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扬眉 作者:未知 一直到吉普车消失在视线中,王富顺才停止了挥手。他转身回到食堂,正看到坐在大棚下面的林远丽,于是就咳嗽了一声,威严地說道:“远丽,跟我进来一趟。”然后一撩竹帘,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迈步进去。 屋子裡面,侯建军正在低声陪林远方說话。见到王富顺进来,他就站了起来,招呼道:“村长……” 王富顺沒有理财侯建军,径直走到林远方面前,不由分說的拉住林远方的手一阵乱晃,脸上堆着笑容:“林干部,对不起啊,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有点不好,我們朱乡长刚才還专门批评了我一顿。” “朱乡长?”林远方就往王富顺身后望去,只看到大姐林远丽跟了過来,却沒有见到朱乡长的身影。 “啊,他人已经回去了,朱乡长很忙的。”王富顺拉着林远方的手說道:“林干部,咱们到酒桌上說吧。” 事情還沒有解决,林远方可不想到酒桌上和王富顺称兄道弟。他指着旁边的一张桌子,說道:“不了,咱们就坐這裡說吧。” “也好,也好。”王富顺跟着林远方坐下,然后又扭头对林远丽招手說道:“来,远丽妹子,坐下喝杯水。”扭头冲着村裡的会计,大声吆喝道:“傻楞着干嘛,還不给贵客倒水?” 林远丽就看了看林远方。林远方看到王富顺這一番做作,哪裡還会不明白事情有了转机?他点了点头,說道:“大姐,坐下吧。” 侯建军抢着拉了一张方凳過来,殷勤地对林远丽說道:“远丽妹子,坐,快請坐!” 林远丽接過方凳,往林远方身边移了移,這才坐下,目光紧张而拘谨。 “王主任,抽烟!”林远方掏出红塔山,让给王富顺一根,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红塔山扔到侯建军手中,笑着說道:“侯哥,帮我给几位村领导散散。” 一声侯哥叫的侯建军眉开眼笑,骨头几乎酥了,他抓起红塔山颠颠地跑到那边酒桌旁,给坐在那边的几個村干部让烟。 “到底是县裡的干部,就是有水平。不像是村子裡的人,老是‘村长、村长’的叫,說他们多少次,就是不知道该叫個‘主任’。”王富顺点上了红塔山,說了一句自以为幽默的笑话,自個乐了半天,這才正色說道:“林干部,朱乡长刚才了解了一下你姐夫家的情况,知道他家生活困难,很是关心。他给村裡下了两條指示:第一、免去你姐夫家今年的提留款;第二個、村裡根据你姐夫家的具体情况,酌情给予一定困难补助。” 說到這裡,王富顺扭头对着林远丽說道:“你待会儿回家让成文兄弟写一份困难申請上来,我给你盖個章,你到村会计那裡领两百块钱困难补助出来。” 林远丽一时呆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四百多块提留款不用缴了,還能从村裡领两百块钱困难补助出来,這是真的嗎?方庄村可从来沒有出過這种美事啊!她有些迟疑地看着林远方,仿佛要从林远方嘴裡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林远方也是暗吃了一惊,沒有想到会是這样的处理结果。按照他的意思,只要村裡把超出国家政策那部分提留减免掉就可以了,却沒有想到最后竟然是提留款全免,還要给大姐家发两百块钱困难补助。這事可是有点…… 林远方立刻把自己的社会关系在心中扯出来盘整了一遍,沒有发现谁能够扯上朱乡长。那么朱乡长为什么要這样做呢?难道說他有什么目的? 林远方大学毕业后在规划局已经工作了三年,已经不是对社会懵懂无知的菜鸟。他当然不会认为,朱乡长是了解到大姐家生活困难体恤民情,更不会认为,朱乡长是对他一见如故所以就高看一眼。在单位這三年的生活熏陶告诉林远方,這世界上免費的午餐,什么事情都离不开利益两個字。朱乡长甫一见面,就对他這么照顾,必然有什么缘故。 王富顺本来以为自己說出来之后,林远丽肯定会惊喜交加,林远方也会连声感谢。谁知道林远丽听了之后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远方。而林远方呢,却轻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富顺就有点想不通,這么优厚的條件,林远方還不满意,难道說……王富顺一拍大腿,看来還真让朱乡长猜对了,林远方身后肯定有背景,一定是這样的!所以,要加大筹码啊! 想到這裡,王富顺迅速调整了一下策略,他看着林远方的脸色說道:“林干部,我也知道,這两百块困难补助有点拿不出手,可是村裡條件实在有限。這样吧,再加两百吧,补助四百块。這已经是村裡最大的能力了!” 說這话的时候,王富顺心裡那個肉痛啊,诅咒了张罗建的奶奶一百遍,好端端的去收提留吧,抢东西干什么?他浑然忘记了,张罗建正是执行他的指示。 “村裡考虑這么周到,我還好再說什么呢?”林远方倒是沒有想到,他心中這一盘算,给大姐家又多要回来两百块钱困难补助,他伸出手来說道:“我代表我大姐一家感谢朱乡长和王主任的关心!” “林干部,你太客气了。为困难群众排忧解难,本来就是我們村干部分内职责。”王富顺当了两届村委会主任,這些官场上的话倒是学得像模像样,他握着林远方的手說道:“今天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還让你专门跑来一趟。要不……”他指了指那边的酒桌,說道:“坐下来喝两口?” “改天吧!今天時間紧,我還要回县裡一趟。”林远方打着哈哈,对林远丽說道:“大姐,還不谢谢你们王主任?” 林远丽這时才反应過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提留款不收了,還要发给困难补助,不是两百块,而是四百块!四百块啊!几乎是家裡小半年的收入了! “谢谢村长,谢谢村长!”林远丽欢天喜地地說道。 “远丽妹子,乡裡乡亲的,還恁客气弄啥哩?”王富顺笑着埋怨道:“你有個這么有本事的弟弟,也不向村裡說明一下情况,闹出這一场误会,不应该啊,不应该!” 林远方也不想在這种地方久留,又客气了两句,领着林远丽回去,王富顺送到食堂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又对林远丽叮嘱道:“那個困难补助,让成文兄弟抓紧時間。” 林远丽“哎”了一声,连声感谢。 侯建军追了出来,把剩下的红塔山往林远方手中塞,林远方摆了摆手,說道:“侯哥,你留着抽吧。” “好唻,好唻。”侯建军笑嘻嘻地把大半包红塔山塞进兜裡,說道:“林干部,我经常县城下乡两头跑,以后远丽家有啥事,你就交代给我就行了!”然后又凑到林远丽身边,悄悄地伸出了大拇指,低声說道:“妹子,咱老弟可真加思(邙南土话,非常厉害的意思)!看把王富顺那小子吓的,又是免提留,又是发补助,這可是咱们方庄村的头一份啊!” 林远丽也不說话,就喜滋滋地笑着。因为家裡穷,平时她在村裡不少受气,今天有远方撑腰,這份面子终于挣回来了,真沒有想到,连王富顺那個土皇帝在远方面前都服了软呢! 在回家的路上,林远丽头抬得高高的,灿烂地笑着,仿佛是得胜回营的大将军一般。林远方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他忽然间省起,毕业回来這三年来,虽然给大姐家贴补了一些钱,但是从来沒有关注過大姐一家在方庄村的生活状态。看来以后這方面也要多关心关心大姐,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回到家中,张罗建已经得到了消息,领着清欠队灰溜溜的离开了。林远丽把情况向刘成文一說,刘成文的反应跟林远丽当初一样,几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拿眼睛直睃林远方,直到林远方告诉他是真的时,刘成文狂笑起来。他连声說道,扬眉吐气啊,扬眉吐气,沒有想到我刘成文在村裡也有這么一天。正笑着,他忽然间抱头痛哭起来,呜呜地說道,远方,谢谢你,谢谢你!我对不起你姐啊!我是個窝囊废,自从你姐嫁過来之后沒有跟我享一天福,吃糠咽菜不說,還要天天受别人的白眼,我对不起她啊!刘成文這么一哭,林远丽也在一旁抹泪。 “你俩哭什么?”林远方忍着心酸,强笑着劝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放心吧,以后有啥事我给你们做主,看看在方庄村,谁敢欺负咱!” “对,有远方给咱撑腰,看谁敢欺负咱!”林远丽知道刘成文身体不好,担心他哭坏了身体,就抹去了眼泪,也在一旁劝道。刘成文发泄過心中的委屈,感觉舒畅多了,也就停了下来。 见刘成文不哭了,林远丽這才放心,起身收拾一片狼藉的家裡。林远方和刘成文就跟在一旁帮忙。一边收拾,林远丽一边恨恨地說道:“张罗建這個孬孙不得好死,他這是公报私仇。” 原来清欠队长张罗建家就和林远丽家隔墙,当初因为宅基地的事情,两家曾经起過纠纷。這次张罗建就借着清欠队长的名义,公报私仇。 听林远丽說完缘由,林远方很是愤怒,沒有想到還有這么回事。本来他想村裡免去了提留款,又发了四百块钱困难补助,抢东西打人的事情就算是揭過了。可是如果這裡面夹杂有個人恩怨,那就沒有這么便宜了。這次如果放過這個张罗建,难保以后张罗建不再生什么事端,欺负大姐一家。姐夫病怏怏的身体,還能指望他支起来门户? 不行,一定趁着這個机会,给张罗建一個教训,让他长一长记姓!想到這裡,林远方就說道:“你们的事情都解决了,我那边還有点急事,要去一趟。” 他把自行车上的一袋大米和一桶食用油给大姐提到屋裡,這才推着自行车出去。林远丽和刘成文一直追到门口,见留不住林远方,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目送林远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