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12节 作者:未知 蔡老夫人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說道:“侯爷,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這是家务事,家务事啊,闹上公堂成何体统。” 华大老爷有些烦燥,他沉声說道:“老四也真是的,什么人都要往后宅裡领,母亲莫要气伤了身子,我去看看。” 說完,他大步向门外走去。 华大老爷刚刚走出春晖堂,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群人。 看到为首的那個人时,华大老爷吃了一惊,连忙整整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原来那人正是顺天府府丞秦崴。 初时听說顺天府来人了,华大老爷還以为来的是主管刑名的王推官,却沒有想到竟然是府丞秦崴! 顺天府设在京师,掌京畿之刑名钱谷,下辖二十四县,责任重大。顺天府的官员的品级原本就高出地方府衙,从担任顺天府尹的,无一不是皇帝信任的能臣。而从德宗皇帝开始,這顺天府又成了皇子们历练的地方。 当然,并非是每一位皇子都能到顺天府历练,但凡能去顺天府的,后来全都封了太子。 比如孝宗皇帝,比如先帝,比如当今圣上,无一不是在顺天府裡待過几年的。 而如今正在顺天府裡观政,了解民情的,正是大皇子赵谆! 而這位府丞秦崴,则出自天心阁秦家! 几代之前,孝宗皇帝赵晟,也是出自秦家,此处按下暂且不表。 秦崴原本是在都察院,大皇子来顺天府后,皇帝特意把秦崴调到顺天府做了府丞,說是为顺天府尹黎之明分担政务,实则明眼人都知道,秦崴就是過来辅佐大皇子的。 华大老爷的心都揪起来了。 顺天府裡,能支使秦崴的,除了黎府尹,就只有大皇子。 而黎府尹恐怕也不会让秦崴来现场查案,顶多是让他帮着审审犯人,所以今天让秦崴来清远侯府的人,只能是大皇子! “府上的一点小事,竟然劳动秦府丞亲自過来,在下惭愧啊!”华大老爷满脸是笑。 秦崴也不過二十七八岁,却已官居四品,他是世家子弟,庶吉士出身,他的神情裡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一看就不是個容易亲近的人。 “這是下官职责所在,侯爷不用客气”,秦崴微微颔首,声音裡却是沒有什么温度,“請问死者的尸身现在何处?” 华大老爷硬着头皮,道:“說来這都是在下的侄女顽皮胡闹,竟然惊动了顺天府,唉,不瞒秦大人,死者是在下的小侄女,年仅四岁,她是被毒蜂蛰死的,府中上上下下都能做证。如今尸体還在家母的春晖堂,而且已经装殓,家母年事已高,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在下实在是不想让家母再受惊吓,還請秦大人谅解。” “既然已经装殓,那就抬出来吧,下官就在此处查验。”秦崴說着,便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四名衙役,立刻走了過来。 秦崴看向后面,华大老爷這时才看到,长公主府的那個叫史乙的侍卫此刻就跟在后面。 虽說华大老爷高高在上,连清远侯府的人也认不齐全,可是他却是认识這個史乙的,史家兄弟是昭阳长公主的亲信,他自是认识的。 史乙快步上前,秦崴說道:“史侍卫,你带人去把华五姑娘的棺木抬到這裡来吧,记住千万不要冲撞到老夫人和诸位女眷。” 史乙抱拳领命,带着那四名衙役直奔春晖堂,他从华大老爷身边经過时,华大老爷很想给他递個眼色,可是史乙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华大老爷很生气,這裡是清远侯府,不是长公主府,這位秦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让史乙去春晖堂,明明华四老爷华毓季就在一旁,你就不能支使他嗎? 可是气归气,华大老爷也只能把满腔怨气按回肚子裡。 很快,史乙就带着衙役们回来了,在他身后,是捧着棺木的史丁,以及押着几個婆子走過来的史丙。 刚刚进春晖堂之前,华大老爷也看到了史丙和那几個婆子,当时急着去见蔡老夫人也沒有细看,此时他看得清楚。 孙嬷嬷被捆得粽子一样,另外三個,一個扛着一只麻袋,面如死灰。另外两個虽然沒有被捆,可是那胳膊怎么像是折了似的?就连嘴巴也张着,口水哗啦啦流個不停。 华大老爷顿时明白了,這哪裡是胳膊折了,哪裡是张着嘴巴,分明就是胳膊脱臼,下巴被人摘掉了! 难怪這几個平时凶悍惯了的婆子,這会儿全都老老实实,不吭不哈,她们就是想要說话也說不出来啊。 走在最后面的,是华静瑶主仆,那個傻哈哈的少年华小狸,蹦蹦跳跳地跟在华静瑶身边。 看到华静瑶,华大老爷就恨不得把她臭骂一通,以前他還觉得這個侄女柔顺温婉,有大家闺秀风范,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個胡搅蛮缠的泼妇,和昭阳长公主如出一辙! 第二十二章 骆英俊奇案录 华静瑶也沒有想到,顺天府来的人居然是秦崴。 前世大皇子死后,秦崴自請外放,再也沒有回過京城。 更让华静瑶高兴的是,秦崴带来的那位仵作也不是普通人。 仵作姓骆,单名一個炯字。倡优皂卒俱是贱业,仵作便在其中,子孙后代不能参加科举,可是骆仵作却不同。 骆仵作出身建明伯府,正儿八经的勋贵子弟,他之所以做仵作,完全是因为兴趣,他就是喜歡做仵作。 据說他从小就喜歡验尸,小时候因为這個爱好,他還干過挖坟掘墓的事儿,在大理寺挨了四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若不是大理寺卿是他家姻亲,說不定他就被活活打死了。 因为他的爱好太過清新脱俗,皇帝還把他诏见過他,就连這顺天府仵作一职,也是皇帝御赐的。 难得的是他還喜歡写话本子,话本子的主角全部都叫骆英俊。 骆英俊就是一位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仵作。 当得知這位白面无须又矮又胖的骆仵作就是现实中的骆英俊时,华静瑶還是有点小遗憾的。 前世的她混迹于捕快衙役中间,最喜歡看的就是骆英俊奇案录。 算了,虽然骆英俊并不英俊,但是富态啊,华静瑶想起刚出锅的白糖糕,反正骆英俊的容貌也是她自己想像出来的,那以后就干脆想像成白糖糕好了。 正在這时,一個声音打断了华静瑶的遐想,說话的是华大老爷。 “秦大人,在下的這位侄女虽然年纪尚幼,但毕竟是女儿家,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男子查验,這不知衙门裡可有女仵作?” 华静瑶翻個白眼,听听,真是一位疼爱侄女的好伯父啊,你口中的小侄女,前世时跪在你面前苦苦相求,却是被你一脚踢开! 那时你的小侄女也只有十岁。 顺天府裡沒有女仵作,但是有看管女犯的女吏,有时也会請医婆過来帮忙。但是因为這次的死者是個孩子,秦崴又是匆忙出门,因此也就沒有带女吏和医婆。 谁能想到华大老爷会在這件事上较起真来呢? 华静瑶眼尖,一眼看到秦崴眼中闪過的为难之色,她立刻挺身而出,对秦崴說道:“秦大人,小女不才,也懂些查验之法,不如让我给骆仵作打下手吧。” 秦崴怔了怔,他见過這位华大小姐,可也就是在宫宴上,华大小姐偎依在太后身后,面容模糊,娇娇滴滴的。 若不是华大小姐和昭阳长公主有五六分相像,秦崴差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活泼灵动的小姑娘,就是上回他在宫宴上见過的那位? “华大小姐也懂验尸?”沒等秦崴开口,骆仵作就好奇地看了過来。 “略懂一二。”华静瑶挺直了腰板。 “荒唐,胡闹,你一個闺阁女子,你懂什么?還不快退下。”华大老爷气极,這個侄女要做什么?她要验尸? 华静瑶连個眼角子都沒给华大老爷,她对骆仵作道:“我看過十本骆英俊奇案录,我都能背過了,验尸的环节我全都知道。” 然后,她就看到骆仵作的眼睛裡冒出光来,可是很快,那光就又熄灭了。 “你看過骆英俊奇案录?你真的看過?”說着,骆仵作看向了秦崴。 秦崴也微微蹙眉,不是吧,這厮写的那什么骆英俊奇案录摆在秦家的书铺裡落满了灰,已经一年了,一本也沒有卖出去。 “我真的看過,我把十本全都看全了。” 华静瑶掩不住激动啊,骆英俊奇案录即使称不上洛阳纸贵,也是一书难求,她在衙门裡的那点俸禄,刚够给阿爹抓药的,所以每当有新書出来时,她就跑到书辅裡,软磨硬泡,把整本书看完才肯走。 “哪有十本,我也只写了一本而已。”骆仵作心裡拔凉拔凉的,好不容易有個读者,结果還是個骗人的。 华静瑶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她怎么忘了啊,她說的是前世的事,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 “沒错,我把一本书看了十遍,不就相当于看了十本?”华静瑶睁着眼說瞎话,为免骆仵作不相信,她又道,“第一案,双尸殒命。忽一日,天高云淡,就在那山间客栈裡来了一位美人,有人一眼认出,她便是曾经风光一时的名伶叶秋痕” 华静瑶還想继续說下去,就看到骆仵作泪盈于睫,可是却不是看向她,還是看着秦崴。 秦崴无语啊,昨天他们秦家的万卷坊才让他给骆仵作捎信儿,說是骆英俊奇案录一本都卖不出去,所以万卷坊不准备再刻印出版骆英俊奇案录的第二部 了,如果骆仵作一定要出书,那就自掏腰包买书号。秦家万卷坊的书号是每本书二百五十两银子,這是去年的价格,今年已经涨了,看在骆仵作与秦崴同在顺天府的份上,還按去年的价钱。 谁能想到,今天就冒出来一位那厮的书迷呢,而且這位书迷,還是昭阳长公主的宝贝女儿。 对了,明明那厮的书一本也沒有卖出去,华大小姐从哪裡看到的? 可是现在不是问這個的时候,面对骆仵作含泪带怨的目光,秦崴只好点点头。 其他人不知道秦崴点头是什么意思,可是骆仵作知道,這就是說秦家的万卷坊会继续给他出书,即使要买书号,也是秦崴来想办法。 骆仵作顿时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全身上下都是精气神儿,他大手一挥,对华静瑶道:“好,就是你了,我来說,你动手,我們现在就给五姑娘验尸!” “你說什么?三姑娘跟着仵作一起验尸?验尸啊?” 春晖堂裡,二太太听着丫鬟的禀报,一脸错愕。 二太太其实是很想去看看热闹的,可是华大老爷在,她不敢去。 蔡碧莲耳朵尖,听到丫鬟和二太太的耳语,她笑道:“哎哟,二表嫂是在說三姑娘嗎?三姑娘怎么了?” 闻言,蔡老夫人和吕夫人也向這边看過来,二太太连忙露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說道:“刚刚丫鬟說,咱家的三姑娘正在外面,和仵作一起验尸呢。” 蔡老夫人皱起眉头,问道:“验尸?” 二太太忙道:“儿媳听人說過,仵作验尸就是把人的尸体开膛破肚,三姑娘口口声声說五姑娘是死于断肠草,那八成就是要割开肚子,看看裡面有沒有断肠草了。” 吕夫人正在喝茶,此时刚好看到茶水裡的两根青绿色的茶叶,她的腹中一阵翻滚,呕的一声,干呕起来。 第二十三章 酱肉包子不好吃 虽然动手的是华静瑶,可還是围起白布,华静瑶跟着骆炯走进去,华小狸趁人不备,从白布下面钻进去,骆炯刚要喝斥,华静瑶压低声音說道:“骆仵作莫要急着轰他出去,就是他发现我妹妹死因有异的。” 骆炯一怔,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华小狸,便不再阻止。 白布外面,华大老爷也想进去,却被秦崴出声拦住:“华侯爷,且慢,我們還是不要打扰骆仵作了,一起在外面等着吧。” “可是……”华大老爷一口恶气憋回肚子裡。 這时,秦崴的目光落到史丙身上,說道:“本官问你,這几個婆子和那只麻袋是怎么回事,你要从实招来。” 史丙连忙跪倒,把华静瑶带着他们,在后巷发现几個婆子鬼鬼祟祟把棺木和麻袋装上驴车,又用破被遮掩的事,从头到尾說了一遍,后来到了春晖堂,史丙沒有进去,自是沒提华小狸闻出断肠草的事。 史丁却是知道断肠草的事,可是秦崴沒有问他,他跃跃欲试,史乙一個眼刀子飞過来,史丁低下头,把想說的话咽进肚子裡。 “秦大人,這也不能怪我們姑娘起疑,五姑娘是堂堂侯府千金,虽說還是個孩子,可是也不该就由几個婆子拉到外面草草埋了吧,即使不能风光大葬,可也要等到三老爷回来,我們姑娘就是觉得這事透着不对劲,怀疑老夫人和大老爷全都不知道,就是這几個婆子暗中搞出来的勾当,五姑娘死得定是不明不白,她们担心老夫人、大老爷和三老爷知道后惩处,這才悄悄把五姑娘的棺木送出府去。” 史丙說到這裡,用衣袖抹了把眼睛,他见過五姑娘几回,活泼泼的一個小姑娘,說死就死了,但凡是有点善心的人,都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