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宕桑汪波的坦然
想着眼泪簌簌而下,怀中的小狸立刻伸出舌头将我脸颊的泪珠舔了去,一阵温热忽然从冰冷的脸颊处蔓延至内心,低头,小狸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却依旧明亮无比,不禁一喜。对着小狸道:“幸好還有你。”
沿着石径信步闲逛,不知不觉已经穿越人海,来到了草原牧场。寒冬萧瑟,枯草丛中处处白云朵朵好似一幅别致的风景画,牧羊人支着简单的蒙古包在山水之间劳作放牧,少了平日的烦忧多了几分人情温暖。我将小狸放在地上,任凭它在枯草中打滚嬉戏弄得一身是草,自己则是呆坐在一旁,愣愣地盯着原野。忽然从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影像将我震慑住了,還是那抹鲜红還是一個光头,只是沒了那日的悲伤有了今时的坦然。
“扎西德勒。”那身影走到我的近旁,停下脚步。
“扎西德勒。”我木呆呆地坐在原地,仰着头盯着面前宕桑汪波那悲切的眼睛,心中却是安奈不住的悸动。我沒想到那次一别之后,竟会在這样的境遇下相逢,虽說时過境迁,但此刻的话语却好似回到了门隅,沒有猜忌,沒有惧怕,一切恍如昨日。
忽然那人嘴角一抿,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眼神中的悲切在弯如月牙的眼眶处隐去,他低头寻了块空地随意坐下,說道:“若是此刻换了别的喇嘛,你恐怕早就性命堪忧了。”
我恍恍惚惚這才记起那日我們去达旺寺途中的遭遇,脸上一红,却是难堪,想一笑掩尴尬,却发现嘴角根本勾画不出笑意,于是只得作罢,道:“佛祖不会拘泥這些礼仪的。”
“你倒是会贫嘴,不過,你我之间若是多了這些繁复缛节倒显生分了。”宕桑汪波依旧一脸微笑的說着,语气平淡却甚是温暖,我盯着面前這张俊逸的脸颊,心中虽是百般滋味却无法道语。
我努力了许久,总算是扯出了一抹笑容。
“你還是不要勉强了,你的笑比哭還难看。”宕桑汪波毫不避讳地直言道,我忽然一怔,這样的责备听似骂人却饱含包容,若不是至亲之人,他也不会這般毫无顾忌。想着心中一阵温暖,鼻子一酸竟连眼泪都毫无掩饰的夺眶而出。
“你最近定是受了不少苦吧。”宕桑汪波一脸悲伤与疲倦的安慰道,我只顾哭,虽已知道他過得也好不了哪裡,但话却如语凝噎道不出口。
寒风微微拂动草浪,远处的牛羊在這一层层的波浪中显得格外的可爱,我将头枕在宕桑汪波的胳膊上,一坐便是一個傍晚。大概是哭累了,我有些懒言,宕桑汪波静静地坐在身边,嘴裡用藏语念念叨叨地說着佛经故事,耳边的声音好似一曲宁神曲,我虽沒有仔细听,但却觉得很是享受。
宕桑汪波讲得有些出神,眼睛定定地盯着前面的风吹草动,嘴裡犹如念经一般說着佛理,“一群比丘各自依佛陀给他们的禅修的业处,到林子裡去禅修,但却进步迟缓,他们便回去见佛陀,請佛陀给予更适合他们的禅修业处。佛陀于是通過神通,知道這些比丘在迦叶佛时,曾修习无常观,所以就告诫他们‘比丘,一切缘起皆是无常’。”
夕阳向晚,头顶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灰暗了,眼前的红依旧鲜艳,只是這鲜艳之中多了不属于它的静谧,‘一切缘起皆是无常’短短的八個字确如一记重锤深深地敲落在我的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诸行无常,如果能够以智慧如此观照,就能厌离诸苦,這就是清净之道。”宕桑汪波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言說着,忽然语气一变,有些无奈,道“阿米,你知道嗎?我时常思考,若我对你不再有念想,是不是会好過一些。师傅常說诸行无常,可我就是无法放下。”
我听着,心跳忽然漏了半拍,震惊地从那人肩膀上将头抬起,瞪着面前這张被悲伤弥漫的俊脸,双唇紧闭竟然开不了口!
“呵呵,原来你也有诸多的顾忌。”宕桑汪波与我对视许久,皱着眉头无奈地笑语道。我看着面前如此悲切的脸庞,心裡甚是愧疚,想着阿爸、纳木札勒還有他,五味杂陈,沒成料想這人竟能将我的内心看穿。
天空渐渐暗下,寒气来袭,我不禁打了個寒颤,小狸大概也是怕黑,缩到我的怀中不愿离开,我抚摸着小狸柔软的皮毛,五指僵硬,這才发觉自己竟然冷成了這样,正在暗自神伤时,手背上一阵温暖犹如电流将我全身包裹起来。我抬头看向面前那张关切的面庞,我們之间的距离彷如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达旺寺,猛然回神,這才发现原来我們都已改变。
“天色已晚,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语气依旧平静,但是裡面的关心却丝毫未减。我点了点头,不忍拒绝,于是抱着小狸起身缓步前行。
宕桑汪波与我并肩走着,路途中偶尔有人侧目相看,但我俩却丝毫不介意,月光犹如牛奶倾泻在這片赤岭,亦倾泻在我們的身上,月光洒在他光亮的头颅上,光被散射出去使得他头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亮,看上去犹如画纸上戴着光圈的佛陀,让人敬畏让人喜爱。
這一路,我們无话,漫步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纳喇萨喇’,“我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請他进去坐一会儿,只听得“进去吧。”宕桑汪波并不作過多的挽留。
我心中有些愧疚,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道:“再见。”
他笑着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我踏进客栈之后,才安心地离开。
“你是去哪儿了?”
推开自己的房门,正准备踏进屋,一声质问从背后响起,我吓了一跳,转過头正好瞧见纳木札勒拿着酥油灯一脸不快地站在侧旁。
“随处逛了逛。”我冰冷地回到,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沒有,为何自己這般生气?!我暗自懊恼。
“随处逛了逛?”纳木札勒一脸的不相信,语气带着几丝嘲讽,“别以为我不知,你下午是和谁在一起的。告诉你,他可是黄教喇嘛,你们俩是沒有好结果的。”
听到這话,我心中寒冷至极,全身的气力竟然如同被抽干了一般,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我才靠着门框站定,抬着头睁着大眼,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跟踪我?”
纳木札勒面露不忍,眼睛裡写满了愧疚,但是依旧不肯放下身段,继续道:“我只是为你好,记住,你的阿爸還在和硕亲王府。”
盯着面前這個口口声声‘为我好’的男子,我眼神错愕满脸的不解,若真是为我好怎会对我百般怀疑,处处质问?!于是,轻笑了一下,道:“那么,多谢少爷的提醒。若是少爷沒有别的吩咐,小的就先退下了。”
见纳木札勒沒有反应,我抱着小狸躬身行了個礼,便退回了房间,等两只脚都踏入房间,立刻转身将门紧闭,背靠着门缝处,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恍然明白:一切的一切,皆因我对纳木札勒动了情,但是此刻這一缕缕情丝已被他的不信任全部斩断。面对着一屋子的黑色,我瘫坐在地,哭得沒有力气了就坐着发呆,想着纳木札勒对我的种种不信任,眼泪又簌簌而下,小狸被我放在地板上,蹦跳了许久最后還是在安静之中沉睡了。
我也记不清自己是哭了多久,只觉得实在太累了,于是小憩了一会儿,半夜忽觉全身冰冷,邃从梦中惊醒,又静坐许久,记起白日宕桑汪波所說‘一切缘起皆因无常’,顿悟自己的贪欲和无常之间的冲突才是现在痛苦的根源,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原来我竟是喜歡把错误归结到别人身上的人。
心结解开了,一切也就变得不再那么苦涩。我喜歡现在這种宁静的心境,虽然一夜无眠,但状态倒也不坏。
起了個大早,和客栈裡的厨子沟通了一下,准备给大家弄一顿丰盛的早餐。想着自己现在的身份,而暗中竟有人给我单独安置了一间房,心中满怀感激,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总想为那人做点什么算是报答。于是就在早餐上下了功夫,人们常說食物是最能传递感情的东西,我這下子才完全明白。因为不知道具体是谁,不能单单只为他一人而做,所以還得顾及所有人的口味,更何况這其中還有一個病患,除了口味之外還得顾及各人的身体状况。因此,做出来的菜式都得将各种情况考虑进去,亏得平日所积累的菜谱多,這会儿倒還能勉强应付,若是要我日日更新,那我只能黔驴技穷了。
在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一個上午,当阳光透過木窗洒在灶台上,我已经把所有的菜式都弄好了,拿着锅铲站在厨房正中间,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厨房。
“哈哈哈!”声音是从门外响起的,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滴,循声看了過去,只见拉藏汗身着紫色云图蒙古长袍站在门口,乐不开支,见我正瞪着大眼看着他,他强压住脸上的笑容,我一时紧张忘了手中拿着锅铲,急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躬身行礼。
“算了!你的這個大礼,我可不敢承受。”拉藏汗大笑着說道,我抬头对着他的笑容,脸色窘迫,不敢随便接话。
“诶,你平日都是這般叫人起床的嗎?”他看了看厨房,最后将目光定在我身上,询问道。
我满脸不解,嘀咕着他口中的‘起床?’不明白到底這醉翁之意是什么?
“我說,你倒是会不会打理厨房啊?好好的一個地方,竟然被你一弄,成了战场。硝烟四起不說,竟然還弄得满堂挂彩!”說着他再也憋不住笑意了,‘扑哧’一声大笑起来。我被他一說,這才意识到手中還拿着锅铲,急忙将它丢在了旁边切菜的台子上,窘迫一笑。
“算了,念在這些菜肴還算香气逼人就不责罚你了。”拉藏汗收敛了笑意,走到我搁置炒菜的案板前,巡视了一下菜肴,指着一盘金黄的肉片问道。
“這是烤羊腿,小的特用羊腿与葱花、芹菜烤制而成,让羊肉吃起来油嫩鲜美還有一股葱味儿,羊肉补气养血,而且富含营养,与葱烤食更易于吸收,另外,小的還准备黄酱、荷叶饼配食。”
“這些乱七八糟的又是什么?”拉藏汗拿起一块花状的白色糕点,问道。
我道:“這些是奶酪,我按照格桑花的形状制作的。奶酪的营养价值沒有多大改变,只是让它看上去更显新意。虽不敢确保人人喜歡,但是也让吃這道菜的人看到菜色不会摇头改色。”
拉藏汗把玩着手中奶酪,轻笑了一下,然后直接放入了口中咀嚼起来,我盯着他一脸认真品尝的样子,莫名的紧张,好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点端倪,但是那人伪装技术实在太好,我根本猜不出那人所想,待他回過神来,我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急迫询问道:“怎么样?!”
拉藏汗现实正经地咽了咽口中的食物,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几秒,邃又喜笑颜开,我看到他的笑容這才松了口气。
“看来我是低估你的战斗能力了。”拉藏汗看着我揶揄道,我想笑又有有些顾忌,最终只是低头腼腆一笑,不敢随意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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