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楚留香传奇(28)
外面僵立的人影如同一尊石像。
此人正是原随云。
屋内的话显然已全被他听了进去,在這无光的黑暗裡,他不再端着虚伪的笑容,唇线绷直,掩饰着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早知道苏梦声音的魔力,旁人听不出来,他却能听出来,她竟在用极高明的音功,来为一個卑贱的妓女描述小楼花香,缤纷色彩,为她虚构希望。
魔教那邪异诡谲的慑心术,但凡有人修成,无一不是用来操控他人满足一己之私欲。
他从来沒有想象過,原来這邪功還能为目盲之人描述‘色彩’。
一种难言的妒忌和愤怒在他的心中沸腾。
哪怕在受制于苏梦,被她轻慢时,他也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风度,绝不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激愤绝望。
可是在石室外,自己被慑心术所制,屋内的人却在通過那温柔的描述获得安慰,原随云心绪之复杂,简直难以言明。
他就這么默不作声地跟着苏梦,一间间石室走過,那宁死也不愿出去的十三個人,渐渐鱼贯在身后。
蝙蝠岛的出口隐秘,岛内只有丁枫和几名亲信知晓,但现在,這隐秘的出口却陆续走出一個個盲眼之人,其人数之多,竟达百余人。
其中有一小半人,是侍奉来客的妓子,娈童,還有负责安排衣食,打理日常琐事的下人,剩下的多半,便是巡逻,警戒的人员,最后一小部分,便是管理机密情报,保守仓库珍宝的亲信高手。
在苍蓝的天色下,一双双空白的眼,一個個游魂似的人,让這荒芜的石山显得格外凄寒诡异。
一艘船一趟送不走所有人,苏梦将沒有武功的下人和那些被关押侍奉客人的男女先送到了船上,让他们先行离开。
等到那艘船送完人,已過了数日之久,再来之时,遥遥望去,只见石岛之上,有一道浓烟直冲云霄,成群的蝙蝠惊惶地掠過烟柱。
冒出浓烟的地方便是入口山洞。
那入口处的吊索已被斩断,隐秘的出口也已被封锁,在這石山底部潜藏的功法秘籍,可以掌控江湖好手的证据线索,全部被焚烧殆尽。
滩涂上只幸存着少数人,他们沉默地跟在一名月白衣衫的女子身后,那恭敬的模样,俨然已将她奉为新的神明。
這些时日裡,在這蝙蝠岛上又发生了什么?
原随云怎么不在她身边了?
這些船上的好手并沒有发出质疑,他们虽是原随云集结来的好手,此时此刻,却只效忠于那女子。
掌控秘密得到的效忠,和毁去秘密得到的效忠,哪种更加忠诚?
滩涂上的人沉默着搬着几個大箱子跟在那女子身后,走過礁石滩,坐上几條小筏,然后来到远处停泊的大船上。
苏梦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逐渐稀薄的烟雾,面上沒有表情。
這浓烟已烧了三天。
三天前,原随云与她有過一场谈话。
他将蝙蝠岛裡记载着诸多隐秘的账册,還有在中原分属的各個隐藏的据点都告诉了她,甚至還交给她一件无争山庄的信物。
“有了這信物,山庄不会再追责于你。”
好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苏姑娘,你既然愿意为那些可怜的男女描述色彩,能不能满足在下最后一個請求?”
這位世家公子好像终于放下所有的伪装,让人不禁想起,他也是個自幼目盲的可怜人。
更何况,這最后一個愿望并不难完成。
“可否让在下在临死之前,记住姑娘的模样?”
他想要用手描摹苏梦的容颜。
這番话让苏梦心中一动,联想到了另一個人,她轻叹一口气,握住了原随云的手。
在原随云的手快要触到她的面颊时,忽听得一声‘咔嚓’脆响。
原随云闷哼一声。
他的手骨已断了。
“骨头虽断了,触觉還是有的。”
她捏着那只使不上力的手,滑過自己的面颊,原随云摸到了对方唇边的弧度——冷嘲的弧度。
“我很佩服你,在這种时候,居然還想利用我的心软来试图反击。”
即便在這种情况下,她的心思依然缜密,丝毫沒有因为原随云展露出的弱势而大意。
原随云感受着手指的触感,仔细想象着她的模样,轻声一笑:“苏姑娘,若你有朝一日忍不住动用我留下的那些隐秘,那便意味着在下沒有输。”
他依旧坚信,黑暗中的秩序远比光明下的虚伪崇高。
死也是无尽的黑暗。
他已习惯了黑暗。
原随云想,或许有一日,他们会在黑暗中重逢。
‘噗通’一声。
那所谓的‘无争山庄的信物’,便這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可不太信這句俗话。”
苏梦毫无留恋地抛下那所谓的信物后,便回到了船舱。
她从蝙蝠岛上带走的,除了追逐希望的生命,就只剩下几箱财宝,這些财宝会用来照顾救出来的人。
接下来的時間裡,苏梦四处奔波,为這些孤苦无依的人安置住所,购买药物,为被缝上眼皮的女子做手术,将缝合的眼皮剥开。
坏死的眼球已经与细小的神经融合在一起,這些活下来的人都是扛過了并发炎症的幸运儿,在那座孤岛上,還有很多人死在了眼球坏死的各类并发症下。
苏梦曾经受伤目盲,但那时她已经内功有成,且不是生长期的孩童,因此就算目盲也能保持着眼周神经的活性,可以顺利的做换眼手术。
但是這些被困蝙蝠岛的男女大都沒有武功内力,眼周神经早已坏死,甚至有些已经萎缩变形,苏梦医术再高,也有力所不及之处。
“苏姑娘。”
目盲的人似乎更容易感受到别人的心情变化,用纱布蒙眼的女子偎近她,声音平静柔和:“世间事无法强求圆满,您已经给我們换了种活法,這恩情等同再造,何必再多强求呢?”
苏梦叹了口气,轻轻颔首:“我明白。”
女子抿唇一笑,转移了话题:“既然人生已再造,便该有新的名姓,苏姑娘,您可愿为小女子起一個新的名字?”
苏梦一怔,忽然想到了应下‘小强’這個假名的龚侠怀,一时失笑。
她看着眼前的山林,正午的阳光穿透交错的枝叶,斑驳的碎光撒在鹅黄色的小花上。
“林希,山林的林,希望的希。”
啊,這样一对比,就感觉更对不住你了啊,龚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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