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新旧更替 作者:鲈州鱼 正德三年二月九日,京城。 虽然此时已经入了春,不過冬天的痕迹還沒有全部消失,尽管路边屋檐上的积雪都已消融不见,可朝阳出现的還是很晚,至少要到卯时末,天色才会彻底放光。 自从正德调整了上朝時間后,长安大街在清晨时分就安静了很多,纵是有些行人,多半也是步行路過,车马是比较少见的。 不過在這一天的寅时前后,长安大街再次喧闹起来。车马如流,個個鲜衣怒马,气派非常;行人如织,個個青衫纶巾,儒雅风流,因为這一天是四年一度的会试之期,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大典。 可是,在礼部贡院的阁楼上,礼部尚书周经的心情却很低落,哪怕是他主持会试,得以与数百新科进士结下渊源,也丝毫不能让他开怀。 不单是因为朝中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也是因为士人的前途越来越渺茫。 虽然来应试的人依然很多,足有两三千之数,相对于进士的名额,算是相当庞大,取士的比例,也算不上高,进士仍然是大热门。 可是,若是与往年的盛况对比,那就相形见绌了,两三千人?就算是普通府城的乡试,也不可能只有這点规模啊,要是县中的童生试還差不多。 包括周经自己高中进士的那年在内,哪次会试不得来個几千几万的士子啊,千中取士,百裡挑一,规模一年胜過一年,那才叫国家大典呢! 可现在呢?进士名额虽少,可总也有两三百個,那也就是十個来应考的人裡面就会取中一個!天,這還是科举嗎?還有原本为国取士的神圣意味嗎? 原因,当然就是书院卓有成效的挖角行动了,只要进了京城。就会受到书院全方位的理念轰炸,摆事实,讲道理,举成例,种种說服方法不一而足,当然,最厉害就是持续不断的重复,无论在哪裡都听得到书院相关的信息。 周经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不過,他自忖在年轻那会儿。就未必禁得住這样的诱惑。一入科途深似海,這话一点都不夸张,纵然也是世家之后,可周经也不是一次就考中的,毕竟狼多肉少,名额就那么点啊。 多少人被卡在了会试這一关上,蹉跎多年都迈不過這個门槛,二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這话再形象不過了。其实别說是会试了,就连乡试、童生试這两关,也一样让无数读书人望之兴叹。 而书院那边就不一样了,那裡跟科举正相反,是入学容易毕业难,招收的名额既多。還有個天子门生的称谓。而且還省钱…… 书院的小学是不收钱的,专科学校只是象征性的收点,大学的学费相对高些,可也沒比四年一次的赶考,在路上和居京城花费的多,毕竟大学是包食宿的。 就算是寒家出身,囊中羞涩的也不要紧,因为大学的学费可以赊欠,等毕业之后再慢慢還。此外,如果学的好,书院還提供数目不菲的奖学金。 风险小,待遇优厚,前途也不差,這些因素集中在一起,就由不得举子们不动心了。连唐伯虎那样原本名满江南。如今名震天下的大才子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谁就能保证自己一定中进士啊? 连不少通晓朝中局势的世家子都动了心,和寒门士人单从自身考虑不同,這些人或者是秉承先贤故智,意图多面下注;或是干脆就是看好正德。觉得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也有少数人和李东阳一样,认为皇权崛起的势头难以抵挡。索性就打入内部,在对方施政的過程中拨乱反治。 想到這裡,周经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丝苦笑,连入阁在即的杨廷和的公子,那個才名动京城的神童杨慎都弃了科举,跑去书院报了名,可见书院的强势崛起是多么的不可阻挡。 這件事引起的反响极大,很多還在迟疑,意图先考了科举之后,若是不中,再去书院报名的士子都受了打击,其中信念崩溃后,改投书院的也大有人在。 虽然书院那边的宣传攻势如火如荼,可施行了千年的科举观念毕竟深入人心,若非突然出了這桩变故,纵是应试的规模会有缩减,可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這种境地。 现在不止是人数减少的問題,而且年龄结构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留下来应试的,多有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发如霜雪的老年人也不少,這些人多半都是屡试不中的那种,在总体比例中,他们至少占了六七成,相对的,少年的比例简直低得可怜。 按說,看到這么多屡败屡战,依旧痴心不改的中坚力量,周经应该感到欣慰才对,可实际上他一点都不高兴,這些人心裡想什么他很清楚。 一部分人是觉得应试的人数少了,可以来捡便宜;另一部分的想法很实际,他们读了大半辈子的四书五经,只会這個。而书院那边教授的东西却是五花八门的,他们沒那個去学,也沒那個精力,就算学了,他们也不是那些年轻人的对手。 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這儿呢,比老谋深算,当然是年纪越大越了得,可比接受新生事物,学习新知识,中老年人哪裡比得過少年人? 中坚力量也有,不過却都是些书呆子,读书已经把脑子读坏了,除了痛哭流涕着引经据典的骂人,其他事完全就指望不上,這样的人,周经又岂能看在眼裡? 杨慎入书院引起的波澜远不止這些,正如杨廷和所料,這事儿在士党内部引起了很大的疑虑,甚至有人认为,這是杨廷和要变节投敌的先兆。 其实周经也有這种疑虑,人心隔肚皮,晋党内部纷乱,除夕夜的大计难以成行,而江南士人的计划尽全功的希望也不高,這种情形下,一向多智的杨大人另谋出路,也不是无法理解的。 最后解决問題的是李东阳和韩文。 李东阳出面表示,杨慎入书院是他力主的,为的就是知己知彼,往谢宏的团队裡掺沙子,不论成败,最终的责任都由身为老师的他一身担当。 当朝首辅說了這话,别人也不好再說什么,李大学士本来就是這种喜歡与敌人虚以为蛇的作风,事情也沒什么奇怪的。不過,不少人也看破了李东阳和杨廷和的深意,那就是留條后路,于是,书院的报名者中,又多了一批不差钱的学员。 不過,周经却颇有感触,不论其他,单說李东阳对弟子的這番呵护之情,就已经很让人感动了,比起另一個类型的老师,更是堪称感天动地。 周经略一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梁储,眼神中闪過一丝鄙夷之色。想当年,這位梁大人也有一個才华横溢的学生,可当学生出事的时候,他竟然连眉头都沒动一下,就那么将其弃如敝履了。 涉及到诸多大佬,唐伯虎本来是一辈子都沒法翻身了,弃也就弃了,若是有必要,梁大人也不吝于再踩上一脚。可谁也沒想到,风水轮流转,对方竟然咸鱼翻身了,這两年来,御史唐寅已经有了权倾朝野的架势,這一次,担心的轮到梁储了。 作为反谢宏的中坚,梁储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师生的关系很铁,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浓,他真的很怕唐伯虎报复啊,想对付唐伯虎,谢宏就是绕不過去的一個坎,因此梁储出人又出力,对付谢宏的时候向来不遗余力,既是为了公义,更是为了自身安危。 一旦与自家相关,士大夫们向来很有积极性。 “梁大人,时辰差不多,這就开始吧?” 初春的清晨還很凉,空气却很清新,周经深深的吸了口气,将一丝冰冷吸入身体中,润入心田裡,不這样的话,他实在很难保持冷静。 要不是韩文突然有了发现,說不定士党都已经四分五裂了都說不定,不過现在,他還是有信心的,只要计划能顺利实施,双管齐下,多面开花,一定可以让昏君二人顾此失彼的! “嗯,有劳周部堂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周经突然高涨的情绪,微亮的晨曦映照在他身上,梁储的一张老脸也显得很是神采飞扬。 “当!”钟声敲响,仿佛带着千年累积的厚重,贡院的大门缓缓而开,门开处,一片黑沉,又一次会试开始了。 科举开始后,又過了将近一個时辰,皇家公园的报名处才开始有人流汇聚,這裡的作息是跟紫禁城保持一致的,要不然怎么能被称为皇家产业呢? 這时天已经大亮了,假山上的喷泉也开始运作,透過水色波光,朝阳化成了片片彩虹,让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一般。 光是這美丽的景致,就已经让报名者大觉此行不虚了,不能参加科举带来的一丝惆怅,和对不确定的未来的一丝疑虑,都是不翼而飞。 “进了书院,就是天子门生,无论学识高低,出身贵贱,只要诚心向学,皇上就会以国士待之……科学面前,人人平等!” 聚拢了数千人,一般来說是很能激起主持人的发言的,不過书院派出来的那位吏员只是简单說了两句,然后喊了一声口号,然后便挥挥手,示意学员们入内考试了。 “……下面,請各位按照报考科目去考场,参加入学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