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龙裔
迈巴赫行驶在街道上,雨丝贴着车身流淌,又在末尾被甩飞出去。
司机李叔猛地踩下刹车,停住车。
他果断掏出手机,拨通一個电话:“喂,老爷。”
“老李啊,你把晓樯送回家了嗎?”电话裡是沉静磁性的中年男声,“這孩子被我們惯坏了,大晚上還要麻烦你加班,辛苦了。”
“老爷,這是我的职责,我给您打电话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李叔道。
“不是特别重要的话就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還有一堆文件沒处理,”男人的声音透着深深地疲惫,“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想要让公司从零开始建立一條冶炼工业链,還是难得超乎想象啊。”
“老爷……”李叔欲言又止。
“老李,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心裡有数,我還能再撑几年,只采矿是不会有出路的,我必须为公司开辟出更高级的产业,如果我們能有自己的冶炼工业链,就不会只能靠买矿挣钱了。”
“在为公司建立一條成熟的冶炼工业链,在为晓樯继承我的职位扫平障碍前,我苏建南是不会倒下的。”男人的语气不重,却有斩钉截铁的坚定。
“不是啊老爷,我要說的是關於小姐的事,”李叔道,“梅女士不是請假了嗎,今天晚上小姐在路边遇到了一個只穿着内裤的男生,她說那是她的同学,就把他带回家裡去了,說要收留他住一晚上……”
“什么!!!”电话对面的声音陡然尖亢起来。
“小姐让我不用管,但我觉得必须跟您說一下……”李叔道。
“你做得很对,马上来公司接我!”苏建南道,旋即他又马上改口,“不,你快回家,去盯住他们两個,我自己开车回去!”
“老爷,您有车停在公司裡嗎?”李叔担心道。
“我……算了你来接我吧,要尽快!”苏建南道。
电话对面隐约传来文件和保温杯落地的声音。
……
与此同时,苏晓樯家。
“别擦了,直接去洗個澡吧。”
苏晓樯对着正在用纸巾擦头发的路明非道。
“谢谢了。”路明非满脸感激。
“等等,我去给你拿套换洗的衣服,”苏晓樯打量着路明非,上下比划着道,“你跟我爸身高应该差不多,他的衣服你也能穿,我去拿一套。”
在意外觉醒了“超能力”之后,路明非身上的变化除了多了些肌肉之外,就是他身高也有所增加,现在差不多已经接近一米八了。
苏晓樯“蹬蹬蹬”地爬上楼梯,片刻之后又下来,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條修身的西装长裤,连着一個塑料盒扔给路明非。
“這是我爸年轻时的衣服,有点老气,你凑和穿吧。”苏晓樯道。
這话說得,路明非還敢嫌弃不成,当即接過,顺势摸到了那個塑料盒。
“這是什么?”路明非好奇。
“是内裤!沒拆封過的!”苏晓樯黑着脸。
“哦哦哦……”路明非见势不妙,一溜烟跑进浴室。
“你给我出来!”苏晓樯脸色骤变。
她爱干净,那是她的私人浴室。
“怎么了?”路明非探出头。
苏晓樯想說什么,最后又叹了口气:“沒事。”
她总觉得让路明非进自己的私人浴室這件事,說出来相当羞耻。
不如就当沒发生過,让路明非正常洗澡,等他出来之后,明天把裡面的东西全都换一遍也是一样的。
苏晓樯靠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准备刷一下英语单词。
门猛地被推开,响亮的声音后是密集的脚步声。
苏晓樯回头,满脸惊讶:“爸?李叔?”
快步走进来两個中年男人,为首的那個看起来高大儒雅,戴着一副框金丝眼镜,虽然发际线已经很高了,但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一点也不像個矿老板。
他身后跟着的就是李叔了。
“他在哪?”苏建南金丝眼镜下的眸子泛起一丝凶光。
只要看到那個野小子,他马上就让老李把他扔出去,正好外面雨大,让他淋淋雨,清醒一下。
“什么他在哪?”苏晓樯愣了一下才反应過来,“你是指路明非?”
“路明非?”苏建南也愣住了,“你们班失踪的那個男生?”
“失踪?”苏晓樯眨眨眼。
“今天早上他家长在家长群裡发消息,說他们家一個叫路明非的男孩失踪了,昨天早上出门,一直沒有回家,他们已经报警了,问其他家长有沒有线索。”
苏建南掏出手机,给苏晓樯看群裡的消息。
【路谷城:我家侄子路明非昨天白天出门,至今未归,很有可能是遭遇坏人失踪了,我們家长已经报警,如果群裡有哪位家长有我家侄子明非的消息,請告知我們和警察,感激不尽!抱拳/抱拳/】
“喏,就是這條消息,后面他還发了好多次,不過我們也都无能为力,”苏建南微微皱眉,“這個路明非是和家裡闹矛盾了還是怎么回事,他叔叔为了找他都快急疯了,他却還不回家?”
“呃……這個可能不能怪他。”苏晓樯替路明非辩解了一句。
苏建南眼中凶光更盛。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說他失忆了,”苏晓樯道,“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失踪了一天。”
“失忆?這种扯淡的理由你也信?女儿我不记得你這么好骗啊……”苏建南皱眉。
为了避免自己的宝贝女儿被骗走,苏建南可是从小就给她灌输各种防骗知识。
“别人要是這么說我肯定不信,但路明非嘛……我觉得可以相信他一下。”苏晓樯道。
“为什么?”苏建南问道。
苏晓樯沉吟片刻——她也說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出于长久以来跟路明非的相处,下意识地做出推测,選擇了相信他。
“他现在在哪?”苏建南又问。
“他在洗澡……”苏晓樯止声。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路明非是在她的私人浴室裡洗澡。
苏建南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他在洗澡?
那你们下一步想干嘛!
苏晓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现在在他爸眼裡,路明非好像是個“离家出走,满嘴谎话,還在他女儿的私人浴室裡洗澡,今晚要住在這裡的高中混混”。
糟了!路明非要完蛋!
苏晓樯连忙想替路明非解释一下,就听到自己浴室的方向,传来“咔啦”一声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苏晓樯、苏建南和李叔同时扭头看過去。
一個高挑的男孩走出来,穿着修身的西装长裤,雪白的衬衫解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一半,头发半干,几乎全部背到脑后,只在额前美人尖的地方垂下一缕刘海。
男孩漆黑的眸子扫過一圈,明明只是個再普通的不過的动作,苏建南却恍惚间有种看见了一位位高权重的掌权者的错觉。
不对,這不是错觉。
這段時間为了给公司建立一條冶炼产业链,他四处寻找合作,甚至找到了日本规模最大的重工业集团——源氏重工。
源氏重工這段時間刚好换了新社长,新社长是一個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一個年轻漂亮的干练秘书。
很难想象如此年轻的人会成为日本最大重工业集团掌舵人,苏建南去日本见他时甚至只配得到五分钟的见面時間。
這场合作最终以失败收场,那個面容尚未彻底褪去稚嫩的年轻人在会桌上简直就像是一把冷硬的武士刀,丝毫沒有日本人一贯的委婉含蓄,甚至不肯用正眼看他。
這把武士刀用三分钟的時間把苏建南提出的合作横横竖竖地刨开,点出其中所有对源氏重工不利的條件,然后再挥一刀表示拒绝合作。
苏建南在第四分钟的时候就败退告辞了,但女秘书又建议他留下喝杯茶,因为說好的会议時間是五分钟。
只有在這個时候,苏建南才觉得面前這一男一女像是日本人,秉持着日本人一贯的死板。
见到路明非的一刻,苏建南只是和他对上了一眼,就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個名叫“源稚生”的青年,只是他身上沒有那么冷硬,反而是一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下一秒,眼前中国版“源稚生”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从高不可攀的贵公子变成了普通的高中生:“咦?這是?”
“這是我爸爸。”苏晓樯连忙道。
“叔叔好,我是路明非,很高兴认识你。”路明非屁颠屁颠地上前想要握手。
苏晓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爹转头跟旁边的李叔喊一句“把這小子绑起来送进黑煤窑,挑最黑的那個”。
路明非把手伸出来,苏晓樯提一口气,只等她爹下令就用更大的声音打断,一旁的李叔也有些皱眉——握手的原则是尊者或长辈先伸手,路明非這样是很不礼貌的,小姐的朋友怎么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下一秒,苏建南笑呵呵地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苏晓樯险些岔气。
李叔也蒙了一下,他跟着苏建南多年,很熟悉自家老板的表情,苏建南這個表示虽然只是表面上的高兴,說不上多么开心,但绝不是那种含怒的笑。
可老板刚才不還是很生气嗎?
“小伙子一表人才啊。”苏建南伸出手在路明非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叔叔您過奖了。”路明非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谦逊。
出现了!就是這個表情!
苏建南心說這表情我熟,纵横商场這些年来,他沒少接触一些大家族大企业的继承人,每次他夸奖对方时,他们露出的都是這种表情。
简洁一下大概就是“我知道我很厉害而且前途无量你說的一点都沒错完全沒有過奖但出于社交礼仪我還是要装一下谦虚给你看”。
而路明非他真的是抱着這种心态嗎?
是的。
在另一個宇宙他很少见到敢站在长辈的立场上夸他“一表人才”的人,更沒见過敢在握手时拍他肩膀的人。
敢拍斯塔克集团大股东,托尼斯塔克好兄弟的肩膀,還想不想在华尔街混了?
這就好比是在他的学校裡,一個老师在跟校长握手时拍拍校长的肩膀,說:“加油干,我看好你。”這是典型的想被开除的表现。
尤其路明非還是在托尼身边跟了三個月,懂得什么叫做谦逊就已经是九年义务教育塑造的的道德观在拽着他了。
要是换成托尼来,苏建南都不配跟他握手,要是托尼一时兴起,說不定還会当众嘲讽苏建南两句,比如“哥们你的发际线很配你的发型”之类。
但话又說回来,在另一個宇宙的美国,生意规模跟苏建南差不多的矿业商人,一般是沒机会见到路明非的。
所以对于苏建南的夸奖,路明非下意识地不太在意——毕竟在另一個宇宙,他听到最多的不是夸奖,而是恭维。
在苏晓樯和李叔的惊疑中,苏建南热情地拉着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
当然,他的热情只是表面上的。
虽然作为白手起家的商人,苏建南凭借自己毒辣的目光確認路明非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小混混,但骗他女儿這個事依旧有很高的嫌疑,只是不好直接把路明非扔出去罢了。
不管路明非背后是什么家世,只要他对自己的女儿抱着不正当的阴险态度,苏建南就不会轻易放過他。
苏建南热情地拽着路明非唠家常,路明非有问必答,但答得都是他的“真实”家庭情况。
都是什么父母考古学家常年出差啦,寄住在叔叔婶婶家啦,叔叔婶婶家還有個堂弟啦之类。
苏晓樯和李叔看的目瞪口呆,不知道苏建南在搞什么飞机。
聊到一半,苏建南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明非,我忘了,之前你叔叔婶婶在家长群裡发過消息,說你失踪一天了!你要不赶快回家看看?”
“什么?失踪一天?”路明非瞪大眼睛,“今天不是十号嗎?”
“今天已经是十一号了。”苏晓樯在一旁道。
“我靠!我死定了!”路明非从沙发上跳起来,“无故失踪一天,婶婶会杀了我的!”
“快,老李,送這位路同学回家!”苏建南大手一挥。
他决不能允许路明非真的在他家住一晚。
别說他有可能诓骗晓樯了,就算他们两情相悦,现在也還太早了。
“路先生,請跟我走。”李叔微微欠身。
“谢谢苏叔叔,谢谢李叔,”路明非连忙跑到李叔身边,“麻烦你了李叔。”
苏建南看着李叔撑起伞,带着路明非走出去。
苏晓樯琢磨了一下自己今晚做的事——在路边捡回一個裸男同学,把他带回家裡,让他在自己的私人浴室洗澡。
悄悄咽了下口水,苏晓樯默默地向着楼梯的方向退着走過去。
“過来。”苏建南淡淡道。
苏晓樯垂下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只有半個屁股坐实了,双膝紧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平时极少這么乖巧。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老爹的雷霆盛怒了,现在正在脑内急速编写撒娇求饶的台词。
“晓樯……”苏建南的声音很平静。
“爸……”苏晓樯怯怯回应。
“你对這個路明非,有什么看法?”苏建南问道。
“爸我错了……啊?对路明非有什么看法?”苏晓樯一愣——你不是应该狠狠地臭骂我一顿,然后我泪眼婆娑的抱着你的胳膊撒娇說我知道错了,你再无奈地原谅我嗎?
這剧本不对啊?
“這個路明非既然是你的同班同学,你们平时应该是很熟的吧?”苏建南又问道。
苏晓樯心說還是来了,终于還是图穷匕见了。
“所以你对他有什么看法?”苏建南又问了一遍。
苏晓樯:……
爹你是不是加班太多把脑子加乱了?苏晓樯很想這么问一句。
“他啊,他就是個嘴贱的衰仔呗。”苏晓樯给出了最真实的评价。
“嘴贱的衰仔?”苏建南愣住,“衰仔是什么新兴的夸奖人的名词嗎?”
“什么夸人啊,老爸你发烧啦?”苏晓樯伸手,用手背去贴苏建南的额头,“也不烫啊。”
苏建南把苏晓樯的手放下去,认真道:“晓樯,我怀疑你這位同学很不凡。”
“哈?”苏晓樯歪了歪头,不能理解自己老爹口中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刚刚我在套他的家庭情况,他编造了一個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并寄主在亲戚家的背景,但是却能对答如流,這套背景一定是经過了严密的编造……”苏建南低声道。
“有沒有可能,”苏晓樯举起一只手,“我是說可能,他說的全都是真话。”
“不可能!”苏建南当即否决,“那個年轻人身上的气质,不是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该有的。”
“他有什么气质?神经质還差不多!”苏晓樯又伸手去摸老爹的头,“老爸我再摸一下,可能是刚刚沒测准。”
苏建南紧紧皱眉。
他的直觉一向非常准,能白手起家打下這么大的产业,敏锐的直觉功不可沒。
他觉得路明非不简单,路明非就一定不简单。
可一個编造了普通家庭身份,在学校裡把自己伪装成衰仔的男孩……他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混沌的思绪中突然涌现出一角清晰的碎片。
苏建南突然想起来,他有個朋友醉酒后曾经神秘兮兮地向他讲過一個“故事”。
在這片中华大地上,有一群“龙的传人”,他们有着与众不同的血统,和代代相传的优秀基因,因此這批人远比芸芸众生更加优秀,其中最平庸者也是普通人裡的超级天才。
而他们并不会高调的出现在人前,而是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份,混迹在大众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這些人有很多种称呼,其中他所了解到的一种就是“龙裔”。
苏建南当初只把這当做一個故事来听,哪怕他的朋友当时赌咒发誓說不是故事,而酒醒后就决口不提,仿佛早已经忘了。
但此刻苏建南突然冒出一個大胆的想法——他那個朋友的“故事”,不会是真的吧?
而這個路明非,该不会就是他朋友口中的“龙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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