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琉球红衣人
马休.佩裡喝不惯這种苦涩的中国茶,可他心裡知道,唐约翰已成为琉球的“太上皇”,自己能否与琉球签订通商條约,关键在于唐约翰。
为此,他不得不耐下性子,陪唐约翰喝起清茶。唐约翰在中国呆久了,养就一番气定神闲的本领,谈锋甚健,就是绝口不提让琉球开放通商的事。
马休.佩裡听得三心二意,最后实在忍不住,說道:
“约翰,你說過,你也是美国人,愿意劝說琉球人与美国友好通商。琉球国王最听你的话,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琉球王,撮合琉球与美国签订條约?”
真是個急性子。
唐约翰笑笑,說道:
“马休,你做了准将,脾气可一点儿沒改。现在已是下午,快要吃晚饭了,咱们就不要再惊动琉球王了。咱们许久不见,好好聊一聊,再吃顿好饭。明天,我陪你见琉球王,保准让你满意。”
马休.佩裡无奈,只得坐下来与唐约翰清谈,只聊些东亚各国的风物、美国南北势力的消长。
到了傍晚,亲兵奉上晚饭,不過是四菜一汤。马休.佩裡饭量大,饮食讲究,看着清淡的菜肴,不由得暗自叫苦。
琉球人对洋人甚是恭敬。马休.佩裡上次在那霸登陆时,琉球人供应的饮食相当精美。但唐约翰是個清教徒,对饮食并不讲究。
佩裡知道唐约翰的宗教信仰,也知道清教徒严禁饮酒。但今晚的菜肴实在是太寡淡了,佩裡如果不喝酒,简直就吃不下去。
他忍不住问道:
“约翰,你要是你不介意,我喝杯酒如何?”
出乎佩裡意外的是,唐约翰竟然笑道:“当然可以,我陪你喝两杯。”
佩裡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约翰,說道:“约翰,你真的变了。想当初,你为了维护清教徒的宗教习惯,甚至不惜得罪海军上司。”
唐约翰却笑道:“中国三百多年前,有一位名叫王阳明的大哲学家,创建了心学。王阳明临终前,别人问他有何遗言。王阳明笑笑,說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现在的心境自然达不到王阳明的境界,但觉得他的心学很有道理。禁酒只是清教徒的外在约束形式,只要我的心中矗立着清教徒的信仰,偶尔饮酒亦有何妨?”
汉语是一种博大精深的语言。唐约翰翻译“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這句汉文时,绞尽脑汁,用的是“this,heart,is,bright,butwhat,,be,said”。
尽管如此,唐约翰依然觉得英文不如汉语原文简洁、典雅。
佩裡听到這句,若有所动,小声重复了好几遍,似有所悟。不過,他是個粗人,不像唐约翰那样有心思研究哲学,想了几遍也就放弃了。
佩裡再次感到一种挫败感,嫉妒起唐约翰的博学。他像是在赌气似的,咄咄逼人地问道:
“约翰,既然你心中光明,咱们何不叫几個红衣人,一起乐一乐?人生苦短,该及时行乐呀!”
琉球国的妓女,称之为“红衣人”,住的地方称为“红衣馆”。
按惯例,每逢中国派册封使来琉球,琉球王就会派红衣人到馆内伺候。每逢册封使到,则不允许本国人夜晚到红衣馆,以免发生争端,给中国册封使留下不好的印象。
佩裡上次来琉球时,携带坚船利炮。琉球王惶恐不已,派人好生招待佩裡。红衣馆裡的红衣人,自然也奉命侍奉佩裡,令他销魂不已。
唐约翰笑了笑,說道:“你我分别已久,找几個红衣人喝酒助兴,有何不可?”
佩裡大喜,抓起酒杯敬了唐约翰一满杯。
琉球是個小国,那霸虽是琉球最大的城市,实际面积也不大。红衣馆离天使馆不远,沒多久,四個风姿绰约的红衣人,由琉球官员率领,进屋伺候唐约翰两人喝酒。
两個陪酒的,两個舞乐的,身材很好,年纪都在二十左右。
一個陪酒的红衣人,稍微年长,像是四個红衣人中的大姐大。她穿着白底青花衫,故意透着大红的内衣,大方地扫视唐约翰和佩裡。
唐约翰略显矜持,佩裡却一脸色相,向她挤眉弄眼。這位大姐大很合佩裡的意,便坐在了佩裡旁边。
另一個穿五彩印花衫,系紫绉纱汗巾,不苟言笑,略显紧张,似乎出道才不久。她坐了唐约翰旁边。
另外两個舞乐的红衣人,穿着绿底五彩白花衫,束着大红纹丝带。一個弹三弦琴,轻声吟唱异国歌曲。另一個伴着歌乐,翩翩起舞。
四個红衣人都略施粉黛,美丽动人,衣服、容貌都与汉人女子神似,却另有一种說不出来的风情。
红衣人劝酒劝得殷勤,亦毛手毛脚的,极力讨好這两位洋人。她们知道,這两位洋人,一位是越国的正使,刚刚为琉球王册封了王号;另一位是美国的舰队司令,曾把日本德川将军吓得瑟瑟发抖。
怀着朴素的爱国心,她们很想伺候好两位洋人,好让洋人保护琉球国。
虽然语言不通,精明的唐约翰和佩裡,也都明白红衣人的心思。
唐约翰想起了一句唐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這几位琉球的红衣人,虽是化外小邦的娼妓,却比那吟唱后庭花的商女可贵。
佩裡则莫名生起一种英雄浪漫主义,妓女为爱国而献身于异国的英雄。英雄则慨于公义,毅然挺身而出,保护妓女的国家。
幻想归幻想,现实却是另一回事。佩裡深知自己乃是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身上肩负着外交使命。逢场作戏可以,想入非非可不行。
不過,取之不尽的美酒,投怀送抱的异国美女,還是令佩裡放松不少。他与唐约翰一起喝酒,一起与琉球红衣人嬉戏,关系亲近了许多。
两人用英语交谈,不必担心红衣人偷听,谈话也变得更加坦诚。
谈到最后,自然還是美国与琉球开放通商的問題。佩裡深知琉球地位重要,要求琉球开放那霸港,作为美国商船的补给站、贸易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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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琉球与越国的宗藩关系,這事琉球人做不了主,该由越国人作主。唐约翰是越国的使者,又是越王的亲密战友,自然是他一句话的事。
唐约翰知道躲不過去了,說道:“沒問題,琉球可以开放那霸港给美国商船。這事可以形成條约,但越国是琉球的宗主国,條约方应当是越国与美国。”
佩裡酒量大,虽然喝了许多酒,思路仍然清晰,便說道:
“约翰,你是越国的使者,自然能代表越国与美国签约。我看,我也不必到越国来回跑了,咱们谈妥條约,就在那霸签了吧。”
唐约翰喝酒少,头脑异常敏锐,沉思片刻,說道:“可以。但我来琉球时,并未得到越王的授权。我只能和你签订一個草约,再送回越国,請越王批准。”
這样做也符合国际公法,佩裡自然沒有异议。
于是,就在酒桌上,当着琉球红衣人的面,唐约翰与佩裡谈妥了开放琉球那霸港的原则:
琉球开放那霸港给美国商船,但美国军舰在未获得允许前,不得擅自靠泊那霸港。除此之外,琉球亦将与美国友好通商,其商业规则遵照美国与越国之间的既定條约。
佩裡大喜,原以为越国插手琉球事务后,他要经過漫长的谈判,方能与琉球达成共识。沒想到,就在這個酒席上,两個洋人就决定了琉球对外通商的大政方针。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個美国传教士的:东亚人决定大事,靠的往往是酒桌上的默契,而非洋人那种漫长的辩论、艰苦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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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唐约翰节外生枝,对佩裡說道:“马休,不知你是否知道,琉球在歷史上‘一国两属’,即表面上作为中国的藩属国,实际受日本萨摩藩的控制。
“我們越国采取重商主义立场,日后必要保护琉球,使琉球摆脱日本的控制。越国与美国是友邦,自然支持美国在琉球行使正当商业利益。
“但我們必须排除日本在琉球的影响力,才能保证中美两国在琉球的利益。马休,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們两個联手,舰队规模更大,可以吓倒日本人,逼迫日本人退出琉球。”
马休.佩裡同样赞成惩罚萨摩藩。1837年7月11日,美国商船莫裡森来到萨摩,借交還日本难民之机要求通商。萨摩藩恩将仇报,以炮击回应,美船退走。
萨摩藩堪称是日本第一强藩,藩主岛津齐彬非常强硬。马休.佩裡在萨摩藩登陆时,便受到萨摩藩武士的威胁,对岛津氏印象极坏。
要不是美国总统、国会三令五申禁止佩裡开战,以他的暴脾气,早就想教训教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武士了。
而萨摩藩也是日本攘夷派的大本营,主张与洋人决战,把洋人势力驱出日本。(歷史上,德川幕府末期,萨摩藩甚至還曾与英国发生了战争,即为萨英战争。)
马休.佩裡从唐约翰那裡得到了好处,自然要投桃报李。他觉得,這亦是感谢琉球红衣人的一种手段,当即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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