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章 神若下坛便成柴 作者:未知 讨虏军用来行刑的鞭具,乃是极为坚韧的篾丝胶合起来,与其說是鞭,不如說是棍。往常五鞭落下来,哪怕再桀骜不驯的兵油子,都会因吃痛不住而变得驯服无比。 张无忌虽然身世凄楚,但却甚少受到這样的皮肉之苦,二十鞭挨下来,又是外公亲自行刑,虽然殷天正有些分寸,但后背上也血肉模糊狼藉一片,躺在榻上,兀自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肯出声。 殷天正亲手鞭打了外孙,心情未算得轻松,半是懊悔,半是痛惜。他从胡青牛那裡讨来金疮药,为张无忌细心涂抹,始终不发一言。半晌后,他发现张无忌埋首在床榻上,两肩正不住颤抖,心肠越发软下来,轻声道:“无忌,你若是痛,就喊出来。” 张无忌抬起头,泪水已经在脸颊上纵横交错,他哽咽道:“外公,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听那赵无伤的话?我不想瞧着你们被他带进万劫不复的死路……” 听到這话,殷天正白眉一颤,脸色复又沉下来,他强忍住怒气冷声道:“你是否希望明教能豁出性命去,将六派人士营救出来?” 张无忌未听出外公语气的变化,闻言后只道外公已经被自己說动,语调也变得激昂起来,說道:“外公,這才是当下最应该做得事情啊!鞑子气焰嚣张,一举擒下了六派近千人士,中原武林正道几乎被一網打尽。当此关乎武林存亡危难之时,明教正该要以德报怨,尽力奔走斡旋,以德报怨,势必能化解武林中几百年的正邪隔阂。到那时,大家同心戮力,将鞑子赶出中原,正是我辈侠义之士喜闻乐见的局面!” 殷天正脸色变幻不定,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道:“无忌,你若不想待在明教,那就回武当吧。你不愧是武当派张五侠的儿子,一般的心狠。当年你爹求仁得仁,自己自杀了事,全不顾及他死后你娘還能否活下去。你现在這番话,却也是要将外公往死路上去逼迫。我這大半生,一事无成,本也死不足惜。可是,外公老了,余生只想凭着這一张老脸给天鹰教跟随多年的老兄弟谋一個好出路,却是沒了精力陪你去折腾。你、你好自为之吧……” 說完這话,殷天正一脸萧索怅然,起身走出了营帐,任张无忌如何在背后呼喊,也未回過头来。 眼见到殷天正决然离去,张无忌却不知外公怎会变成這样一個态度,心中却益发愁苦。他扪心自问,自己這一番设想,全是为了别人,丁点不为自己。可是明教上下却仿佛中了邪一般被赵无伤蛊惑,竟然半点规劝之言都听不进去!想到渡劫老僧对自己描述,武林正道精英荡然无存,明教也被鞑子赶尽杀绝的凄惨场面,张无忌更加伤怀。 他趴在榻上,越想越是失落,然而却无人来听他倾诉,只能自己黯然垂泪。 赵禹走进营中来,正看见张无忌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走到张无忌身边,撩开他血迹斑斑的上衫,伸手戳了戳肿胀密布的鞭痕,张无忌登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而后才满意的点点头說道:“鹰王果然不是装装样子,這是真的打了你了。” 张无忌抹一把脸上鼻涕泪水,厌恶地转過脸去不瞧赵禹,冷哼道:“我外公自是英雄了得人物,不会弄虚作假!你道人人都像你一般,用惯了阴谋诡计,满腹奸诈心肠!” 赵禹听到這话,也不以为忤,伸手一把将张无忌推进床榻内裡,却牵动他伤势痛得惨叫出声。而后赵禹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瞧着张无忌,待其眼神有些躲闪,才冷声道:“哪個交给你的令牌?” 张无忌双目紧闭,沉声道:“我自己抢的,沒人交给我!” 赵禹闻言后,啧啧叹道:“果然是义盖云天的张少侠,自己已经落到這步田地,還不肯连累旁人!” 他向营帐门口喊一声:“苏成,你进来。” 话音刚落,先前曾去寻找张无忌那名卫士走进营中来,垂首立在赵禹面前。 张无忌转头看到這卫士相貌,脸色登时一变,疾声道:“是我用强逼迫這位苏大哥,硬抢来的令牌,你要罚就来罚我,莫怪错了好人!” 赵禹却不理他,只是对那卫士說道:“失了令牌,是個什么罪過?” 那卫士苏成道:“斩立决。” 张无忌听到這话,神色益发惶恐,也顾不得身上伤势,翻身而起抓住赵禹手臂,厉声道:“赵无伤,你够胆量就来杀了我!是,這令牌是苏大哥他交给我,着我赶紧逃命,不要留下来受你责罚!我却不忍心连累他人,自己留下来承受你的怒火,和旁人都沒有关系!你這草菅人命的魔头,用严苛军法来约束旁人,自己却与鞑子私通,陷害六派,怎能服众!苏大哥正是不想瞧着你一错再错下去,是個真正不畏强权的好汉子,你若敢杀他,失了公道,难堵悠悠之口!” 赵禹摆摆手,对卫士說道:“跟他說实话。” 那苏成点点头,然后望着张无忌說道:“张公子,你是個好人。不過天下不得好死的好人那么多,你是死是活却和咱们五行旗沒太大牵扯。我将令牌给你,是奉了教主命令。骗了你一把,对不住得很。但是你說的那些混帐话,教中想要教训你的大有人在,不過皆瞧着鹰王他老人家的脸面忍耐着。你再這样讲下去,自己或能得個爽快,却让鹰王他老人家不好做人。” 听到這番话,张无忌惊得表情僵硬,喉咙裡塞了杂草一般,半点话也讲不出。 赵禹摆摆手,示意那苏成退下,而后才一脸笑意望向呆若木鸡的张无忌。 痴呆了许久,张无忌才一脸悲愤道:“赵无伤,你又耍我!” 赵禹站起身来,在营中踱步,慢條斯理道:“我就是阴了你,你能奈我何?” 张无忌见赵禹這副表情,气得如胸膛如风箱一般,扑哧扑哧喷着粗气,半晌后突然冷笑道:“你是堂堂的明教教主,武功盖世,即便耍了我,我又能拿你怎么样?只是,赵无伤,你不觉得可悲么?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小人物,你要对付我,却仍不敢光明正大的做,只敢私底下耍些小聪明来栽赃我!” “切莫把自己瞧得太重要。我若真想坑害某個人,哪怕是你太师父张三丰,也能让他万劫不复!”赵禹摆摆手,說道:“今次对你略施薄惩,除了要你明白祸从口出之外,也是在顾忌你外公鹰王的脸面。鹰王何其不幸,大半生厮混過去,先是一個儿子兵犯总坛忤逆至极,事情還未冷却下来,又有一個外孙不知轻重的大放阙词。你嘴皮子翻动起来,简单得很,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却是不一样的滋味。這番给你一個教训,除了让你闭嘴之外,也是给鹰王一個表明态度立场的机会。毕竟,這世上大多数人還需要一個明确的立场,如你這般懵懂一生也能活出一個滋味的却少之又少。” 他转過身来,望着张无忌,叹息道:“老天终究待你不薄,你這人有副好心肠,施恩不图回报,也算是求仁得仁,那些受過你恩惠的,果然半分回报都无。可是那些与你关系亲厚的,却全都遭了殃。你自己施恩一分,却要旁人付出十分代价,這买卖,大可做得。” 张无忌闻言后,面红耳赤道:“你胡說什么!我哪有……” 赵禹却不理他,仍自顾自說道:“這世上事,大半都难分对错。但世人却一定要有一個对错的观念,左右摇摆,首尾两端,只会糊涂一生,累人累己。那渡劫老僧跟你說過什么?是不是要你煽动天鹰教拨乱反正,趁着咱们现在在武当山附近,請你太师父下山来钳制住我,而后凭借天鹰教你外公把持住明教,北上营救六派?” 听到赵禹的话,张无忌脸色愈发难看,嚅嚅道:“我沒有……沒有听他的。可是,渡劫大师是得道高僧,所說都是至理名言!我虽然不会這样做,但知道他說的是正确的!我的命,多亏你救下来,纵使你不来见我,我也要去见你一次,劝你一番,不要再一意孤行错下去!” 赵禹点头道:“多谢你一番好心,我却消受不起。跟你不同,我這人施恩就是要图回报的,不只如此,還会自己把這回报拿回来。在西域,你帮了我不小的忙,也算是报了恩。咱们之间,本就两不相欠了。” 顿了一顿,他又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脾性生就什么样子,真的极难更改。咱们认识時間不短,我也跟你說過一些话,你却半点也未听进去。那渡劫老僧一番话,却讲到了你心坎裡去。這件事,你大可以依照他的计划去做,不必客气,做過后你才晓得会是一個什么后果。的确,你太师父张三丰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自己也很尊敬他。這位武林泰斗,一手开创武当派的老人家,奉在那裡是要拿来给武林人士膜拜的,就和武当山上那三清雕像一般。這些雕塑若撤下神坛来,也脱不了被劈成柴来烧的命运。” 张无忌听到這话,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颤声道:“你到底要說什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