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认真就输了 作者:鲈州鱼 “入学考试?”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只手扬了起来,手裡都抓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這玩意大家都很眼熟,正是常春藤书院的招生简章。 “不是說书院有教无类,只要符合條件就可以入学嗎?怎么突然又說要考试了?难不成是虚言骗人?”有人嚷嚷道。 “是啊,不会真的是骗人吧,我就說呢,天下间哪有這种好事?”附和声阵阵。 越是经历過科举的读书人,对书院就越心存疑虑,因为條件太好了,别說私塾和那些大儒开的半官方的书院了,就算是各地的官学也沒有這么好的條件啊。 “不要吵,不要吵。”书吏大声喊道:“你们仔细看一下手裡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的很明白,小学只要年龄符合要求就可以了,专科学校和大学都是要经過入学考试的,不同的学院,侧重点也不同。” “可不是么,你们這些人是怎么搞的,连這么简单的說明都看不懂,我看啊,你们還是去小学读两年书,然后再来考大学吧。” 那些沒看清條目的人,大多都是最近才拿定主意的;而那些报名早的,已经往皇家公园跑了好多趟,对常春藤书院的各院系早就了若指掌了,刚刚沒来得及接话,這会儿却是高声嘲笑起来。 “那……考试要考些什么题目?”沒人反驳,也沒人发怒,神情中的激愤都已经消失,代之的是紧张。 放弃科举,選擇书院,這是关乎一生的大事。沒人会当做儿戏。刚刚是以为书院骗人。這才有人呐喊,有人附和,可发现是自己的疏漏后,士子们立刻将那些情绪抛开了。 “小学毕业了,就可以考大学,所以,入学考试的难度并不高。”负责接待的文吏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面对士子们的紧张疑问。他平举双手,示意大家安心,然后朗声說明道: “小学教的有必修课和选修课两种科目,必修的就是基本的书写和算数,选修的有歷史、自然科学、地理等科目,大学的入学考试以必修科目为主,有些学院会额外对选修科目进行考试。” 這批来应募的学员以读书人为主,听到书写二字的时候,他们都是长吁了口气,寒窗十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這個了,科举的考官一重文章套路,二重字迹优美,文采這种东西都是要靠后的。听到小学的要求如此之低,他们也很是松了口气。 “那政法学院要考些什么?” 不過也有人想的更远,而且這個問題也是多数人关心的,对理科感兴趣的士子毕竟是少数,喜歡艺术类,决定将其作为职业的就更少了。大多数人還是冲着政法学院来的。 “很简单,针对时事题目写篇论文,然后是基础算数的考试,最后是根据某歷史事件,写篇感想就可以了。” “从政为什么還要靠算学啊,治国平天下跟明经科有什么关系?”写文章人人拿手,史籍也是考科举必读的。不過,算数就让人头疼了,随着有人起了個头,不少人都附和着大声抱怨了起来。 “呵呵,若是有机会去天津看看,你们就知道了,以后的官吏都是自行处理公务,禁制外聘幕僚,做的都是实务,若是算不明白数,甚至看不懂账本,那又怎么能跟商人打交道呢?” 接待员摆摆手,安慰道:“其实你们也不用担心,若是其他科目通過了,只有算学不行的话,那么,只要在入学之前到补习班突击补习一下就行了,只是基础算学而已,用不了多长時間的。要是沒有其他問題了,就請大家进考场吧。” “那考大学有沒有年龄限制?本……我要上的是数学学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众士子也沒什么不满意的,正要往考场走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個清脆的童音。 沒错,就是童音,說话的人就算称之为少年都有些勉强,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稚气未消,若是扎起朝天辫的话,和在街上玩耍的那些顽童完全沒有两样。 “除了政法学院之外,都沒有年龄的要求,不過,数学院考试的题目可不像其他学院那么简单,是最难的,這位小……公子,你有信心?”這孩子实在太小,连一直对答如流的接待员舌头都打了個转。 “不怕,我在学院已经旁听了两個多月,肯定沒問題的。”那孩子双手叉腰,认真的点了点头,自信满满的样子看起来极为可爱。 “那好吧,今天来数学院报名的只有你一個,所以,你就跟着大家,在一起考试好了。”接待员摸摸那少年的头,然后挥挥手,扬声道:“時間差不多,請各位动作快点。” 来书院应募的人也不少,浩浩荡荡的足有数千人,比去礼部贡院的要多出不少,這么多人,普通的地方肯定是放不下的,不過皇家公园屡经扩建,地方却是足够的。 這两天戏院都歇了业,为的就是今天的入学考试,那裡面地方大着呢,哪怕再多出一倍人来,照样不显拥挤。 今天是招生的统一考试,杨慎当然也来了。他在天津呆了快一個月,跟那些吏员接触過很多次,对书院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也不觉有什么需要问的,因此,他一直静静的站立在人群外围。 不過,那個小孩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身为杨廷和的公子,他知道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藩王进京,和可能会随之展开的对待宗室的新政策就是其一,甚至他還知道此事的进度。而那個小孩刚好能和他知道的一個人物对应起来,那就是郑世子朱厚烷! 看名字就知道,這位世子跟当今天子正德是同辈的,不過他的年龄却小很多。据怀庆地方官的奏报。虽然只局限在郑王府。可郑世子也有神童之称,只是他神奇之处不在于经史,而是在算学和音律领域。 說起藩王,大明的有识之士都沒什么好印象,這些天家血脉就是麻烦的代名词,谁要是出任一方,结果摊上了個有藩王的地方,那就等着倒霉吧;要是运气足够差。再摊上個不安分的,那焦头烂额肯定是免不了了。 大明藩王制度的條條框框极多,如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請;无故出城游玩什么的更是大忌;此外,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不能到京师更是铁律。 总而言之,就是藩王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呆在家裡做宅男。当然,毕竟是天家血脉。虽然沒有破电脑等宅男三宝,可藩王们却有欺男霸女的特权,只要肯安安分分的呆在封地欺男霸女,那就是贤明之王。 郑世子這种。已经超出贤明之王的范畴了,因为他有爱好,如果不算噪音的话,這個爱好還是不会干擾任何人的那种。 按說大明律法是不支持藩王读书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经史裡面都是治国平天下的知识。藩王学来打算干嗎?不過,郑世子读的书偏门啊,诸如《九章算术》之类的算学书籍,士大夫们一向不屑一顾,所以,除了神童的名头,士林中還对郑世子有贤王的美誉。 杨慎還知道。正德的圣旨一下,第一個奉召的正是郑王,而且朱祐檡不但自己来了,還连儿子也一起带来了。 朱厚烷才十岁出头,也不懂得遮掩形迹,怎么逃得出杨慎這個有心人的观察?尤其他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由始至终都兴致盎然的表情,更是让后者笃定了他的身份。 放藩王入京,還让宗亲在书院接触未来的官僚们?這简直就是从地到天的转变啊! 比起大明从前奉行的宗室制度,如今的政策十分具有颠覆性,哪怕是已经接受了一部分新理念的杨慎,看到朱厚烷的时候,也是疑虑丛生。 “小王爷……”走到朱厚烷身后,杨慎低声唤道。 “嗯,咦?”小世子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捂着嘴转過了头,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你是谁?你认识我?” “果然是郑世子,在下杨慎……” “哈,我知道你,你爹是马上要入阁的杨廷和,然后你跟你爹吵了一架,最后离家出走跑来书院了,杨大哥,你真是厉害啊,我以前被父王骂的时候,怎么就沒想到要离家出走呢?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朱厚烷拍着手笑了起来,說的话让杨慎很有点犯晕,明明自己就是为了追寻富国强民的真理,怎么就跟离家出走扯上关系了? “咳咳,其实事情不是這样的了……” “不是嗎?” 朱厚烷眼睛瞪得圆圆的,漆黑的眼珠如同闪亮的星星,骨碌碌转了转几圈,突然恍然大悟的笑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看上了那家女子,可杨大人却用门当户对为借口来阻挠,因此你为了自由和爱情打算自立门户,等到功成名就以后……哈哈,戏文裡都是這么演的。” “……”杨慎无语,這咋就解释不明白了呢?到底是谁写的剧本啊,怎么竟误导纯情少年呢? 看来名字裡带厚字的天家之后,都是智商高而情商低的角色,這位小王爷夹缠不清的样子,跟传說中的皇上就很有几分相似。他开始反省自己上前搭茬的行为了。 “对了,杨大哥,你是来考哪個学院的,要不要来跟我一起考数学院啊?数学很有趣哦,原本看《九章算术》我就觉得很博大精深了,可是你知道嗎,数学院教的东西更厉害,尤其是那個叫微积分的学问……” 不光天赋的领域跟正德不一样,朱厚烷還是個自来熟,热情的发出邀請后,他就不管不顾的抒发起自己对数学的热爱来,也不管杨慎听不听得懂。 杨慎当然沒听懂,他這個神童是作诗写文章的,跟数学一文钱关系都沒有,别說什么微积分了,就算是九章算术,他都是在决定了报考常春藤书院后,在天津恶补的,哪裡听得懂朱厚烷嘴裡跳出来的那一大堆专业名词? 不過,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這位小世子肯定不会是来书院拉关系的,让這么位小爷来拉关系,不暴露才怪呢。 “我是来报考政法学院的……”好容易得了個空当,杨慎急忙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术业有专攻,数学這东西,学点基础,能处理政务看懂账簿就行了,再高深的就算了吧,他沒兴趣学,也未必学得明白。 “唉,你们這些大人真是的,怎么都只喜歡当官啊,周王哥哥也是這样……”朱厚烷鼓着腮帮子,嘟着嘴,喋喋不休的抱怨道。 好家伙,原来這個才是正主儿啊,皇上居然都不限制藩王读政法学院,就算不考虑对方结交官僚的問題,可他毕业后,皇上打算让他做什么?难道让他进衙门做事嗎?杨慎无暇理会小世子的抱怨,急忙问道:“周王爷也要进政法学院?” “可不是么,周王哥哥說他要在学院研究大道……” “大道?什么大道?”杨慎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政法学院不是学新政的嗎? “杨大哥,我們俩投缘,所以,這话我只告诉你,别人我都不告诉他……”朱厚烷神秘兮兮的說道:“你应该知道当校长的王大人吧?” “知道。”杨慎哭笑不得的点点头。 “周王哥哥跟人打听過,王大人少年的时候,就提出過一個假设,那就是天地之间有大道,只要学会了就能一道通万法,冠军侯你也知道吧?” 杨慎木然点头,他好像知道对方在說什么,又好像听不懂。 “沒错,冠军侯就是這种大道的传人,所以,周王哥哥說了,只要把书院所有的东西学個遍,就能窥得天道,然后和冠军侯一样厉害。”朱厚烷用手夸张的比划着,煞有其事的說道。 好吧,我终于明白了,這些天家之后都不怎么正常,跟他们认真就输了…… 杨慎又换了個方向问道:“王爷们都来了嗎?有沒有說不来的?” “嗯,好像兴王叔就不想来,宁王叔也上表說身体不适,我父王還私下裡接到了宁王叔的信,說小贩……什么的,诶,反正我也看不懂。” 小世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叹息道:“京城這么好玩,又能听戏,還能在书院玩,干嘛不来啊?他们真傻。不過也不要紧,听說皇上已经派使者去劝他们了,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奉召的。” 小贩?是削藩吧?杨慎心中凛然,朝中的动议果然不假,宁王确是個不安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