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别打脸肿了 作者:未知 一群老人家仔细看過画之后,就退到一边探讨這究竟该是谁的作品。 柳远山還不忘招呼柳随风和周南明两人,冷声哼道,“刚刚那么猴急,真轮到你们鉴赏的时候,怎么不過来了,等下要不能說出個所以然来,哼!” 他這话让柳随风两人只觉肩上压力无比重大,本来這次的秋季拍卖会,他们沒能征集到特别好的拍品,還混入不少仿品,老爷子们就很生气,這回要是再鉴定失误的话,估计又得挨训。 怀着如同上战场一样的心思,周南明和柳随风两人相视苦笑,真有那么些好基友,同患难的意味。 柳随风凑到画前面时,還轻声问正在欣赏画稿的柳玉晴,“小妹,爷爷他们有跟你透露過,這是谁的作品嗎?” 柳玉晴回道,“沒有啊,想知道的话,自己等下去问爷爷他们好了。” 柳随风觍着脸說,“我這不是不敢嗎?小妹,這时候你可得拉我一把才行。爷爷他们沒說,周夏那边呢!” 柳玉晴心底都快乐死了,表面却是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啊,不好意思,我忘记问他了。要不,我等下去就勉为其难地去找他,特意帮你问问他?” 柳随风连忙摇头,开玩笑,要知道专门向他請教,他可拉下下這脸面来,那小子尾巴還不得翘上天去。柳玉晴好歹是一家人,柳随风觉得還不算個啥,反正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秉性和底细。 還是得靠自己! 柳随风相信,以他自己和周南明的水平,還不信就鉴别不出来了。 周南明显然和他是一样的心思,要真让他们去求助周夏,那比杀了他们還难以接受。 两人很快就是收拾起心情,认认真真做地鉴定来。 他们两人都出身于书香世家,从小长辈也都有意识地培养他们在书画方面的知识,各种基础打得相当牢固,自身对艺术作品,也都有不俗的造诣和理解。柳随风长于书法,而周南明在绘画上,则比较有天赋,要不是遇上個周夏开了外挂,他们两人的实力,秒杀他是毫无悬念和压力的。 可眼下,柳随风两人只能苦逼地做鉴定,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這纸张,這笔墨,绝对是老物无疑。可問題的关键在于,這尼玛究竟是谁的作品,一点代表作者身份的信息都沒有,這不纯粹是坑人嗎? 周夏這厮,运气也真是好得逆天,竟然给他找到這样一件高难度的未完成作品来。 抱怨归抱怨,两人還得老老实实做鉴定。 杜鹃,落花,残月。 现在,他们也只能从這只是雏形的画面上,去寻根溯源,甚至,去想象,這样的初稿之后,完成的作品,会是什么样子的风格,和哪位画家大师的手法相似。 很快,两人也都得出一致结论,這幅画极有可能是在模仿八大山人朱耷。 也只有朱耷的作品,会有這样强烈的個人感情,以及這样少的花鸟,用朱耷自己的话来說,就是“廉”。 朱耷作品一是描绘的对象少;二是塑造对象时用笔少。可以說,真正到了惜墨如金,以少胜多的境界,历来的画家中,也就只有八大山人,才真正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這点。 像這幅未完成的作品,一只杜鹃,几朵落花,一轮残月,描绘的对象虽然少,可想要表达的思想感情,以及整幅画的基调轮廓,却都可以算得上是完整无缺。 但两人又不敢确信,這就是八大山人朱耷的作品。 周南明就小声和柳随风商量說,“我觉得,這幅画的风格是和朱耷有些相似。但也有很多明显的破绽,极有可能是后人仿朱耷的临摹作品。其一,尽管只是初稿,可我瞧着這笔力和绘画功底,比起朱耷来,還是有相当的差距。還有,我可不相信,周夏有那么好运,要這真是朱耷的真迹,那天下的好情不都给他占尽了。” 柳随风点头,深以为然,周夏的突然崛起,不但让周南明感觉到威胁极大,对柳随风来說,這也是相当不好的现象,因为周夏是柳玉晴忠实的追随者。 但柳随风明显要比文艺青年周南明持重得多,当即便对周南明說,“這其中的可能性是很多,后人临摹的可能性最大,我們可以着重强调這点。但是,我們等下還是得先看老爷子们的意见如何,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就行。” 周南明点头称是,還說,“书画鉴定本就比较主观,变数也大,就算是老爷子们,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我們能立于不败之地就好。” 两人好基友低声商量一阵,像這样的画稿,确实不如鉴定名家画作来得直截了当,是真品就是真品,仿品就是仿品。关键還得看长辈们的心思如何,无论如何,先把這关蒙混過去再讲。 很快,柳远山那边,一群老行家也都探讨出大致的结论来。 当然,他们是不会先讲的,柳随风和周南明就要先上考场。 柳玉晴自然也跑不了,可她的专长并在不在次,即便是鉴定错误,只要不是错得太過离谱,长辈们都不会太介意。 专业从事书画鉴定项目的柳随风两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可是靠這個吃饭的。 柳远山果然沒让人失望,马上就招呼柳随风說,“随风,尽管時間不多,沒办法细细考证,但你们不妨說說自己的看法,說错了也不要紧。” 柳随风暗自腹诽,不要紧才怪。想到這,他就变得更为慎重,一边在心底小心地斟酌着措辞,一边观察老爷子们的表情。他這察言观色的本事還是相当强的,希望能从他们的表情中,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時間容不得柳随风多思考,他先是谦虚一下,然后立刻就說明了他先前和周南明商量好的结论,首先肯定這是幅货真价实的老画,然后說了各种可能性都存在。 当然,他還是更倾向于是后人临摹朱耷,可笔力不济,得其行,而不得其神,更沒有朱耷那种将少而精的对象描摹成一幅完整图画的深厚功底,最后只得黯然神伤,起了個头,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也就有了這样的未完成之作。 說完這些之后,柳随风望着柳远山他们的表情就像是交完作业的小学生,等着老师批改一样。 可惜他们并沒有表态,又点名周南明說,“南明,說說你的看法。” 周南明不愧是和柳随风同穿一條裤子的好基友,他也沒背弃柳随风,虽然表述方式和柳随风有些差别,可意思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看好周夏从地摊上买来這幅作品,认为最大可能是清朝人临摹朱耷的练笔之作,根本沒有什么价值。 要知道朱耷闻名之后,后人推崇他,对他的作品也多有模仿,可始终沒有一個人能达到他那样的境地。出了這样的临摹之作,并不算特别稀奇,而且,這也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周南明最后還用时下流行的概率来作解释,“如果這幅作品是朱耷真品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的话,那么,是后人临摹之作的概率就有百分之九十九,我更相信,這幅画是属于百分之九十九概率中的。” 柳远山面上表情依旧不变,问他们說,“這就是你们的看法?” 柳随风和周南明都点头,都說出口了,想改也来不及了。 柳随风从他们的表情中看不出他们的倾向如何,可为了给自己留條后路,马上又回答說,“這只是我們得出的初步结论,真实情况如何,要我們鉴定的话,還需要仔细考证,或者,听爷爷你们给我們详细分析分析。” 柳远山只当沒听见他這番话,想在他面前耍這些小心眼,柳随风還太嫩了些。 他马上又把目光转向柳玉晴,问她說,“玉晴,你怎么看,和随风他们的意见一样嗎?” 柳玉晴刚刚和旁观看戏周夏有過短暂的眼神交流,周夏对他自己的东西相当有信心,這点,从他脸上洋溢的微笑和自信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柳玉晴也就選擇相信他。 柳远山问起的时候,柳玉晴立刻就回答說,“我虽然对书画鉴定不太在行,他们說的理由很有道理,但我和他们的意见還是有些不太一样。我倒觉得,這幅画,的确就是朱耷的真迹。” “說說你的理由,胡乱猜测可是不好的,不管是做鉴定還别的什么,都得讲究切实证据,可不能感情用事。”柳远山笑着对她說。 他這话,让神经绷紧,警觉不已的柳随风意识到有些不妙。因为往常他也有经历這样的场面,老爷子们劝說改主意的,往往就是看他们是否意志坚定,要真改了,那才是真是错误,往往被他们一顿狠批。 同时,柳随风也很希望,柳玉晴能改变立场,就算错了,也是大家一起错,顶多打個平手。她现在要标新立异,独树一帜的话,错了也沒太大影响,对了的话,就可以加分,這可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可惜,柳玉晴主意已定,注定要和柳随风他们唱反调。 当然,她讲出来的理由其实大家都有提及和感受到。 但除开周南明和柳随风讲到的,這可能是朱耷作品的理由之外。柳玉晴還提到几点,她认为是真迹 而不是后人临摹之作的地方。 柳玉晴的声音清脆响亮,气场也相当强大,“這画稿虽然只是初稿,但我們仍就可以从深遂入纸的重笔锋看得出来,作画者当时的情绪已经抑郁,愤怒到了极致,完全沒有平时用笔那种精雕细琢的感觉,這种饱含其中的悲怆感觉,也不是后人临摹时所能够临摹出来。除非是同样处于那种巨大的压抑悲恸中,方能达到這样的境地。這是我认为是八大山人朱耷真迹的第一個理由。” “第二,朱耷一生经历坎坷,家国破碎后,他的作品风格也从最早期的精笔细作,变成极具個人风格的怪异压抑。我觉得這点,从這幅画上,能够最直观的体现出来。花鸟残月,多少有些青稚的痕迹,但却将他当时那种悲伤愤怒无助甚至有些迷惘的心态,很好描绘了出来,我相信,作画的时候,一定处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改变时刻,所以,他才尽情将心底的感情给宣泄出来。” “還有這幅作品最后并沒有完成,我认为,這也是朱耷真迹的理由之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這点体现在朱耷身上,最合适不過。年轻时候的他锦衣玉食生活无忧,他成长为画坛一代宗师的道路,可谓是坎坷曲折,個中经历,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說。我主要想說的是,他的绘画水平的提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一蹴而就。但风格定型,却应该是从這时候开始的,那种充盈在笔尖纸上,让我們现在都能感受的,发自肺腑动人心脾的悲怆凄凉。也正是因为他当时的水平不够高,让他无法這幅画的后续,在后面的的道路上不断追寻提高,最后留给我們這样一幅未完成的遗珠之作。” 柳玉晴這番话說出来之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感怀,并相信這是真的。 赵祥波和周夏两人,一個唯恐天下不乱,一個是真心支持柳玉晴,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赵祥波還笑着說,“柳家小丫头,這番理由讲得好,和我的想法刚好如出一辙。” 柳随风和周南明脸都绿了,他们都只想着周夏沒那么好的狗屎运,一心把這画往死裡贬。柳玉晴马上就跳出来,狠狠地抽了他们的脸。 柳远山都不知道该怎么說赵祥波好了,他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還是存心想表扬柳玉晴。 不管赵祥波真实用意如何,柳远山都只能選擇无视,而是专业地点评道,“玉晴說得很有感染力,也有道理。但我們做鉴定,除了像這样,在感情上理解画家作画时候的思想感情和想要表达的东西外,還要看最为切实客观的证据。比如,這纸张,這笔墨,符合哪個年代的特征。” 柳玉晴浅笑着說,“爷爷,你们一定得出了最准确的结论,对吧!” 柳远山笑着說,“即便是我們這些老头子,也不敢說得出的结论一定准确。但就這样一件作品而言,结论只有一個,這是毫无疑问的。小周,這幅画是你的,你有什么看法,不妨說出来,大家共同交流交流。” 周夏当即旗帜鲜明地表态說,“我赞同柳经理的鉴定意见,也打心底期望,這是朱耷的真迹。愿望是相当美好的,可如果不是朱耷真品的话,也請老爷子们不吝指出来,给我們這些后辈学习进步的机会。” 柳远山哈哈笑道,“小周你這是在将我們的军啊!两位周老兄,你们看看,你们老周家又出现了不得的人才啦!你们是书画方面的专家,麻烦你们给說道說道,我就不献丑了。对了,我還差点忘记给你们做介绍了,周书军,周书同两兄弟,都是我的至交老朋友。” 周夏连忙上前问好,同姓的长辈面前,他自然要做足姿态。 看起来岁数更大些,年约八旬的周书军和蔼地笑笑,对他說,“周夏這么年轻就能有现在的成就非常难能可贵,你的眼力确实相当不错,這件画稿可是件好宝贝。老赵昨個拿着到处得瑟的那件秘色瓷净水杯我也仔细看過,相当珍贵。希望你以后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多给我們周家人多长长脸。” 周夏连声谢過他的夸奖,只說以后会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 周书同勉励了周夏两句后,就开始点评起他的這幅画来。“我們兄弟痴长几岁,曾有幸在日本见识過一些朱耷的早期作品。在日本,八大山人以及他的作品最受推崇。他身世高贵,境遇支离,节操、书画、学养,都称得上孑然于世,身后成了士大夫阶层接受度最高的精神偶像,他的作品一旦现世,就会引起大家的争抢,‘寸缣尺素,人争宝之’。由于日本市场的需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也曾泛起過八大山人的仿品风潮,张大千就有不少的临摹之作。对這些临摹之作,我們仔细研究也颇有些心得,即便是号称以假乱真的张大千仿作,顶多也只能仿其形,对八大山人作品中带着极度個人浓郁色彩的神髓,沒有同样经历和精神境界的张大千也模仿不出来。” “但這幅未完成的杜鹃啼血图,其中所饱含那种深刻透彻的思想感情,给我們的感觉,和八大山人的真迹传达给我們感情如出一辙,甚至,就像玉晴刚刚所說的,来得還要更强烈一些。沒有经历過国家灭亡,家庭破灭的人,是根本无法作出這样有感染力的画来。哪怕只是這样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张大千都沒办法临摹出来,更别說其他的临摹仿作者了。” “现在出现在市场上的八大山人真品并不多,不只是各地的收藏家纷纷争抢,连海内外各家博物馆都在重金求购。所以,南明随风你们都不要丧气,多看多学多体会,才是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沒有捷径,我們的经验也都是在欣赏鉴定的過程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柳随风和周南明得了鼓励,但這无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肿了的脸上再挨了一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18wenku.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