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预留退路 作者:鲈州鱼 “孽障!老夫……” 诋毁圣贤的言辞从自己儿子口中說出,杨廷和只气得眼前发黑,喉头发甜,心裡发苦,他扬起了手臂,就要一個耳光打過去。 杨慎不躲不闪,梗着脖子直视老父,与之前父子谈诗论句时,坚持己见的神情一般无二。 這些年杨廷和在外为官,也算得上是抛妻弃子了,虽然也是无奈而为之,可他对儿子還是有几分愧疚的,這时将杨慎看在眼裡,他心裡忽地一软,這巴掌竟是再落不下去。 可想到杨慎的言词,他胸中這口气却也平复不下去,他杨廷和可是当世大儒,当朝辅相,儿子說出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偏偏還沒有改正之意,要是传出去,丢脸不說,說不定還会在士党内部引起一场风波,在這個要紧时刻,岂不是误了大事? “老爷······少爷,您就别說了,别气老爷了,赶快老爷道個歉吧……”他父子二人僵持不下,老管家趁着這個空当,赶忙上前搀扶老爷,劝服少爷。 “你且去书房,好好读书,准备会试,今天的话,就不要在外面說了,或者······”杨廷和强压怒火,他本来是想让儿子去李东阳那裡請教的,他的学问虽然不逊于对方,可事关亲子,他实在冷静不下来,可想到李东阳近期的态度,他又有些迟疑。 “爹……”杨慎欲言又止,這场谈话前,他已经做足了心裡准备,可事到临头,毕竟是父子血脉,后面的话他实在讲不下去了,比起那件事,前面這些不過都是虚言罢了。他很想說服老父,但却不想把对方气出毛病来。 “……孩儿告退。” 杨慎转身离开了,书房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杨廷和粗重的呼吸声在阵阵回荡。从儿子的神情中,杨廷和看出了决然,儿子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過了深思熟虑的别看他现在好像退让了,可实际上,他的想法一点改变都沒有。 “杨贺,慎儿在天津到底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启禀老爷,刚到的时候,少爷只是在那些新机构裡面观摩了一遭然后就突然决定住下······而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一直在天津四处走访,還向那裡商人和书吏請教些什么,沒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对自家少爷突如其来的转变,管家也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的叙述還算是清楚明白。 “怎会如此······”沒见過特别的人,也就是說,杨慎的观点是通過自己的观察然后加以剖析得来的,杨廷和也是做学问的,他很清楚這样转变很难逆转,因此,他有些茫然。 “還有什么事嗎?”想到儿子似乎话犹未尽,老管家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杨廷和又追问道。 “是,老爷······”答话时,管家有些犹豫,不时偷看老爷的神色,“少爷对天津的新政很感兴趣,說那种政策可以让人各司其职调高效率,并且還能最大限度的创造财富……” “說重点,老夫挺得住。”对這個坏消息,杨廷和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是······”管家咬了咬牙,最终還是下定了决心,反正少爷也不象是要改变主意的模样這事儿迟早也要让老爷知道的,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莫不如提前知道,也好做些准备。 “少爷曾向人打听如何去衙门应募的事儿,似乎有意在天津出仕,等到被告知新官吏必须去书院走一遭之后,他就开始打探书院的消息……” “什么!”杨廷和的手一抖,心神俱颤。 這消息确实比前面的争论更让他心惊,书院的学员,和传统的读书人,可以說是死对头,虽然都在读书,可一边是兼顾百家,一边是独尊儒术,若非皇帝实在太强势,书院早就被人砸烂了。 就算以正德的强势,书院成立近两年,可却依然沒向外扩张,就是因为预想到了地方上的抵触,故而不敢轻动。 双方在京城的争夺也很激烈。最初的时候,是士林通過舆论等手段多方打压书院,书院顽强求存;自去年夏天开始,朝堂形势逆转,学术界也演变成了书院对士林挖角,士林严防死守的局面。 到现在,士林方面已经彻底的落入了下风,只能被动挨打了,相当比例的应试士子动摇了,甚至有很多人已经采取了行动,形势岌岌可危。 书院的作风和它的创始人一样桀骜,落在下风的时候尚不肯低头,占了上风之后,当然也不会心慈手软,他们秉持着除恶务尽的念头,对士林方面穷追猛打。 最明显的征兆就是,他们把书院中大学的统一招生的時間也定在了二月初九,也就是会试开始的第一天。 毫无疑问,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蔑视,可士人這边也无可奈何,在京城,他们的手段完全沒有发挥的余地,谁让他们遇到了一個手握兵权,而且還不讲道理的皇帝呢? 在這种情势下,若是自己的儿子也跑去书院应募,那造成的影响该是如何的深远,引起的后果将多么的可怕……杨廷和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 怎么办?劝,估计是劝不动了,动武把人关起来?可关得一时,难道還能关上一世?何况儿子入京之后,才名就已经震动京城士林,受到了极大的关注,无缘无故的不参加会试,一样会引起极大的疑虑啊。 “备车······”叹息着吐出两個字,杨廷和的情绪极为低沉。 “老爷,去哪儿?”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了下去,等车马备好,杨廷和上了车,他這才开口询问。 “去李大学士府上。 前思后想了好半响,還是沒什么头绪,杨廷和决定去求援,他和李东阳除了份属同僚之外,私人交情也很不错,而且后者還是杨慎的老师。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地位并不在他這個父亲之下。 “是,老爷。” 李府,杨廷和本来就跑的很勤·杨家的车夫也是驾轻就熟,两家离的也不远,不多时就到了。 见是杨大人上门拜访,李府的房也不敢怠慢·一面派人去通报老爷,另一边也是恭敬的将客人引到了书房,所谓通家之好,大抵上就是這样的待遇了。 “介夫,你這是······”杨廷和上门,李东阳并不意外,正月裡·对方沒少往自家跑。可看到老朋友时,李首辅還是吓了一跳。 這遐是那個以风仪名闻天下的杨介夫么? 眼前這人两眼通红,好像几天沒睡觉似的;脸色惨白,好像刚从水裡捞上来一般;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哪怕是除夕夜,商议那等关乎天下安危的大计时,杨廷和也是一派从容镇定,如今這模样···…到底是受了何等打击啊! 莫非是皇上决定将朝堂上的士党尽数罢免嗎?除了這件事·李东阳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事能把老朋友刺激成這個样子了。 “唉,西涯兄·小弟,实在是苦啊。”象见到了亲人一样,杨廷和一见李东阳便是一声长叹,眼神甚至都带了亮光,或者說是水光更恰当一些。 “到底······”李东阳傻眼了,他真的被吓到了,朝中形势一日严峻過一日,可杨廷和却一直很坚强,难道是压力积累的太多太大了?不然的话,他俩又不是老乡·咋能一见面就热泪盈眶呢? “家门不幸啊······”受的刺激太大,杨廷和才一时心神失守,见了李东阳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也自觉失态,连忙收敛心神,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合盘道出。 “早知如此·小弟說什么也会拦着那逆子,不让他去天津,只是,谁能想到竟然如此啊。西涯兄,慎儿平日素来尊敬你,若是你来劝他的话,也许……” “怕是不行。”李东阳缓缓摇头,叹道:“用修是個外和内刚的性子,他既然打定了主意,甚至不惜顶撞……想必已经有了彻悟,劝,是劝不得的。” “可是······”杨廷和颓然坐倒,他何尝不知道這些,来李府也是报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這时希望破灭,他的心情也是低落之极。 “其实······”李东阳沉吟片刻,突然语出惊人:“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啊?”這次轮到杨廷和傻眼了,這怎么可能是好事,难不成李西涯也被气糊涂了? “用修自少便聪慧過人,对天津种种,皆是由他自行观察而来,”李东阳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措词,“去之前,受到我等的影响,想必他也是心有成见的,可随后却有了這样的转变,可见天津的新政确有独到之处,否则他也不会說出這些话来。” “那谢宏行事向来张扬,容易眩人耳目,慎儿他年少,也许……”听着话头有些不对味,杨廷和急忙争辩。 “也许介夫你說的对,可不能否认的是,用修看到的也是事实,想到的也未必就沒有道理。” 李东阳的话锋又是一转:“当然,谢宏未受圣人教化,施政行事难免会有偏颇,不過,正如王伯安一样,用修若是加入其中,未必不能起到匡正的作用啊。” “匡正?西涯兄,你的意思难道是……”杨廷和眼睛瞪大了。 两面下注,這是士大夫们常用的招数,每逢乱世,世家总是要面临差不多的選擇,最出名的就是三国时代的诸葛世家,三面下注将当时的争霸势力一網打尽。 朝争的激烈其实也不亚于乱世,尤其是眼下更是如此,不過,這還是士党内部第一次发出要妥协的声音,由不得杨廷和不惊讶。 毕竟现下的情况,跟普通的政争完全不一样,是两個阶层进行的生死之战,哪有两面下注的余裕? “我等若败,总還有用修這样明辨是非的种子,可以寄予期望,不使谢宏乱政;若是先贤有明,不使儒家道统沉沦,其实有沒有用修的助力,也无关紧要……” 李东阳的话愈发的直白了,“于大义如此,于介夫自家也是如此,想想刘希贤······若是早有明断,德纲贤侄也不至于······他日若是当真事败,你我都在风头浪尖之上,自然难以幸免,可家眷却是无辜···…” 未谋胜,先虑败,這本来也是李东阳的作风,从前杨廷和一向是有些不屑的,可今天事关自身,再听到差不多的论调,他却心有戚戚,觉得很有道理。 “至于士林内部,自有愚兄一身担当,会给诸位同道一個满意的交代的。”李东阳又补充了一句,彻底将此事定了下来。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