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楚留香传奇(27)
沒有生人入岛时,蝙蝠岛的死寂与孤独,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就算是那些巡逻的下属,在巡逻时也不能进行任何无谓的交谈,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你能听到的只有同伴的吐息声。
可在今天,第三十九小队却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
轰鸣声来自入口的滑索尽头。
在滑索尽头两边的石壁上,有两個嵌入石壁的外扩内缩的圆管,這些喇叭状的圆管会将声音聚拢到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自然是原随云的居所。
在那個地方,他才是名副其实的蝙蝠公子,山洞裡所有的动静,都瞒不過他的耳朵。
距离最近的三队人迅速赶到,然后他们听到熟悉的声音。
“廿十七。”
這熟悉的声音說出了一個数字,這個数字像是一种魔咒,让所有人都肃穆的放下了武器,恭声道:“公子。”
江湖中许多势力接头的暗语有些隐晦,有些繁琐,或者玩一些文字游戏。
但是原随云一向认为,数字才是這世上最简洁也最复杂的东西。
所以蝙蝠岛的暗号便是数字。
“将岛上所有人都带出去。”
這個声音下达了一個命令。
所有人就算不理解,也沒有一人反对质疑。
从始至终,沒有人意识到,蝙蝠公子身边還有一個人,一個安静的沒有声音的人。
直到所有人四散开,去执行命令,原随云才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
“有一個极为庞大隐秘的组织,這组织裡的首脑身份成谜,在他统治的组织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啊,他死了,但這组织裡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死了,一個人得到了代表首领的信物,于是這個人就這样接手了這個组织。”
原随云道:“你要成为新的‘蝙蝠’嗎?”
“不,這只是一個让我忽然想起的故事,并沒有旁的意思。”
這时,有一队人走了過来。
有人道:“公子,有十三個人不愿意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麻木:“要杀掉這些不听话的人嗎?”
其实說话的這人明白,那些不愿意离开的人,就是想要用這种反抗的方式迎接利落的死亡。
他们固然想死,可只有自己一人时,却往往无法付出行动。
人的自毁欲与求生欲在角逐着,這些人在黑暗中沉沦着一日又一日。
這裡是一個连死亡都是奢侈的魔窟。
“不。”
回答他的不是原随云,是一個陌生的女声。
……
在黑暗中,沒有睁眼和闭眼的概念。
這裡被关着的许多人,眼皮早已不必睁和闭。
那一层被缝合紧密的眼皮,像一层黏腻的油脂裹住眼球——如果那两团萎缩的肉块還能称作‘眼睛’的话。
她们是极佳的商品,缝合的人是名医,针线是最好最细的蚕丝,当拆线之后,缝合的痕迹会渐渐消失,看起来就像是天生便沒有眼睛。
眉毛下,鼻梁上,平滑的肌肤沒有丝毫凹凸。
但這裡的许多人,绝不是生来便是這样的。
她们知道什么是光,什么是眼睛,什么是幸福,所以更难接受黑暗,目盲,绝望和痛苦。
在這种煎熬下,人无法克制地走向麻木。
石门被推开。
屋内的女人慵懒地转了個身,躺在床铺上柔声道:“生和死,都在這石室之中,這句话還是我初来时你们告诉我的。”
未曾遮掩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那赤裸的女人依旧安然地躺着,沒有丝毫动作。
在這一间间石室裡,多少人用牙齿撕扯腕脉,却连血都流得悄无声息。
多少人在客人身下绷紧身体,幻想下一瞬能被掐断脖颈。
她也麻木的开始幻想起来,幻想着一步步走来的人拔出一柄剑,一柄刀,匕首,毒针……
什么都可以,最好是一瞬间,就能让她死去。
‘他’伸出了手。
只有手。
温暖干燥的手。
女子的身躯本能地扭动着,娇声道:“原来你還想跟我……”
她的声音顿住。
這只手沒有摸向她赤裸的躯体上最诱惑的部分,而是牵起了她垂在床侧的手。
温热的手握住了冰凉的手。
這只手柔软,温暖,纤细,床上的女子愕然道:“你……你是女人?”
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我现在是這裡的主人。”
她缓缓道:“但是我并不想拥有這裡,而是想毁掉這裡。”
“跟我走吧。”
床上的女子愕然,然后沉寂。
她轻声道:“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都是黑暗。”
“会有区别的。”
那温柔的声音道:“我曾经认识一個人,他幼时因病目盲,可他从未觉得自己身在黑暗之中。”
“他住在一栋开满鲜花的小楼裡,小楼永远敞着门,离群的孤狼可以叼着伤腿钻进去,乞丐可以拖着脓疮爬进去,酒鬼浪子喝醉后也可以滚进去,他从不拒绝,平等的帮助他们。”
“在他的世界裡,黑暗从不是绝望,他甚至觉得自己拥有的‘光’要比一些人更多,所以要分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床上的女子手指微微蜷缩,颤声道:“世上怎会有這种人?”
“活下去,就会遇见,就像你遇见了我,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那座小楼。”
那声音仿佛有着某种魔力:“你会先闻到花香——既有名贵的牡丹,兰草,也有野蔷薇、蒲公英、甚至狗尾巴草的气味,那狗尾巴草是他的一個调皮的朋友送给他的。”
床上的女子微微侧耳,仿佛已闻到了花香:“……然后呢?”
“然后你会摸到楼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但扶手上面沒有一丝一毫的木刺,你会数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数到第十七阶,就到了小楼上。”
“他……会知道我来了嗎?”
“他会知道,他的耳朵比鹰還敏锐,你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会站在门口,手裡捧着一碗热茶。”
女子的呼吸突然急促,仿佛已闻到茶香:“他……会說什么?”
“他会說,如果你累了,可以在這裡休息,然后他会把茶递给你。”
“他会教你用指尖‘看’世界,用耳朵‘闻’花香,用舌尖‘尝’风的味道,他会让你明白,你拥有的‘光’比任何人都多,因为你的心从未被黑暗吞噬。”
如果女子能落泪,她已经落下了泪。
那只握着她的温暖的手微微用力,女子顺从的从床上起身。
“现在,让我們离开這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