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斜街往事
這條斜街,依旧是从南边的火车站方向,通向唐城中部商业繁华地段的最近道路。开车从這裡走,时常被行人堵住去路,并不方便。但骑单车或步行走這裡,比走外面直南直北,宽阔的大道,就近了许多。
二十一世纪前几年,唐城人出行,還是骑电单车的多,有能力像胡波這样,买得起私家轿车的,還是少数。
就算胡波這样的二级警督,能买辆几万块钱的富康,也是向银行贷款。
那时候唐城有個政策,公务员可以不凭借任何抵押,向银行低息贷款十万的。
他的房子,是结婚的时候,父母给买的。他和媳妇靠工资攒出来的那点钱,装修了房子,也就都搭进去了。
有了這個贷款政策,不用白不用,胡波就想着买辆轿车代步,充充面子。都警督了,那时候他還是三级警督,還骑個破电动车上班,有点掉价。
媳妇是死活不肯让他买车的。就算利息再低,总得用我們自己的钱還吧?而且,汽车就得烧油吧?還得花钱,买保险又得花钱!
两口子就這么点工资,孩子上学,上兴趣班,吃小饭桌,這一月就够受的,你再买這么個花钱祖宗回来,這日子可咋過?
胡波倔强,最后還是沒听媳妇的,贷款把车买回来了。
紧两年,把贷款换上,咱们自己方便不是?
孩子放学,看见他妈骑电动车来接,都不愿意坐。另外,礼拜天出去郊游,或者去父母家,给老人买点东西,捎老人出门看病,都方便不是?
车买回来了,妻子過日子紧紧手,也就那么回事了。沒车的时候,他们沒攒下钱。這有车了,钱也够花。真是多有多花,少有少花,反正钱是攒不住的。
为這個,胡波還调侃妻子說,沒听說嗎,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
妻子就骂,你挣個屁呀挣,你当你是高崎呀?你就那么几個干巴巴的死工资,花沒了就沒了。我当护士還有個浮动的奖金呢,你连這個也沒有。你看人家那警察当的,男人当派出所长,女人兼着跑保险,用着人家了,谁好意思不买份保险呀?根本花不着自己的工资。你可倒好,恐怕我和人家接触,坏你的名声。你就受穷一辈子穷吧你!
话說到這裡,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妻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关键還是,他们挣的太少了。
胡波知道自己挣的少,却也从来不收别人的钱,连东西都不收。這与他平时的做人理念,好像有些关系。话扯远了,再回来說這條斜街。
唐城南边去中部商业繁华地带上班的人们,只要不是开车,一般都喜歡走這條近一些的斜街。因此,赶上上下班高峰,這裡依旧十分拥挤。根据這個特点,這裡的临界店铺,卖的也都是些平时過日子用得着的东西。
卖烟酒的百货店,小饭馆,卖馒头的,卖早点的流动摊子,基本就是這些。
因为這裡的房子,都過于矮小了,撑不起大的门店来。大的门店,早就都搬到更宽阔的地方去了。
胡波记得,他小时候,斜街地面上,铺的還是青石板。那青石板估计都有些年头了,被走路的行人摩擦的铮亮。有些青石板上,還磨出了深深的车辙痕迹,是那种独轮的小推车,车轮是木头做的。胶皮轱辘,就不会磨出那样深深的,窄窄的痕迹来。
后来就换了红砖铺地。至于哪一年换成了红砖,胡波记得不太准确。印象裡,是他上初中的时候。
又過了十多年,他警校毕业,从省城回来的时候,這裡的红砖也沒有了,变了柏油马路。
街道两边,多是些有了年头的破旧平房,也有两层或者三层的楼房间杂其中。這些房子,大多都是解放前就有的,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清代或者更早。
房子多是青砖垒就,有些前面還带了游廊,屋檐下面用刷了红漆的木柱支撑起来。木柱下面,往往是石雕的鼓状基座,刻了云纹兽纹,很是漂亮。
如今,为了美化市容,两边房子的墙壁,一律刷了到顶的白色涂料,且不止刷了一遍,年年都要重新粉刷。原来墙壁上的青砖和嵌缝白膏泥,就都被遮挡了。剩下的,只是一片雪白。
走到街中段那個弧顶的时候,胡波站下,仔细观察周围的街道结构,推测赵立伟可能停车的所在。這时候,上班的都去上班了,街道上也就在這大冬天裡冷冷清清,看不到行人了。
他還能够记得,這個弧顶的位置,在他小时候,原来是座砖木结构的三层建筑,也是這街道上最豪华的建筑了。窗子都是那种很大的玻璃的,从外面走的时候,可以看到裡面顾客熙攘。
三层建筑是卖鞋的,字号叫内联升。也不知道是京城那家老字号,跑到這裡来开的分店,還是這裡的商家知道人家字号大,冒用人家的,反正裡面楼上楼下全是鞋。不只是卖布鞋,也卖皮鞋、凉鞋。
楼梯是那种窄窄的,木质的,走在上面吱嘎作响。他每次走那楼梯的时候,都会担心楼梯禁不住這么多人走在上面的分量,突然断了。
如今,這三层的楼房沒有了,变了這個供错车用的弧顶,露出了原来属于街道裡面的平房来。平房是個四合院,因为三层楼房被拆,成了沿街房的這一面,依旧做商铺,只是不卖布鞋了,改了一家餐馆的门脸。院子裡面,则做了待客的餐厅。
這個位置,正好是餐馆进出的大门,赵立伟把车停在這裡,显然是不合适的。他就想,他要错過這個大门,再往前一点,自己停下的同时,還要不影响万一有图夜晚街道人少,从這裡抄近路走的小车。
他就往前走了十几步,到了他认为赵立伟应该停车的那個地方。這地方右首裡,是饭馆北边的一扇窗子。再往前,就是一家卖百货的铺子和饭馆之间,夹出来的一條小巷子。
小巷子十分狭窄,两個人走個对面,都得互相侧一下身子。巷子通向街道裡面的一片平房组成的生活区。
過去的唐城,就是這种成片的,杂乱无章的平房组成的城市。一片平房区裡,這种小巷子蜘蛛網一般地分布着,把各家各户串联在一起,宛如迷宫一般。不是住在這裡,对這些小巷子十分熟悉,往往走进去走不出来。
胡波仔细观察着地面,试图寻找出赵立伟停车时留下的车辙印记。
時間已经過去一個月了,他這個办法几乎就是徒劳的。终于,他還是放弃了,走进了前面那個卖烟酒糖茶的百货店。
百货店裡面,也就十几平米的空间,摆满了货架和各种货物,几乎沒有落脚的余地了,且光线昏暗。裡面一個六十多岁的,有着花白头发和白胡子茬的老头,见进来客人,才把裡面一個节能灯管打开,屋裡這才亮堂起来。
胡波进去,掏钱出来,在门口的小玻璃柜台那裡,跟来头买了一盒云烟。
他接過老头递過来的烟,当着老头面撕开,抽出两支来,递给老头一支,老头疑惑着不接。
“抽吧,”他就对老头說,“我這走路走累了,正好在你這门前坐坐,和你說說话。”
老头从柜台裡头拿出一個马扎来,让他在门口坐了,這才接了他的烟点上。
“你沒上班啊?”老头在柜台裡面问他說。
這裡住着几百户人家,老头未必都认识。但他经营百货店,备不住人家就认得他。听他是本地口音,他也就把胡波当了街坊了。
“啊,我夜班,下班了。”胡波就顺口回答他,拿了他的马扎坐在门口。
怎么去和人家搭茬接话,聊些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再怎么把话题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对胡波這种整天办案的,有经验的刑警来說,不是什么难事儿。
很快他就把话题从城市变迁聊到這條街道上,再从街道改造聊到這裡的交通問題上。
“這裡一般不会进来那种拉土、拉石头的大卡车吧?”
聊到這裡的时候,他就顺嘴有意无意地问一句。
“還大卡车?”老头就回他一句,“赶上上下班,轿车堵在這裡都出不去。”“我是說晚上。”胡波就又說,“晚上街上沒人,大卡车也能過去。”
“不能。”老头說,“這周边的公路都不许载货车通行,大卡车进不来。”
“谁說的?”胡波就假装不信說,“我一朋友就是开自卸王的,他說晚上为了躲监控,他就从這裡走,再往市府西街那边转。”
“你朋友骗你呢。”老头說,“市府西街,一街二街都有监控,他根本躲不开。”
“是嗎?”胡波就假装不知道說,“那我還得和他說一声,别让他走這边了。他還說他有临时通行证,可以从二街转出去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老头說,“也许夜裡有通行证让走。”
“那夜裡你就住在铺子裡,那么大的卡车从這裡走,动静肯定很大,不影响你休息啊?”胡波就问他說。
“我還真沒听见有大车半夜裡从這裡走。”老头說。
“是嗎?”胡波就露出奇怪的表情来說,“這一個多月,你就一回都沒被吵醒?”
老头想想說:“有时候被吵醒,是街上有打架的,就是沒被大卡车吵醒過。”
胡波說:“你這年纪大了,耳朵肯定不好使了,听不见。”
“谁說的?”老头就不服气說“街上有人吵架我都能听见,過卡车我能听不见?我耳朵沒毛病,可好使呢。”
“好使你還听不见,肯定不好使。”胡波就故意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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