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福州八旗
罗四已经侯在店外,一见罗二来了,便小步趋向前,低声說道:“大哥,对方只有两個人,看情形的确是广东来的特工。”
小刀会是福州最大的帮会,罗二能做上小刀会大头领,自有一番過人的胆识。他想了想,說道:“我們与越国情报局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他们所为何事?”
情报局大本营在广州,在重要城市建有情报站,每個情报站下面還有若干個情报点。福州是福建省会,地理位置紧要,情报局自然要在這裡布局设点。
但情报局的特工们行事低调,行踪不定。即便是罗四這种帮会骨干,亦不曾亲眼见過情报局的特工。他是罗二的堂弟,却胸无城府,說道:
“那人不肯說,只說要见大哥,有要紧的事相商。大哥你看,咱们要不要通知官府?”
罗二摇摇头,說道:“不可造次。人家敢单刀赴会,必是有备而来。情报局的特工非同小可,咱们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
于是,罗二来到鸿庆楼主桌坐了下来。对方主仆二人已经喝了一半酒,牛肉也吃了大半,却毫无醉意。酒栈裡客人未散,都把目光投向罗二与陌生人,等着看這场好戏。
罗二行走江湖多年,一看对方就不好惹。尤其是那個姓陶的,看样子像是武官,却不像一般武官那样鲁莽粗鄙,气质上更像個做大官的读书人。
姓陶的一直不吭声,自顾自的喝酒吃肉,罗二倒先沒了底气,說道:“陶先生,不知找我有何赐教?”
陶姓陌生人這才放下了酒杯,低声說道:“我叫陶德昌,从广州過来,想請二爷帮個小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罗二搜肠刮肚,并不记得越国有陶德昌這号人物。不過,陶德昌既是情报局的特工,声名自然不能显赫。
他想起了一個人物,名叫陶德章,是前广东陆路提督、现广东守备师师长陶煜的儿子。說不定,是姓陶的故意混淆,抑或者是对方口音重,自己听错了。
罗二并不提帮忙的事,小声问道:“陶先生,您莫非是广东守备师陶师长的公子?”
陶德昌笑笑,觉得罗二還算有见识,自己找对了人。他說道:
“非也。我叫陶德昌,与陶德章是堂兄弟。今日来鸿庆楼,实有件小事需要麻烦二爷。若二爷有顾虑,我去找红钱会的刘五爷就是了。”
刘五的红钱会,与罗二的小刀会,都是福建沿海地区盛行的帮会,成员多为搬运工、水手、城市游民。這两個帮会,是一种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
罗二心裡隐隐有些不快。這位陶德昌先是抢了他的主位,现在既有求己,却不仅不明言何事,還拿红钱会要挟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只是陶德昌来头太大,罗二惹不起情报局,只好赔笑道:“陶先生看得起我小刀会,我們自当鼎力相助。”
說罢,罗二把陶德昌主延入楼上一座雅间。正在等着看热闹的食客们不禁有些扫兴。类似這种事情,十有八九都是以和为贵。因为越往上面,彼此认识的机会越多,利益纠葛也越多,轻易不动干戈,今日之事又是如此。
在雅间坐定,罗二格外破费,要掌柜提供上好的酒菜。店掌柜眼看避免了一场争斗,此刻也格外巴结,又是鱼翅,又是鲍鱼,一個劲地往上端,都是本地有名的海鲜。
掌柜有意抬高罗二爷的身份,当着陶德昌的面,說道:“二爷,咱這家店客人都是些粗鲁爷们,吃不上這些鱼翅鲍鱼。唯有二爷识货,也有這個口福。今儿的鱼翅、鲍鱼,特别新鲜,特地孝敬二爷,兼为照顾远道而来的客人。”
陶德昌自从加入了革命军,难得有這种口福。干特工虽然危险,却常有這种机会,可以理所当然地奢侈享受。
不過,今天有要事要商,陶德昌格外谨慎,請罗二屏退杂人,直接說道:“二爷,革命军很快就要进攻福建了。眼下有份绝好的机遇,若二爷把握得住,日后必得富贵。”
革命军早晚都要进攻福建,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可听陶德昌亲口說出,罗二還是很受触动。他是本地地头蛇,对福州的防务十分熟悉,知道清军决非革命军的对手。
所以,罗二略一思索,便决定投靠革命军,对陶德昌說道:
“陶先生,說句大言不惭的话。我們福州小刀会也属于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宗旨。之前,上海小刀会刘丽川起义,福建海澄县小刀会黄德美起义。
“敝人也颇想起兵响应,无奈自己德才有限,不敢轻举妄动。陶先生看得起我罗某人,罗某自当鼎力相助,决不敢有丝毫推诿。”
陶德昌知道,罗二在說大话。小刀会虽是天地会的分支,却和大多数天地会一样,并不敢反清复明,只是为了结社自保。
小刀会的特征是,成员多为福建沿海失业的水手、码头搬运工。因为福建有福州、厦门两处通商口岸,又是广州、上海两处贸易中心的中继站,洋船云集,水手失业情况更为严重。
譬如爆发于1853年9月的上海小刀会起义,其成员骨干便是福建籍的失业水手、船工。這些人在福建失业,流落到上海谋食。
青浦县天地会周立春组织抗粮斗争时,上海小刀会趁机而起,发动起义。他们一度夺占了上海、宝山、太仓、川沙、青浦等县城,活捉了上海道台吴健彰,声势颇为浩大。
听說罗二手下有上万名帮众,他本人又态度鲜明,陶德昌很高兴,說道:
“有二爷鼎力相助,我們革命军一定能够旗开得胜。事情其实并不难,第一件,請二爷约束手下的弟兄,要他们不得参加官军,帮官军凿穿革命军的木船。”
這是罗二一句话的事,他满口答应。
福州四面环山,濒临闽江,靠近闽江出海口。革命军要想进攻福州,最便捷的方式便是从东海进入闽江,再沿闽江溯江而上,可以直抵福州城下。
为此,福建水师想了多种法子阻挡革命军。他们在马尾、琅岐岛、龟岛等要害地方設置炮台。又大量招募水手,准备万一开战,便用沉船阻塞马江、闽江江面。如果革命军敢派战船深入闽江,就让水手凿穿革命军战船的船底。
革命军海军仍然装备有大量的木质风帆战船。特别是那些辎重船,行动缓慢,以风帆为动力。清军派熟悉水性的水手凿沉木船,并非沒有可能。
罗二进而问道:“红钱会刘五爷那边,也有不少水手。陶先生您看,要不要我关照一下刘五爷,让他也约束好手下?”
陶德昌不愿让罗二打着自己的旗号办事,想了想說道:“請你出面约他出来,咱们两個一起会会刘五爷,我当面和他說這件事。”
罗二备感有面。听陶德昌的语气,对小刀会、红钱会亲疏有别。日后等革命军夺了福建,自己的地位就能压過刘五了。
却听陶德昌问道:“听說福州将军有凤非常强硬,叫嚣着要与福州共存亡。依你高见,福州官军实力如何?福州八旗愿意追随有凤死战到底嗎?”
罗二笑了笑,說道:“有凤是从杭州将军任上调過来的。此人好說大话,才力很一般。他经常說要效仿广州将军穆特恩,捐躯沙场,提振八旗健儿的士气。
“实则不然。不說有凤能不能比得上穆特恩,福州八旗可是远远不如广州八旗的。福州八旗属于汉军八旗,来路不正。
“清朝立国之初,以福建为大汉奸、清‘靖南王’耿仲明的封地,并未在福州設置驻防的八旗。耿仲明死后,靖南王爵位传了两世,传到孙子耿精忠手裡。
“三藩之乱时,耿精忠在福州起兵响应吴三桂,兵败后又投降清朝。康熙下诏把耿精忠及其党羽凌迟处死,其部队则收编为汉军正黄旗,日后驻守福州,即为福州八旗之前身。
“可以說,福州八旗是個后娘养的,较广州八旗更为颓废。近两百年来,福州八旗都被关在满城裡,足不出户,形同监禁,早已丧失战斗力。
“近几年,朝廷财政拮据,福州八旗粮饷不继,下级旗民困苦不堪。不时就有旗人逃出满城,脱籍在外做小本买卖,甚至還有逃至南洋者。”
陶德昌点点头,說道:“福州八旗不足为虑,只是福州将军有凤令人讨厌,有必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二爷,請你拨我一個熟悉满城布局的梁上君子,我明日定要杀鸡儆猴,让有凤颜面扫地。”
罗二不知道陶德昌葫芦裡卖的什么药,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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