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13节 作者:未知 秦崴点头,示意史丙退到一旁,他对随从說道:“這几個婆子带回衙门,本官另行审讯,那個丫鬟的尸体,一会儿請骆仵作也一并验了。” 华大老爷一听就急了,他道:“秦大人,這几個婆子都是敝府的下人,府有府规,家有家规,区区几個家奴,就不劳秦大人了,在下会亲自审讯,若真是她们做了欺主之事,定会将她们交由顺天府处置。” 依大周律,只要有卖身契,主家把家奴打死了,若是被闹上公堂,主家掏几十两银子也能了事。 因此,听到华大老爷這么說,史丙立刻对秦崴說道:“秦大人,报案的是小人的二哥,拿的也是长公主府的凭信,抓這几個婆子的是小人,小人也是长公主府的,這已经不是清远侯府一家的事了,自是不听把我們长公主府辛苦抓到的人交给清远侯府,若是家法能够代替国法,那還要国法做甚?” “大胆,你岂敢如此說话?”华大老爷大怒,一個小小侍卫,谁给他這么大的胆子,竟敢谈论国法? 秦崴干咳一声,說道:“此案已报到顺天府,若是华五姑娘死因确实存疑,那么這几個婆子便是人证,自是都要带回顺天府问审。” 话已如此,华大老爷自是不能再說什么,他脸色铁青,直勾勾盯着那被白布围起来的地方。 他们争执的功夫,骆炯已经有了判断,他却更加好奇了。 他低声问华静瑶:“华大小姐,你說是這傻” 他的话還沒有說完,华小狸就挺起胸脯:“我叫华小狸!” 他不用听也知道,這個白胖子是要叫他傻子,他最讨厌被人叫傻子了,他明明有名字,名字是姐姐取的,他叫小狸,世上最最最好听的名字。 华静瑶点点头,道:“初时我只是觉得妹妹死得突然,后来是小狸闻到了断肠草的气味,我這才让人去顺天府报案的。” “他真能闻到?” 骆炯大惊,他也算是行家了,断肠草中毒的案子也经過几件,就像眼前這桩,死者全身青紫,喉咙红肿,這些都是中毒的症状。死者虽然脸上有多处蛰伤,但這并不是致命的关键。 這都是他亲眼所见,根据经验判断的。 骆炯下意识地俯身闻了闻,什么断肠草,他是闻不到。 “我就是能闻到,我還闻到你吃了酱肉包子。”华小狸歪着脑袋,瞪着骆炯。 “我昨天吃的酱肉包子,你能闻到?”骆炯一脸惊异。 华小狸指指他身上的袍子,用手指划着脸蛋:“你身上沾着酱肉包子的汤汁啦,你好脏,羞羞。” 骆炯低头看去,他身上還真是沾了汤汁,那汤汁并不明显,他自己也沒有发现。 他朝着华小狸的肩膀重重一拍:“好小子,你跟着我吧,我天天請你吃酱肉包子。” “才不!”华小狸身子一扭,甩掉骆炯的手,他藏到华静瑶身后,露出個脑袋,“酱肉包子不好吃,肉沒有炒,酱味不够,我才不要吃。” 骆炯瞪大了他的小眼睛,指着华小狸,对华静瑶道:“华大小姐,你从哪儿得来的這個宝贝?” 华静瑶冲他咧咧嘴,便不告诉你,想抢我的人?你是骆英俊也不行! 从白布裡走出来,骆炯向秦崴如实禀告了验尸结果,华五姑娘并非死于毒蜂蛰咬,她是中断肠草之毒而死,而且這毒是由口而入的。 华大老爷的脸上如同四季飘過,這时,几名衙役押着婆子们正要走,华大老爷指着那几個婆子說道:“是她们,就是這几個贱奴,害死了在下的侄女!” 那几個婆子被摘掉了下巴,此时口不能言,但是這些人說的话她们是听得一字不落,此时全都脸色苍白,就连孙嬷嬷也不例外。 华静瑶冷哼一声,对秦崴說道:“秦大人,我妹妹只有四岁,平时都是在我父亲的院子裡,跟着乳娘和丫鬟们一起,而這几個婆子都是老夫人院子裡的,刚刚骆仵作也說了,這断肠草是由口而入,所以要么這是孙嬷嬷带着這几個婆子,趁着我父亲不在,去到我父亲的院子裡,把毒硬生生灌进我妹妹嘴裡的,要么就是有人指使我妹妹身边的人,哄着我妹妹服下的,而這几個婆子,只不過就是在事发之后,搬运我妹妹的尸体而已,所以,請秦大人在审這几個婆子的同时,也把我妹妹身边的人好好审一审。” 那几個婆子听到华静瑶的這番话,脸露激动之色,华静瑶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中满是安慰。 孙嬷嬷心裡一动,有些不明白三姑娘葫芦裡卖的什么药,可是其他三個婆子,却是心中略定,三姑娘虽然看上去比以前厉害了,可是這话裡话外却是为她们着想,她们本来就是冤枉的,是孙嬷嬷让她们去搬棺材,她们這才去的,打死她们也沒想到,五姑娘竟然是被毒死的,对,這都是孙嬷嬷的主意,她们是被孙嬷嬷给卖了。 這时,骆炯已经打开麻袋,简单看了那個小丫头的尸身,和华五姑娘一样,虽然同样脸有蛰伤,可是令她致命的却是断肠草。 听到骆炯的汇报,秦崴叫過一起来的尹捕头,說道:“老尹,你现在就去把华五姑娘的乳娘连同一众丫鬟带過来!” 华大老爷脸色大变,這是清远侯府啊,岂能让尹捕头随便到后宅裡抓人呢。 第二十四章 消失的乳娘 好在华四老爷有眼力,自告奋勇带着尹捕头一起去了,华大老爷的脸色這才恢复了血色。 华静瑶冷眼旁观,无论自己的死,不,是琳琳的死,凶手究竟是谁,华大老爷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蔡老夫人呢?孙嬷嬷和那几個婆子可都是她的人,沒有她的命令,這几個人不可能把琳琳的棺木偷运出府。 不能让孙嬷嬷几個做替罪羊,一定要想個办法才行。 “小家伙,你是哪裡人啊?” 身后忽然传来骆炯的声音,华静瑶转身一看,骆炯不知何时跑到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华小狸。 华小狸神气地扬起脑袋,大声說道:“我是姐姐家裡的人。” 华静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這還是她在看到自己、不对,是琳琳尸体之后的第一声笑。 小狸惊喜地看過来,脸上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的牙齿很白也很整齐,在阳光裡闪着晶莹的光。 “姐姐,你笑了。”小狸连忙站到华静瑶身边,给了骆炯一個嫌弃的眼神,這個白胖子身上一股子难吃的酱肉包子味儿,他不喜歡。 不止是這個白胖子,周围的這些人都是臭的,汗臭味、脚臭味,他甚至還在一個衙役身上闻到了狗屎的味道。 只有姐姐是香的,姐姐永远都是香的。 察觉到华大小姐看過来,骆炯只好无奈地笑笑。 他因为有這個特殊的爱好,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嫌弃,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看到他笑容裡的无奈,华静瑶忽然想起骆英俊說過的话,她忍不住背诵出来:“我站在死者中间,感受着他们死前的痛楚,我似乎听到他们在对我說话,沒有嫌弃,只有信赖,這一刻,我不再孤独。” 骆炯惊讶地看着她,忽然热泪盈眶:“华大小姐,你說得太对了,我就常常有這种感觉,我要把你說的這番话写进书裡对了,我可以写嗎?” 华静瑶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写吧” “谢谢,谢谢!” 骆炯抹一把眼泪,他生在勋贵之家。几代之前,建明伯府還是侯府,那时骆家出了一位璀璨如明珠的子弟骆淇,可惜骆家也只出了一個骆淇而已,后代子孙一代不如一代,骆炯的叔公因为惹上官司,建明侯府降为建明伯府,叔公郁郁而终,从那以后,骆家对子弟的约束严苛起来,骆炯的堂兄骆弛,就是家族的希望,而他从小到大,则是家族裡最不招人待见的那一個。 秦崴离得远,只是看到华大小姐像是对骆仵作說了什么,然后骆仵作居然哭了,哭了,哭了! 這时,华四老爷和尹捕头,带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女人走了過来。 华静瑶看看那些人,问道:“乳娘为何沒有一起来?” 华静瑶其实早就不记得乳娘了,从她记事起,她身边就沒有乳娘,据說她被毒蜂蛰了虽然死裡逃生,可是乳娘看管不力,還是被府裡轰出去了。 后来父亲把已经回乡的刘嬷嬷接进府裡照顾她,刘嬷嬷是父亲的乳娘,从四岁到十岁,她身边除了丫鬟,就是刘嬷嬷。后来她跟着父亲流放到广西,這才和刘嬷嬷分开。 而现在這個时候,刘嬷嬷還沒有回到侯府,五姑娘身边的人应该是她的乳娘。 现在看来,前世乳娘也不一定真是被府裡轰走的,說不定是灭口了。 华静瑶急着让人把乳娘带過来,就是担心事态会像前世那样发展下去。 可是這些丫鬟婆子,她大多都认识,看衣著和年纪,這当中沒有乳娘。 华静瑶冲着史乙招招手,史乙走過来,她对史乙低语几句,史乙转身离开。 骆炯一直留意着华静瑶,這会儿见她打发人离开,也不知道這位大小姐葫芦裡卖的什么药。 果然,尹捕头对秦崴說道:“大人,华五姑娘的乳娘沒在府裡,這些人說五姑娘被毒蜂蛰后,乳娘說她家裡有個治蜂毒的方子,就匆匆忙忙出府了,直到现在也沒有回来。” “哦?”秦崴眼露嘲讽,道,“她侍候的姑娘受伤了,她不留在姑娘身边,反倒自己出府?难道她不能打发人去她家裡拿方子嗎?” 說着,秦崴看向华大老爷:“請问府裡的下人能随便出府嗎?” 华大老爷后背一凉,只觉有冷汗冒了出来。 府裡的下人当然不能随便出府,各院的下人要经過管事的同意,领了对牌才能出府。而掌管对牌的就是大夫人吕氏。 “這后宅之事,在下从不過问。”华大老爷挤出這么一句。 “回禀秦大人,這事我知道。” 华大老爷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华静瑶的声音。這個侄女不但沒有规矩,而且越发讨厌了。 秦崴看向华静瑶,說道:“還請华大小姐說說看。” 华静瑶指着被尹捕头带来的那群人裡一位穿着栗色比甲的婆子,說道:“那位张发有家的,就是我父亲院子裡的管事婆子,前几年我父亲出外游历,院子裡的事就是她管着的,后来我父亲回来,她也一直在。乳娘出门,是要经過她的同意,再从她手裡取对牌,府裡的对牌是吕夫人掌管,早上发出去多少张,晚上就要交回去多少张。听說我妹妹是下午被毒蜂蛰的,那么乳娘也应该是昨天下午领了对牌出府的,她至今沒有回来,不知道张发有家的,是怎么向吕夫人回话的?” 张发有家的只有三十上下,以前是春晖堂裡蔡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后来嫁给了华大老爷的长随张发有,便做了管事婆子。 前世,华三老爷华毓昆院子裡有丁点风吹草动,蔡老夫人都能知道,全是张发有家的功劳。 华静瑶指向张发有家的,那婆子倒也沉稳,她缓步走過来,福了福,对秦崴說道:“回禀大人,黄李氏出府的时候,确实是向奴婢讨要了对牌,她是五姑娘的乳娘,奴婢虽然管着三老爷院子裡的事,可却管不了五小姐的乳娘,她来要对牌,又是为了五姑娘,奴婢万万沒有不给的道理。昨天黄李氏确实沒有回府,可是却打发人把对牌送了回来,奴婢也把对牌交上去了。替她送对牌回来的人說,她回家沒有找到方子,要到亲戚家讨要,奴婢连她的人都沒见到,還能如何呢,唉,就是今天大人不问,奴婢也是要禀给老夫人和大夫人的。” 张发有家的毕竟是做過大丫鬟的人,又当了几年的管事婆子,說起话来口齿伶俐,滴水不漏,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還把吕夫人也摘了出来。 华大老爷暗暗松了口气,這张发有家的倒還不错。 第二十五章 惹不起的牌搭子 “乳娘黄李氏是让什么人送回对牌,又带话给你的?”秦崴问道。 张发有家的不紧不慢地說道:“回禀大人,是后门的门子把对牌送過来的,也是门子传话给奴婢的,至于来的是什么人,奴婢沒有亲眼见到,奴婢见对牌沒有問題,也就沒有多问,說起来還是奴婢的错。” 這哪裡是承认自己的错,分明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沒等秦崴下令,尹捕头大手一挥,立刻有捕衙飞奔着出去,片刻之后,就把昨天看门的门子森伯带了過来。 森伯道:“来送信的是個小孩,老奴沒见過,就是见過也记不清楚,就是大街上跑着的那些個孩子们,泥猴似的。他把对牌交给老奴,老奴是门子,天天查看对牌,這对牌一眼就是看出是真的,那孩子說是府裡五姑娘的乳娘让他来的,還說那乳娘說了,方子沒有找到,要到亲戚家讨要,因为走得急,就打发他過来了。老奴也确实见過五姑娘的乳娘拿着对牌出府,当时還多问了一句,那乳娘說是回家取方子,因而来的虽是個孩子,可是他說的都能对上,手裡的对牌也是真的,老奴便沒有多问,就急着把对牌送到三老爷院子裡了。” 秦崴察言观色,森伯說的应该是真的,他挥挥手,便让森伯退下了。 见沒有审出什么来,华大老爷的脸色又好看了许多,他对秦崴道:“秦大人,你看今天這事也是我那侄女命薄,不如先让她入土为安,你看可好?“ 秦崴点点头,已经勘验過尸体,该审的也已经审過了,尸体理应交由亲属处置。 他道:“也好,本官现在就告辞回衙门。” 說完,秦崴便要走。 正在這时,华小狸忽然喊道:“史乙回来了!” 华静瑶望過去,果然,远远地跑来一個人,正是史乙。 “秦大人請留步!”华静瑶說道。 “放肆,你岂敢阻碍秦大人,胡闹!”华大老爷怒道,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华静瑶假装沒有听到,她对秦崴說道:“秦大人,我让史乙出去查点事,您稍留片刻,看看他有沒有查到结果,您看可好?” 秦崴颔首,除了查出华五姑娘确实死于断肠草之外,他现在手裡沒有任何线索。虽說死者只是一個四岁小童,但是案发是在清远侯府,报案的却是长公主府,說不定现在已经惊动了昭阳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