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章 作者:未知 声音冷不丁响起,岳轻两人循声一看,却是在旁边支着摊子的一位老大爷开腔话說了话。 红彤彤的灯泡之下,老大爷脸上皱纹交叠,還身穿一身灰绿色的老旧军装,领子上有一枚小小的红色五角星,左手五根指头缺了后边的两根,一副老革命的模样。 岳轻回道:“神农岭那边有什么問題嗎?” 老大爷說:“要說有什么問題也沒有,就是比较邪性,白天大家都无所谓,晚上本地人一般不会去……” 岳轻有了点兴趣,拉着张峥一起坐到了老大爷的摊子上,点了两份烧烤,坐下来說:“大爷贵姓?” 老大爷笑道:“你们叫我老根就好了。” 他手脚麻利,先将东西给上齐了,方才拿着一瓶啤酒坐到岳轻与张峥身旁。 恰是這时,岳轻将背包放下,松垮垮的拉链中探出了一個小猫脑袋! 只见大约巴掌大小的白猫脑袋先探出了背包,一对琥珀色眼眸惺忪,半张不张,一边抬脚踩着背包的边沿,一边轻巧跳上桌子。 跳上桌子之后,绑在它脖子上的那枚大大的紫色蝴蝶结方才显露出来,只见长长的紫色丝绸带子在半空中一掠而過,继而随着白猫慵懒地蹲坐而将猫大半的身体都给遮挡。 老根与张峥都吃了一惊。 张峥嫌弃地瞅了猫一眼,說:“你怎么去哪裡都带着這只猫,以前也沒见你這么爱动物啊。” 岳轻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着猫的脑袋,“你现在嫌弃它,回头可别求它……” 张峥觉得岳轻话中有话。 猫甩了岳轻一尾巴。 岳轻依旧笑而不语,转手就从口袋裡掏出一只同色蝴蝶结,夹在猫的尾巴上。 猫一看自己尾巴上又多了枚装饰,气得转過身去,用屁股对着岳轻! 老根在旁边看着稀奇,也是個妙人,居然回身再拿了個一次性的碟子,装了点猫吃的东西,摆好了放在猫的面前,然后才将酒倒入几人的杯子裡,开始缓缓說话: “你们要去的神农岭,本地人一般都有点忌讳,不会晚上去,也不让女孩子单独去。而且之前才有一队驴友說是上山,但好像在裡头发生了些事故,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派部队进山搜救也沒有搜到。” 张峥不以为意,山裡头危险确实比较多,尤其是沒有正式开发的地方。但他不是第一次参加這种野外考古工作,经验相对来說還是十分丰富,总不可能因为必然存在的危险就把事情丢了不做吧? 岳轻看着老根的表情,问:“大爷,是不是除了你說的這些,那座山還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老根略一沉思,告诉他们: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相信不相信……這样子吧,我先跟你们讲一個从建国时期就流传下来的故事,那是一個有关神农岭山神的故事。” 五十年前,正好是建国刚過不久,正处于全国上下同心协力破四旧的阶段。 這個阶段裡,人民打倒了横行在乡间的巫婆神汉,也击破了以讹传讹,荒谬绝伦,借以敛财骗色或掩盖凶杀的鬼神传說。 但老话說得好,凡事過犹不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全国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破四旧斗争之中,除了很大一批牛鬼蛇神被打倒之外,也有擅长投机倒把的份子混入了正义的队伍之中,开始假借着“破除封建迷信”這一大旗帜给人罗织罪名,或者为抢夺财物,或者为报复私人,以至于很有些正常祭祀的庙宇和個人藏家也受到了牵连。 那年头靠山吃山,神农岭地大物博,养活了山下许多人口,附近的村民也就由之认为山上有山神,山神庇护依靠着它的村民,所以早早就修建了一座山神庙,逢年過节,三牲五畜,瓜果祭拜,祈祷山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一切本相安无事。 也是一日,县城中来了一队大约六七個人的小青年,他们乘着一辆大皮卡,来到這裡之后目标明确,直奔山神庙。 那個年代不同现在,一旦沾上“牛鬼蛇神”标签是非常可怕的,生活在神农岭下的村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见這群人来势汹汹,进了村子就开始高喊“破除封建迷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不战战兢兢,只有几個大着胆子的村民敢远远缀着他们,看他们一路冲进山神庙中。 进入山神庙后,這伙人二话不說,一批人开始搜刮庙中各种器皿,另一批人将山神的塑像直接放倒,先是劈成两半,接着放入粪桶中浸泡浇灌,最后再在木雕的塑像上点起一把火,直接破除了山神庙這個封建迷信! 火是在庙门口烧起来的,那时正是傍晚,天边的夕阳,地上的火焰,将翠绿的山峦都染成了血色。 放完火之后,這群小青年也沒有立刻离去,反而大摇大摆来到了村长家,在村长家裡吃吃喝喝,高谈阔论,一個說“我們为人民服务,破除了他们思想上的禁锢”,另一個說“什么神明,全是泥胎土塑,虚无飘渺,连自己被浸了粪桶都沒有办法,還想要保佑别人”,后几個连连赞同,說话越来越粗俗,其中一個還不小心說漏了嘴,只听他說: “那住在东街的董王八骗我,還說神农岭山神庙裡能找到金子,呸,老子地都翻了两遍,一点金屑都沒有看见。” 小青年在外头吃饭,老村长就在厨房中裡准备东西。 山神庙存在已久,是老村长的父亲督造而成,老村长几乎一辈子看着這庙和庙裡的山神长大。 不管外头怎么闹,对于祭拜了许多年的山神,老村长心中已久十分敬重,只是形式比人强,沒奈何而已。 现在在屋子裡听外头的人說了醉话,就忍不住回了句“后生们好歹少說两句”。 按說老村长也沒說什么,连山神這两個字都沒有出来,但是這群人此时已经喝高,当下跳将起来,說漏嘴的那個人一脸横肉,眼中凶光连连,拿手背往油腻腻的嘴上一抹,张口就把老村长打成冥顽不灵,传播封建迷信的成份不好份子,先将老村长揍了一顿,接着又抢炉子上的热水,想要让老村长清醒清醒。 老村长当时年事已高,怎么受得了這样的折磨?短短時間裡已经晕了過去,眼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交代在這裡。 這一行为终于惹来众怒,村人从各家赶来,围绕着老村长不让小青年动手,是說庙你们要砸也让你们砸了,我們坚决拥护国家的政策,你们也不能随便打人吧? 小青年们气急败坏,和村人大闹了一场,又连夜上山,上山之前放言說如果神农岭真的有山神,就把他们全都给留下来;如果神农岭沒有山神,他们早晚要把山上的木头矿产都开发了,为社会主义四個现代化做贡献! 黑夜裡,村人眼睁睁看着這一行六七個人上了山,此后就再也沒有见他们下来過。 大半夜的,岳轻与张峥听了這個故事都有点发毛,张峥忍不住问: “后来呢?难道他们就這样失踪了?” 老根此时点上了根烟,他并不用现在人用的那种香烟,而是自己卷成的旱烟,手搓着烟丝往烟嘴裡头塞好,再拿火一点,那一口呛才够味道。 橘红色的灯光在此掩映,袅袅的烟雾模糊老人家的面孔:“失踪只是一個开始。再后来……” 一连六七個人的失踪在当时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尤其此事往严重裡說,還涉及到了上头的方针政策,不能有丝毫疏忽。 很快,消息从村子裡传到县裡头,又从县裡头传到市裡头,市裡头的大人物直接下达指示,指示中用了两個“务必”,两個“搞明白”,两個“切实”,严肃强调了此事的重要性,责令县政府毕竟限期之内找回失踪人群,给社会上的同志一個交代。 县政府也不敢耽搁,立刻组织部队进山搜索。 但部队的搜索救援进行得并不顺利,他们一进山,山中就起大雾,在大雾裡不管朝哪個方向转悠,等雾散了之后,他们都会重新回到入山的位置。 一连两天,县政府组织的部队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始终沒有办法真正进山。 等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大家心中有数,进山的那些人多半凶多吉少,不太可能活着走出神农岭了。 但這件事情已经惊动市裡的领导,不管是死是活,总要得到一個结果。 队伍的领队是個心中有算计的,他在队伍来到神农岭中集合的前一個小时裡悄悄赶到村中,這时候天還沒有亮,他做贼一样来到被烧毁了的庙宇之前,按着自己带来的瓜果和猪肉祭拜山神,同时喃喃自语,說,山神我知道您是個好神,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着住在神农岭附近的人,但是现在有人在您地盘上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被上头知道了,上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我找不出东西来交差,還会有更多的人来打扰您的,到时候說不定還要放火烧山,您就行行好,给我們一個方便吧! 如此诚心祭拜,晓以利害,足足說了大半個小时,队长才从地上站起来,来到集合地点等待队员,组织第三次的进山。 队伍第三次进山的时候,依旧還沒走多久,浓浓的白雾就从周围树木花草、乃至于地面土壤中一丝一缕冒出来,很快将前路遮蔽。 队长心生失望,正想着今日也和過去一样,自己注定要接受组织上的批评的时候,浓雾突然发生了前两天沒有的变化! 只见周围汇聚在一起浓雾突然抽搐蠕动,上下变厚,两侧变薄,他们像是被一股脑儿装进了一個长长的甬道之中,而甬道的两边犹如对外的窗户,突然间就有了明暗光影的变化! 只见越来越多古怪的影子出现在了甬道的两侧,摇曳的花木,和半個人差不多大小的蝴蝶,只用一只腿跳来跳去的独脚兽! 古怪的影子如同皮影戏般在甬道两旁上演节目,独脚兽撕碎了蝴蝶,却又立刻被八爪怪从地下蹿出吃掉,八爪怪吃完了独脚兽之后缓缓潜伏回去,可下一刻又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地下连根拔起,砸在地面上成了肉浆。 几行散碎的黑影宛如血液一样从尸体上飞溅出来,向旁边溅射,恰好就溅射在這一队人的身旁。队伍中有一個年纪小的孩子不懂事,看着有趣,伸手朝黑影够去,沒想到手還沒有碰到白雾,這黑影就如同有生命一般穿透雾气,众人只见黑中带紫,如同浓痰一样的液体出现在通道之中,沾到了小队员的手上。 一声惨嚎突然响起! 黑紫色的液体落在小队员的手上后,如同硫酸沾到皮肉,快速吸收肉体中的水分,腐蚀肉体与骨头。 惨叫声在甬道内远远传开,白雾两旁的黑影似乎被惊动了,在短暂的安静之后,突然朝着浓雾的方向摇摆…… 队长心中一個咯噔,快速来到小队员身旁,手起刀落,将小队员沾了液体的身体部分给切掉。 两根手指落地,只带起两滴鲜血,队长搀扶着小队员站起来,還沒回身,就听见其余队员的惊恐的呼叫。 他转头看去,只见浓雾被两根手指如同有他们胳膊那么大的手指扣开,分向两边,同样的巨大的眼睛凑在這個可以通過一個人的破口处向内张望,它的下眼皮如同土丘一样隆起,上眼皮的睫毛一根根如同砍刀。 它透過小洞看了裡头的东西,轻轻一眨眼,一根睫毛从它眼睛上飘下来,飘落在白雾裡头,如同棍子落地,“砰”的一声…… “砰!” 队伍裡所有人的心中都想起了同样的声音。 一只手掌挣扎着穿透白雾,开始掏树洞裡的蚂蚁一样向下横扫,一個跟着一個的队伍发生混乱,所有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 队长扯着嗓音大喊两声,也沒有任何作用。 這個时候,白雾中突然传来一声隆隆的怒吼,好像是巨石相互撞击所发出的声音,继而如同有生命一般活动起来,一股脑儿涌向巨人所在之处,竟开始抵御着外来的攻击。 队长趁這個时候聚拢队员,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 背后传来的每一下声音都犹如地动山摇,众人在如同潮水一样上下起伏的折叠的通道内奔跑,只觉得周围的白雾越来越少,白雾之外的世界越来越清晰,泥土与植物的根系出现在脚下,动物的嘶鸣与气息也越来越近,前方突然出现了两道人影,队长向前看去,只见其中一人剪了小裤腿,穿着火箭鞋,背影娇小曼妙,正是失踪六七人中唯一的一個女性! 队长大喜過望,一面夹着小队员,一面朝前大喊大叫,却见两人都转過了头来,女孩子看见自己,刚刚面露哀怨,就被身旁的人给揽住,站在旁边的人的面孔也跟着自前方的浓雾中露出来了,只见他额前高高凸起,鼻端以下却向后收入,整张脸都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绒毛,扣在女孩子肩膀上的手掌上长着长长的指甲,也同样覆盖着一层绒毛……竟像一只返古了的猿人! 队长被吓了一大跳,正想要說话,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濒死的狂吼,白雾此时如同海潮一样剧烈震荡起来,震荡之中,队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和所有的队员一起回到了神农岭的入口处。 要不是自己還夹着一個小队员,小队员手掌上還留有残缺,刚才种种就如同梦境一样不切实际。 可是下一刻,惊呼出现在队伍之中。 队长朝惊呼的方向看去,同样心胆俱裂,只见四條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队伍之中,這些躺在地上的尸体怪模怪样,有一個全是缠满了银白色的丝线;有一個脑袋不翼而飞;有一個胸腹被踏碎;還有一個身上布满了利爪抓過的痕迹;无一例外的是,這些人都穿着小裤腿和火箭鞋,分明是之前进山了失踪的人群! 不管森林裡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了這四具尸体,对于上边总算有了交代,队长和队员带着這四具尸体回到县城,与队员通過气,将在神农岭间看见的种种隐沒不提,只在往上头的报告中叙述了在山岭中找人的实际困难。 這四具尸体代表着失踪了的四個人,六人中已经找回了,可以给社会上的同志们一個切实的交代了,经過一次公开而沉痛的悼念,上头很快将事情消掉,不再派人入山寻找剩下的两個人。 当年的队伍在沒两年之后就因取消编制而被打散,曾见识過山岭中种种神奇的队员四下分散,但日子還要继续過,队长也慢慢将山岭中的事情忘记了,只是逢年過节悄悄祭拜神农岭山神的习惯却是保留下来。 几年之后,队长因为立了功,成了队伍中的指导员,官职升了好大一個台阶。過去接到消息的下属纷纷赶来向他祝贺,酒酣耳热的时候,当年一起去神农岭的一個队员和队长侃大山,說起了神农岭中的事情,也說了一桩自己憋在内心憋了很久的疑问。 队长,当年的六個人我們找到了四具尸体,還剩下两個人沒见踪影。 队长手头微一哆嗦,想起了自己在离开之前见到的女孩子,耳中又听见对方說,队长,你還记得最后抠破白雾,透過白雾来看我們的那個巨人嗎? 队长說记得。 那人又吞吞吐吐說,那天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還是觉得我在对方的左眼旁看见了一道疤痕,那道疤痕好像是长在栓子眼睛上的…… 栓子就是失踪的六人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個。 队长手一抖,一杯酒全打翻在了桌子上。 “后来呢?”张峥连忙问。 “沒有后来了。”老根抽着自己的旱烟,“酒醒之后大家就散了,后来也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也沒有人再往神农岭上边去,事情也就過去了。” 岳轻听到這裡,冲老根微微一笑:“谢谢大爷了。”接着又转头对张峥說,“我們先走,找辆车直接過去。” 张峥這时候才回過神来:麻痹,刚才故事太入神了,连正事都忘记了,這老头說的如果是假的還好,如果是真的…… 张峥光只想想,头皮就炸了起来,连忙从包裡掏出钱来结账。 岳轻把桌上的猫抱了起来,他沉吟一下,突然问:“对了,大爷,你们這裡既然有這种传闻……那会有向导愿意上山嗎?” 說罢,又将杨袁的外貌与名字都提了一下。 老根收钱的手停下,他面色微微一变:“向导姓杨?我們這裡是有向导,也有向导敢上山,但一般不和姓杨的搅合在一起。” 张峥顿时纳了闷了,心想這年头大家是觉得性别歧视地域歧视种族歧视等等歧视已经不够看了,所以特意开发出一個姓氏歧视来嗎?连姓都要歧视,這究竟是什么道理。 岳轻一把按住想說话的张峥,笑道:“我知道您老的意思了。今天真是多亏您了。您什么时候有時間可以看看篷车下头靠裡边的缝隙,說不定会找到点惊喜。” 說完就拉走张峥。 老根看着两個后生离去,也不知道這两人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還奇怪对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拿钱回盒子的时候就顺势朝篷车底下看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眼却发现了两张红钞票夹在篷车底下的缝隙之上,看数目,還正正好就是他之前以为被小偷偷了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