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与奴隶·下
他似乎把我当做了和假面超人裡的人工智能(修玛吉亚)类似的生物,不仅不害怕,還郑重其事地說会替我保密。
男孩告诉我他真正的名字是“诸伏景光”。
怀抱着微妙的心情,我保留了他最早設置的我对他的称呼,有点期待看到這個孩子长大后为自己儿时的中二感到羞耻的场景。
作为在日本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沒有接触過当下大火的假面骑士、奥特曼等特摄剧,還有电视上循环播放的圣斗士、美少女战士、花仙子之类的动画片。
大多数小孩子都会有捡到变身器摆出帅气的姿势变身成拯救世界的英雄的梦想,诸伏景光也不例外,毕竟只有六岁,正是想象力丰富的时候。
知道了我其实能听到他說话,可以用语言交流,黑发男孩高兴地說起了他在山裡玩耍时新交到的朋友小操,還有和对方“长大以后要一起当正义的伙伴(假面骑士)”的约定。
我觉得景光很可爱。
在他失去這份特质之前,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似乎也不错。
“泠身上的伤還会痛嗎?”
忽然想起了什么,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嗓音稚嫩,听起来有点奶气。
我摇了摇头,「只是游戏的设定。」
那双小猫一样的眼睛裡晃着清澈而湿润的蓝色光芒,是一种和我的瞳色完全不同的蓝,给人感觉亲切柔和,“我沒有打开游戏机的时候,泠都做些什么呢?”
「睡觉。」
“不会无聊嗎?”
「习惯了。」
景光操控“医生”摸了摸我的头,小大人似的說道,“我以后出去玩都会带泠一起的。”
在人类眼裡,我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一串单纯的代码,并不算是生命,或许只有年幼的小孩子会把我当成“人”对待吧。
我微微垂眸,「嗯。」
景光以为我的态度是敷衍。
为了证明自己說到做到,他把游戏机伪装成了一個傻瓜相机,就這样带着我出门了。
我告诉他如果载体被破坏了我就会消失,景光拍着胸口承诺,“我会保护好泠的!”
外面是一個晴天。
在繁华喧嚣的钢铁丛林待久了,冷不丁来到宁静的乡村,仿佛误入了一個世外桃源。
游戏机被人拿在手裡,屏幕朝外,伴随着男孩的解說和介绍,我看到了长野县乡村的景色。
村庄被成荫的绿树环绕,家家户户前屋后屋都是公路,马路上沒什么车辆,只偶尔有骑着单车的二三少年笑着从身边快速驶過,留下渐行渐远的欢声笑语。
放眼望去,碧空如洗,阳光明媚,连绵不绝的苍翠山丘下铺着一块块规划整齐的农田,油菜花绽放成一片鹅黄/色的海洋,花间零星有白色的粉蝶飞舞。
温暖的阳光透過屏幕洒在了身上,仿佛呼吸到了树木清新干净的气息。
并非沒有见過這样美丽的景色,而是以前的我脚步太過匆匆,未曾为這些美好的事物停留。
「hiro,谢谢。」
可惜除了感受和陪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
時間如白驹過隙。
景光七岁时,他的一個朋友外守有裡,在春游时突发急性阑尾炎,虽然被诸伏父亲紧急送往了医院,却依然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了。
外守有裡的父亲无法接受這個事实,当时的情绪非常激动,但還是在周围人的劝慰下回家了。
听景光說起這件事的时候,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碍于沒有证据,就算提醒景光早做防备也不会发挥太大作用,便只是把這件事记在了心裡。
诸伏家对孩子的死亡教育做得不错,经過父母和兄长的开导,第一次接触到周围人死去的景光逐渐从低落中走了出来。
這段時間,景光经常一個人外出到山上的小河边用石子打水漂,每次都有人不远不近地跟踪在他身后,我本来有些担忧,发现那個人是诸伏高明之后才放下了心。
其实我直觉那個少年已经了察觉我的存在,只是心有所觉,亦做不解。
介于两個小孩子到山林裡還是有点危险,在景光准备出门的时候,我主动提出陪他玩一款单机格斗游戏调整心情。
以前因为觉得游戏裡的格斗招式设计粗糙,我不是很热衷于此,但這孩子却很喜歡,总是屡败屡战。也算另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吧。
“泠,你也会死嗎?”
看着屏幕上我操控的春丽倒下,赢了一整天的景光似乎并不开心,突然问道。
就像花草会枯萎、树叶会凋零一样,人的死亡是一种必然,那么人工智能是否也有某种意义上的死亡?
我斟酌着用词,「我不会“死”,只会“消失”。」
真正的死亡离我太遥远了,纵我如何谄媚阿谀,它从未回头看我一眼。
“‘消失’的意思是……再也见不到泠?”
「嗯,不過沒有必要难過,死亡本身沒有意义,只是人类的思考赋予了死亡意义。」
我试着从哲学层面安慰他,但似乎沒什么效果,可能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赋吧。
男孩的表情更难過了,抚摸着泛旧的游戏机,“泠說過,载体被破坏了你就会消失,如果换一個新的载体,泠会不会活過来?”
「只要把芯片裡的內容拷贝過去就可以。」
我如此回答。
“我会努力攒零花钱给泠买一個新载体的!”
這孩子闻言一扫刚才的阴霾,灰蓝色的猫眼亮晶晶的,显然被激发了干劲。
——這应该也算我安慰成功了?
……
由于参加了学校举办的夏令营,已经上初中了的诸伏高明提前告知要等明天中午才能到回家,因此家裡只剩下了景光与父母三人。
沒有诸伏高明跟着,我不放心景光独自外出——尽管他打水漂的技术已经指哪打哪了。仍旧用辅导功课的名义劝住了他待在家裡。
景光的学习成绩很优秀,但与天才之间還存在一段距离,进步的空间很大,放弃成为假面骑士的梦想,稳扎稳打,今后也能考上东大。
当天下午,景光和父母一起吃晚饭。
放在男孩衣服口袋裡的游戏机是待机状态,息着屏幕,我暂时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却依然能听到声音。
不得不說比起前几次转生遇到的那些智械,我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自我意识完备,但控制范围依然局限在這個游戏机裡(也有我不愿意离开這個载体的缘故),功能方面很难說我是一個人工智能,充其量只算一個活着的纸片人。
忽然听到了门铃声,紧接着诸伏父亲常坐的那個位置的方向传来了一些细小的声响,应该是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了。
在日本,這個点上门拜访是很冒昧的,难道有什么急事?
门口两個男人原本和气的交谈声逐渐演变成争吵,诸伏母亲有点担心,也放下碗筷,出去查看情况。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来访者說话的內容,判断出对方就是那個因病去世的外守有裡的父亲,微微皱眉,觉得他此时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便操控游戏机在景光的衣服裡振动了一下。
“泠?”
因为大人的争吵也感到有些不安的景光偷偷拿出游戏机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去报警……不,去拿武器!」
门口传来了诸伏父亲的惨叫声,我心裡一沉。
来者有意行凶,肯定会随身携带武器,而诸伏一家却都是遵纪守法的普通人,家裡多半连把枪都沒有。
如果我有实体的话……
景光只是個普通小孩,面对這种情况,当下就慌了神,下意识地抓紧了游戏机,本能地看向从门口跑回来的母亲,“妈妈……?”
诸伏母亲脸色苍白,“你先藏在這裡,等我叫你出来再出来。”
景光被母亲匆忙地关进了墙柜裡,黑暗的环境和空气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无疑令這個七岁的孩子感到恐惧。
手裡散发着微光的游戏机轻度振动着,景光回過神来,不敢发出声音,颤抖着输入了几個字,〖泠,到底怎么了〗
「保持冷静。」沒有說多余的话,我已经有了策略,「柜门可以打开嗎?」
如果打不开,就只有挑战在我的指导下三十秒内把柜侧边的锁撬开了。
透過百叶窗的缝隙,看得到母亲和一個背对着自己持刀的男人发生了争吵。被我此刻理性的情绪感染,景光努力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柜门打开了一條小缝。
「好,现在打开柜门,心裡默数三二一,把游戏机朝那個男人身上扔過去——就和你扔石头打水漂时候的感觉一样。然后立即去打电话报警。」
操控载体超负荷地运行着大量程序,让机体内部迅速升温,我认真地注视着屏幕前的男孩,「我会保护你的……hiro相信我嗎?」
景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
「二」
「一」
“嘭!”
一声巨响。
————
【书】
泠選擇离开最初的载体。
[不成立]
泠备份了自己的核心数据。
[不成立]
泠沒有自/爆。
[不成立]
……
泠的命运重置。
[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