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作者:未知 這庄园极为广阔,正面瞧去,望不见高墙的转角尽头。 墙外一道清流潺潺流淌,岸边是新柳初发,淡淡绿意。溪流上木板吊桥已经放下,赵禹举步从桥上行過,便走到了洞开的庄园大门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影壁,绘着前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高峰耸立,怪石嶙峋,望去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沉凝之感。赵禹在影壁前驻足良久,才转過身,绕過去,继续往内裡走去。 穿過前庭跨院,是一條长长的回廊,雕梁画柱,簇新美观。似是为了稳定心绪,赵禹行走的极慢。這庄园布置精巧不乏大气,有盘兀古树,假山盆栽点缀其间。若能心平气和去观赏玩味,可咂摸出无穷意趣。在這见惯苍茫的西北苦寒之地能瞧见如此幽静雅趣的地方,殊为难得。 庄园中静得很,沒有人影攒动,似乎只有赵禹一人行走在其间。不知不觉间,他也忍不住敛息凝神,不忍破坏這一份安静。如闲庭信步一般,他的神态尚算安宁,只是嘴角苦涩意味却越来越深。因为這庄园布置,与他记忆中大都汝阳王府一般无二。行走在其间,每多看得一眼,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便鲜活一分,過往那些刻意不去理会的画面,此时尽数争先恐后涌出来,在脑海中铺开,在眼前摇摆,挥之不去。 虽然无人引路,但似乎是本能,他轻轻跨過一面拱门,便走进一所百花怒放,争芳斗艳的花园中。曲折平坦的青石路面,热气扑面,花香撩人,繁花点缀,与外间残冬初春破败景象迥然不同,便如遗世而孤立的另一方天地。 路径尽头,是一座小亭,亭中白缎铺地,一方素案,赵敏端坐其后,裘衣内一袭红衫,美得灼痛人的眼眸。看遍繁花,人比花娇。 赵禹卓立于亭外,视线便如穿過過往数年世事纷扰,落到终点时,深刻于心底的那道狡黠倩影终于突破桎梏,与亭中佳人融为一体,彼此不分。 赵敏似乎对赵禹的到来全然不觉,专注的望着面前素案,神态安详。案上摆了一柄匕首,银光闪烁,寒气摄人。 两人隔着一柄匕首,彼此无言。 良久之后,赵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敏敏,多年不见,你好么?” 赵敏专注的望着那柄匕首,对赵禹的问话恍若未闻,她似乎呓语一般說道:“玲珑骰子安红豆,你们汉人的诗词,真的是很好……” 她抬起眼帘,双眼灼灼望向赵禹,问道:“這些年,你想過我么?” 赵禹垂手而立,嘴中满是苦涩,半晌后才轻轻点点头。 赵敏笑了笑,又說道:“你抬起头瞧瞧我啊,瞧瞧现在這個样子,是不是与以前不同了?错過這几年,有沒有觉得遗憾?” 赵禹抬起头,望向那张绝美面庞,情不自禁点点头,而后却又忽然摇头,叹息道:“敏敏,我……” “你什么?魔君赵无伤,你凭什么来想我?你凭什么觉得遗憾?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真算是对得住我!”赵敏脸色一沉,声色俱厉道。她霍然站起身,手臂虚引道:“魔教的教主,反贼的大头目,镇淮大总管。呵,這样的大人物能来舍下做客,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赵禹瞧着她忽然变作陌生模样,心绪也蓦地从過往记忆中摆脱出来,心知从自己踏足這庄园开始,已经落入赵敏的算计中,這庄园、這气氛,无一不是在瓦解自己的心防。他突然笑一声,举步走入亭中,坐在素案另一面,环顾一周,然后笑道:“若這裡也算是寒舍、蓬荜,那天下多少流离失所的人,過得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伸出手指在地面敲了敲,說道:“這火道地龙每天要燃多少薪柴?繁花似锦的园子,我只瞧见扒开土层后那些饥寒交迫,生生冻死的累累白骨!” 赵敏也在赵禹对面坐下来,先是笑了笑,而后皱眉道:“以前的赵禹,虽然想起来也觉得讨厌,但却沒有现在這般假仁假义的虚伪。赵教主,你怜惜天下饥寒交迫的人,不過這些年砍得人要比砍得柴多得多吧?” 赵禹先是无言以对,而后蓦地一笑,說道:“你总会這样胡搅蛮缠,歪曲我的意思。不過,這满目疮痍的世道,却不是几句狡辩就能**的。那些抢占大义的话,我自己說出口惯了,自己也觉得生厌。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无论如何是不能放弃了。” 赵敏却板起脸来,正色道:“我是皇上亲封的绍敏郡主,和你這反贼头目已经沒有什么私交可叙。赵教主,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样子都能安然返回中原!不過,现在的形势向来你也已经明白。天下這些路反贼,或被灭或受降,你那滁州讨虏军,已是明日黄花,覆灭只是時間問題。你是個聪明人,该会明白我的意思,不若趁着還有讨价還价的余地,归顺我大元天子。你祖父赵孟頫本就是我大元皇帝亲封的一品魏国公,你若归顺,可承袭這個祖爵,受封太尉,统率一地军民。這待遇,可是比张士诚之流优厚得多。” 赵禹苦笑一声,涩声道:“我們之间,真的只有這些事可谈?” 赵敏俏脸一凝,而后突然疾声道:“你想从我口裡听到什么?要我讲你這反贼屠戮我大元子民,我会以你为荣?要我讲這些年每听到你又闹出什么动静,心裡就越纠结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你這人从来都是高看自己一眼?纵使我大元失德天下,可有亏欠你赵家一分?天下人受苦,自有天下人去救,为什么一定是你?为什么你要为难自己,为难我!” 她握起案上匕首,笃一声深深刺入木案中,冷声道:“早在大都时,我就跟你說過,以后再见面,只是敌人,不是故交!今天你来這裡,你死我活,只有一個下场!” 赵禹瞧着那寒芒刺入木案中,瞳孔缩了一缩,喉结翕动半晌,良久后才低头說道:“我也說過,敏敏,你待我诸般好,我這一生都不伤你杀你。你說得对,我一直高看自己一眼,觉得天下只有让我来救,才会觉得踏实。以前是念着祖上失德,补偿万民。现在却是放不开手,也不想放手。我只能、只能辜负了你……” 赵敏听到這话,俏脸白了一白,突然站起身摆摆手,說道:“你跟我来。” 赵禹不明所以,站起身来,跟在赵敏身后走出亭子。 赵敏在青石板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来,踮起脚在石板上点了点,說道:“這是一個活扣翻板,下面是十丈深一個大坑,有数十根淬了毒的矛尖。不论你武功再高,都能见血封喉!” 赵禹听到這话,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伸手将赵敏拉回来。赵敏甩开他的手臂,冷声道:“已经用土夯实了。” 她继续前行,行到一株美艳的花株面前,指着那芬香四溢的花瓣,說道:“這一株花名叫做醉仙灵芙,花香本无害处,但只要碰到奇鲮香木,就会产生剧毒,真气一旦妄动,毒性即刻入侵心肺!” 比花還要娇美的容颜,谈论起這些令人闻之变色的毒物,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又笑道:“不過那奇鲮香木做的案子,今天沒有摆在亭子裡。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檀木案子。” 赵敏在花园中走着,不时停下来,随手指出一些机巧的布置。赵禹跟在她身后听着,始终一言不发,却已经大致猜到她此举何意。 方圆裡许的花园中,处处杀人于无形的布置,竟不下十余处。赵禹听到最后,背后都禁不住冒出一层冷汗。 行到拱门前,赵敏突然說了一句:“你可知這些年我在做什么?” 赵禹摇摇头。 “我一直在学,如何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一個武功高强的人!”赵敏笑语嫣然道:“或许這些法子,大半都不能凑效。但只要有一個发挥了效用,你赵教主武功再高,只怕也要有大大的麻烦。” 赵禹默然,走了片刻,才說道:“那你为什么不用?” 赵敏转過头,凝望着赵禹,笑道:“我打算用的,如果你早来几天,我一定会用。但是你沒有,所以我暂时也沒用。你知道为什么?” “你沒有记着那位周姑娘的安危就失了方寸,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跑過来。” 赵敏自嘲的笑了一声,說道:“原来,你待每個人都這样狠心,不独对我。” 听到這句话,赵禹心潮涌动,涩声道:“我是相信你……” 赵敏眉梢一挑,问道:“信我什么?信我会留下那周姑娘,衣食起居伺候得妥帖无比?何必要摆出一副相知无比的样子,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只是個心胸狭窄的女子。你什么都不肯听我的,怎么還奢望我会事事如你意愿的去做?” 赵禹上前一步,握住一双柔荑,說道:“因为你一直未改变,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敏敏。你要胜過我,是不屑用那些法子的。” “放开我!否则,你会有大麻烦!”赵敏抽回手来,冷声道:“那位周姑娘就在门后,你要带她走,须得答应我几件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