐婚’给郭庄时,就這样說。
郭庄的心搅成一团,他有些慌乱,但面对自己的弟弟,他只能勉力笑道:“知道了什么?”
郭青沒有再說了。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想要把這当做一個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他就顺遂他的意愿。
苏梦在床上躺了两天,這两天裡,一直是郭家的丫鬟伺候着她,她知道了這個丫鬟叫做小菊,在第三天时,她从浑浑噩噩中振作,跟小菊道:“能不能拜托你寻木匠为我打一副拐杖。”
她要来纸笔,画出一副腋下拐杖的图纸,口述了一些细节,小菊点头称是,却沒有动作。
“怎么了?”
“夫人,您得给我办事的银钱呀。”
苏梦沒有银钱,她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郭庄的东西。
她近日来已经想起了卓东来的名字,也明白了這是怎样的世界,所以她不敢出去,不敢說什么自力更生,只是她一直回避這一点。
当自己寄人篱下的境遇被這样赤裸裸展现在身前时,苏梦感受到了一种眼酸的羞耻感。
“你……你去找他要吧,就說,就說我求他。”
小菊很快带了信回来:“老爷說,他得知道自己是掏钱给谁买东西。”
“苏梦。苏醒的梦。”
梦要醒了,她也要面对现实了。
苏梦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被送到了,苏梦开始拄着腋下拐杖在放着暖炉的温暖的房间裡,拄着双拐练习行走。
只缺了一個小脚趾的右脚走起路来還算稳,只剩下大脚趾的左脚却很难支撑住,练习了七天,苏梦就已经可以放下一只拐杖,拄着单拐一瘸一拐地走路。
又過了七天,她扔下了另一只拐杖,不用拐杖就可以行走,只是行走的方式有些独特。
她先是右脚踩稳,然后左脚大脚趾点着地滑动到前端,再缓缓用脚掌挨地,然后再移动右脚,這样交错行走时,她的腰部以下会扭出一個有些滑稽的弧度。
每当从屋内的镜子中看到自己滑稽的走路姿势时,苏梦就想哭,但她只能强忍着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世界做什么,但总要做些什么。
在屋内平整的地面上练习的差不多了,她就开始到外面的庭院去练习。
裹上厚厚的裘衣,穿上厚厚的鹿绒靴子,脚掌的灵敏性大大降低,在屋裡本来已经练得不会摔倒,出来时五步却摔了三步。
小菊给她梳的齐整的发髻摔歪了,挽发的木簪摔落了一根,被一只手捡起。
一只秀气的青年的手。
“大嫂。”青年喊道,声音平淡。
苏梦支起手臂抬起头,看到一個逆着冷晴的阳光垂头看自己的男子,他的面庞覆着淡淡的阴影,整個人却不显阴鸷,像是一块无情的冰。
他是郭庄的弟弟郭青。
郭青向她伸出手,苏梦沒有握住,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努力爬了起来,然后才接過对方手裡的木簪,随意地插在了脑后。
“谢谢。”她很客气地道。
“不客气。”郭青也很客气的回答。
那是苏梦跟郭青的第一次交流,第二次见他时,他的头上绑了條白色的带子。
郭青递给她一條白色的带子:“大哥死了。”
卓东来派郭庄去洛阳奇袭中州雄狮堂,這是一條必死的路。
郭庄去了。
所以他死了。
苏梦想起来了這段剧情,在《英雄无泪》裡,郭庄只是一個一笔带過的人物,剧情稍重一些的反而是他的弟弟,但這些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无所知地成了新妇,又懵懵懂懂地成了寡妇。
真是滑稽极了。
丧事都是郭青一手操办的,之后他便再也沒有出现過,小菊告诉她,郭青已经不姓郭了。
他认了卓东来做义父,现在改姓叫做卓青,成了卓东来最信任的一把手。
苏梦不管這么多,她缩在這所郭家的小院裡,又练习了半個月,终于在外面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行走时,也不会摔倒了。
于是苏梦准备出门。
小菊很惊讶:“夫人,您……要出门嗎?”
“我不能出门嗎?”
“可您……您……”小菊一咬牙,“您不会担心别人笑话嗎?”
“会有多少人笑话我?有几万人几十万人那么多嗎?”
“怎么会有那么多。”
“那就沒問題。”苏梦一身素衣白裘,乌黑的发结了细碎的冰霜,她望着门外的街道,轻声道:“我倒宁愿回到有几十万人嘲笑我的时候。”
小菊听不懂她的话,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苏梦的身侧。
美人常见,瘸腿的美人却不常见。
在大街上袒露着自己踉跄滑稽的走路姿态,毫不在意旁人目光的美人更不常见。
虽然天很冷,路上的行人不多。
但小菊的脸已经被不停扫来的目光给臊的通红。
苏梦先是去书店裡买了一些地理志之类的杂书,又去胭脂铺裡瞧了瞧最当红的胭脂香粉,因为双脚的缘故,她走的很慢,逛完這两個地方,已经开始饥饿了。
“夫人,我們可以叫個马车回去吃饭。”
“当我的脚正常时,我不珍惜脚踏实地走在地上的时光,现在我的脚成了這样,我還要不珍惜嗎?况且我并不累。”苏梦道,“我們走回去。”
于是她们便走回去。
也就是在走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卓东来。
在那宽敞的马车车帘被掀开,露出紫色滚边白毛大氅的边角时,苏梦便直觉对方是卓东来。
因为提起卓东来,总能想到一個颜色,那就是紫色。
卓东来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和胡子都打理的十分规整,看起来只是一個有些魅力的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但当他望過来时,谁也沒办法把他当作一個普通人。
他的眼神很锐利,即便嘴角噙着笑,也让人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升起戒备与防范。
“苏姑娘好。”
不是郭夫人,而是苏姑娘。
掀起车帘的披着紫色大氅的男人打量着她,“看来苏姑娘恢复的不错。”
苏梦向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姿势,胯部滑稽的扭动,左足脚趾拉扯地前移,然后她行了一個礼。
“多谢二当家的救命之恩。”
她感受到了卓东来的目光变得奇异,他用一种想要穿透她的视线,紧紧地,死死地盯着她的脚,像是在看一种世上最珍奇的事物。
然后他很快的收起了這道奇异的视线,大抵只有苏梦能意识到,這视线代表着什么。
卓东来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总镖头为人仁义,我只是按他的要求来行事而已。”
“二当家将我配给郭家,让我這一身残躯有可依之地,這同样是救命的恩情。”
“好,那我便收下你的感谢,”卓东来松开车帘,“苏姑娘珍重,卓某有事,便不多谈了。”
卓东来离开了。
苏梦看到了已改名为卓青的郭青,他跟在马车的后面,一贯的沉默,连视线都未曾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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