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忠烈 作者:武装颠覆 《》 七月三rì晚,旅顺…… 鏖战一天的东江总兵黄龙坐在一处可以遮蔽身子的城墙下喘气,几個心腹满脸黑烟,灰头土脸的围坐在一边。 這些人還算军纪不错的,城墙垛口上,其他士兵看到攻城后金军退走后,都瘫倒在地上。 两天了,黄龙打量着残破的城墙,远处的黄金山上還不时升腾起一团火光,接着就是重达六七斤的铁子从天而降,一路呼啸着冲撞過来。 昨天,部下骁将项作临带着一队士兵守南城垛口,不期一個炮子打来,项作临与几個士兵来不及躲避,被铁子生生捻成血肉,几個人断手断脚全死在一堆,最后只拉出项作临的半边身子, 想到這裡,黄龙微微叹了口气。 项作临死了,樊化龙面门上中了四箭,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眼见是救不回来了,而自己呢?也不知道還能熬几rì。 援兵呢? 朝廷的援兵在哪裡? 黄龙站起身,举手示意心腹不妨事,微微躬身朝城墙下探去,远处成群结队的鞑子哨骑在呼啸盘旋,城墙一裡外的地方,无数打着各色旗号的旌旗猎猎作响,孔有德部在左侧安营扎寨,通向金州的方向,還有络绎不绝的马车牛车滚滚而来,右侧的大营火光冲天,离得远了看不真切,但黄龙知道,那是他们在连夜赶制攻城器械。 “大人,鞑子今晚不会攻城了吧?”副将尚可义带着几個士兵匆匆過来,来不及跟黄龙见礼就问道。 黄龙微微摇头,他身有疾,平rì沉默寡言,部下等多畏之。 “唉” 尚可义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黄龙身边,黄龙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侧過身子,让尚可义坐下。 皮岛兵变平息后才不久,耿仲裕又带头起兵闹饷,他被耿仲裕叛军所执要反了朝廷,黄龙不从,被叛军割去耳鼻,幸得尚可义尚可喜等拼死救援,方才幸免于难。 “大人,火药矢石都快用完了,形势万分危急,若是沒有援兵……”尚可义有些着急了。 “元祥,咱们今rì只怕杀了不少鞑子吧?”黄龙含含糊糊的问道。 “那是” 尚可义有些兴奋起来:“大人你看他们营寨后面,那些人在忙啥?都忙着埋死尸呢……” “元祥,只要咱们坚守着,有人会来救咱们的”黄龙对于杨波信誓旦旦保证救援即墨营其实沒什么底气,就算来了,千余人又济得什么事? “那一路兵马?是元吉那小子嗎,他赶得過来?”尚可义顿时大喜過望,副将尚可喜是他堂兄弟,驻守广鹿岛与旅顺互为犄角。 尚可义想了想又大叫起来:“大人,我想起来了,你昨rì派谭应华跨海,莫非就是找元吉的?” “不是” 黄龙缓缓摇头:“元吉刚回广鹿,就算派人求援也是来不及的” 尚可义突然脸色沉了下来:“大人,我尚家满门忠烈,朝廷是如何对待我尚家的?当年我叔叔尚学礼携尚氏十几口战死在关外,元吉要去寻父尸骸,却被守城军士诬为通鞑,元吉朝关外痛哭数rì遥祭亡父,后投军东江,跟着毛大帅鞍前马后,立下了多少功劳?沒想到几rì前在登州遇上飓风,却险被祖大弼杀良冒功,我尚家還有几十口在关外不知死活,有时候想想……” 說到這裡,尚可义哽咽了起来。 黄龙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尚可义满是烟尘的铁盔,他何尝不也是如此呢?当年被叛军所执,他宁死不肯降,被割去了耳鼻,登州围城时,耿仲明为了招降他,把他在登州的亲属十几口,当着他的面一一斩杀,他最小的儿子才七岁,他只能眼睁睁的看到自己儿子的头掉落在地上,兄弟的头掉在地上,夫人的头掉在地上,老母亲的头掉在地上…… “我黄家,何尝不是满门忠烈呢?”黄龙微微叹了口气,得知尚可喜的遭遇后,他大怒上疏朝廷,弹劾关宁军骄纵不法,弹劾祖大弼纵兵杀戮,要为尚可喜讨個公道,可是结果如何呢?上疏如同石沉大海,朝廷的态度让人心寒。 黄龙不懂朝廷怎么想的,虽然那個狗贼被千刀万剐,但东江已经是分崩离析了,朝鲜怨恨大明不肯救援,对东江的资助越来越少,东江群龙无首,每rì裡内斗不休。自己原本不是东江嫡系人马,加上威望不够,压制不住這些骄兵悍将,却被朝廷大佬调過来钳制东江诸部,若不是尚家两兄弟力保自己,自己只怕尸骨早寒了。 朝廷对东江弃之如敝履,眼瞅着东江rìrì衰败,他却是无可奈何。 “元祥,我等当兵吃粮,为国家尽忠,受些委屈也沒甚么”黄龙知道部下心裡委屈,难得温言安慰了几句。 “大人,咱们东江吃了朝廷多少米粮?杀了多少鞑子?”不說還好,一說尚可义更是火冒三丈。 “那個即墨营的杨大人說,两rì内必到旅顺”黄龙见其他张大禄、李惟鸾等部下围拢了過来,便转移了话题。 “即墨营?”众人愣住了 “老李,即墨营是啥玩意?”尚可义对李惟鸾大大咧咧的說道 “即墨营啊?好像是海防三大营的吧?驻即墨”与尚可义粗犷不同,李惟鸾不像武夫,倒是像個秀才,连說话都是谦谦君子的模样,這一点让尚可义很不满,虽然他知道李惟鸾外柔内刚,发起狠来比他凶悍多了。 “有多少兵马啊?即墨倒是离俺们不远呢?”张大禄把头顶的铁盔随意的往地上一扔,把尚可义挤了挤,坐到了黄龙身边,這些人都是黄龙的心腹,不是正式场合都很随意。 三個人都望着黄龙,等他回答。 “千五百人”黄龙慢慢答道 “這么点人,有個屁用”尚可义听后顿时泄了气。 “這個杨大人打仗還行,手下個個都是精兵良将,当年带着八百人便破了闻香教万人,放眼大明立下這等战功的,也只有曹将军能比了,”黄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這些部下,只能替杨波吹一吹。 “鞑子可不是土匪,老樊才把头探出城墙外一点,就被射了四箭”张大禄也很丧气。 众人都是沉默不语,呆呆的看着城中百姓在忙碌的运送擂石,修补破洞,搬运尸体。 “也不一定,若是那個,那個什么即墨营到了,咱们又能坚守几rì,說不定到时候啊,元吉他们也快到了” 李惟鸾一边开解众人,又转头问黄龙道:“大人,那個杨大人和你认识嗎?怎么咱们都沒听說過這一号人?大人不去登州怎么想到去向他求援?” 黄龙摇头:“不认识” “此人也算是忠肝义胆了,這么点人也敢来助咱们守旅顺”尚可义虽然满口称赞,心裡对大人的决定却是不以为然。 “這人以前给我写過两封信……” 黄龙抬头望着黄金山上的硝烟,回忆到:“那還是围困登州的时候,他写信给我,說龚正祥部人少,守不住庙岛,让我上书调即墨营去守,龚正祥专防水路,当时信到我這裡时已经晚了,庙岛已经失守了。” “哦?”众人有些惊奇 “大人,說来說去,咱东江就不被朝廷当人看,龚正祥四千水师被人调来调去,又是守庙岛,又是守黄岛,還要守海路,草他妈的,他津门副将周文郁走了四個月都沒走到庙岛,最后怎么样?還不是屁事沒有!” 尚可义說起往事,一肚子的火。 “后来他又写了封信给我……” 黄龙沒理会尚可义的牢sāo,继续說道:“他說旅顺空虚,怕鞑子乘机来攻,让我小心防备,又說若是事有不谐,他即墨营两rì内就到,只盼我能坚守待援,我当时沒有理会,现在想想,唉……” 李惟鸾奇道:“若是按常理也轮不到他即墨营来救援旅顺,他莫非能料敌在先?他又怎么知道元吉会出事?” 黄龙摇头不语。 就在這时突然响起了激烈的鼓点声,众人大惊失色,赶紧探身一看,城墙下面密密麻麻的全部是火把,朝着旅顺城墙缓慢移动着。 “鞑子要连夜攻城了!” 张大禄一把拿起铁盔扣在头上“大人,我要去巡城了” 望着张大禄匆匆而去的身影,尚可义看了黄龙一眼,想說些什么,叹了口气终究沒有說出口,只是朝黄龙慎重的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大人,尚可义心存二心,要不要小的去?”李惟鸾深深望了黄龙一眼,比划了一個斩的动作。 “元祥岂是投敌之人?只是他与元吉的家眷都在旅顺,心中忧虑也是有的,朝廷亏欠他们尚家太多,咱们不能再做這样的事了……”黄龙摇头,满脸唏嘘 李惟鸾不服气的說道:“小的家眷也在城内,那又如何?城破,唯死而已!” 黄龙拾起一把锋刀道:“是啊,城破,唯死而已!”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傍晚城墙下的片刻小聚,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耿仲明看了看天色,陪笑着对孔有德說:“天就快黑了,我部今rì当先攻城,折了许多人马,黑灯瞎火的怎么打?還是跟他们商量一下,明rì一早咱们继续打先锋,如何?” 孔有德闻言大怒,突然猛的一掀桌子,指着耿仲明的鼻子骂道:“那老贼害死我們多少人?逼得你差点在黄骨岛投海自尽,忘记沒有?老贼杀了你哥哥,忘了沒有?老贼与我們的仇恨不共戴天!踏破旅顺正在此时,我要把旅顺杀得鸡犬不留,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耿仲明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孔有德又說道:“云台,你拍着胸口问问自己,大明待我等如猪狗那也罢了,大汗待我等又如何?大汗恩重如山,待我等如同兄弟一般,锦衣玉食,嘘寒问暖,给我等地盘安置不算,所有部下還归我們自己带,连上朝都是与八贝勒一样排在第一班,做人不可沒有良心啊?” 耿仲明满脸羞愧,低头走出营帐,对着部下大吼道:“死命攻城!敢退一步的老子先宰了他!” “生擒黄龙,挫骨扬灰!” 耿仲明部举着火把,抬着云梯,喊着口号,舍生忘死的朝旅顺城墙扑去…… 您的到来是对我們最大的支持,ranwen.net喜歡就多多介绍朋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