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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他不会說爱你(1)

作者:顾苏安谢席
漆黑的深夜,下了一场大雪。 前殿递来的消息, 万岁也就這两三日的光景了, 如今扯着口气不咽下去, 却是所有人都心浮气躁, 想要他活的人,不肯安心下黄泉, 想要他死的,夜裡也睡不了好觉, 竟是在同一时候被梦魇惊醒,唤醒了身边的忠仆。 海福进了寝殿,不动声色地掀了眼帘,看了眼坐在帐子裡,正由乾清宫的御前总管曹吉服侍着喝凝神茶的皇后娘娘,跪身安静听从吩咐。 杨皇后比万岁還要大两岁,如今已年近四十, 這這灯火朦胧地打眼一看,那张脸竟也不显老态, 只……也比不得后宫盛宠的那位廖妃的半丝美艳罢了。 且杨家的镇国公府势大,仗着当年扶万岁上位的恩情,最近這些年,是愈发地沒有分寸了,杨皇后与万岁离心, 那距今也得有十年的光景了。 只這面色, 看着也并无半分的或衰败。 宫中前两日曾有過谣言, 說万岁之所以一病不起,就是撞见了杨皇后与人私通,怒火攻心,早年埋下的毒骤然发了出来,才变得奄奄一息。 這谣言,后头還是海福使人压了下去的。 他惯常给杨皇后办這些不太上得台面的事,往常在杨皇后面前,也有一两分的薄面,可因着他知晓的辛密太多,他這脑袋,时时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 会干事,顶顶要的一项,便是要回揣摩主子的心思。 杨皇后坐着喝汤不說话,一碗汤喝完,她由着曹吉按腿,依旧沉默。 能让杨皇后這般沉默的,多半就是太子的事儿了。 杨皇后进宫二十余年而无子无女,连身孕都未曾有過一次,后头杨家送进来好几個妃子,承宠多次,愣是沒有一個有了身孕的。 偏就是這太子的生母廖妃,被圣驾出巡时一眼看上不說,带回宫不過三月,就有了身孕,满朝的眼睛盯着,看着她产下了個白胖健康的小皇子。 這唯一的皇嗣,于情于理,都该交给中宫抚养。 杨皇后待這小太子很是上心,悉心教导,事事关怀,外人瞧着,俨然亲生。 然福海却知晓,万岁私底下,常教导太子,廖妃才是他生母。 這事杨皇后本是不知晓的,可耐不住那时小太子人小,才将将四岁,在御花园裡瞧见了廖妃,张嘴就喊了声“母妃”。 杨皇后忍不下這口气,在宫裡撕闹了一场。 可她无子,太子降生后,又不准杨家再往宫中添人,杨家当家的人换成了与她素来不合的长兄,在這事儿上,半点沒帮她,還当朝奏請,认下了她的過错。 闹到最后,小太子還因“人伦天常”,得以一月见一次廖妃。 打那之后,杨皇后就对万岁下毒了。 福海還记得,前两日万岁倒在杨皇后的寝宫裡,杨皇后坐在床上還衣衫不整,瞧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传旨,把廖妃打入冷宫。 名头就是,廖妃霍乱宫闱,企图混淆皇室血脉。 廖妃今夏跟随圣驾去避暑,却未跟着圣驾回宫,等秋末回来,那肚子都有五六個月大了,若是真霍乱宫闱,怕也是在万岁的眼皮子底下霍的。 但這质疑的话,绝轮不到海福一個奴才說出口。 就像前两日太子去看望廖妃,回来稍晚了些,杨皇后就罚他在外庭跪了两個时辰,福海虽知晓不合礼制,却也半個字沒吐口。 他不過是悄悄使了人去告知万岁,却沒想,万岁来得无声无息,撞见了那等场面,竟使得局面落到了今日這难以收复的境地。 福海既是盼着万岁醒来,又怕他醒来。 好在他知晓,這万岁是再醒不来了。 “你去冷宫,传旨赐死廖妃。” 杨皇后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寂静无声的寝殿裡,话裡淬着的幽怨和嫉恨,像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恶鬼,“他不是爱她至极,那就让他们一起去走黄泉路。” 海福叩头应声,走出殿门走到寒风裡,竟觉得身子一瞬還暖了些。 這会儿夜深,办這假传圣旨的事儿,海福到底有些心虚,只带了自己最大的干儿子司忠,由他点着灯走在前头,拿着個空白的圣旨就去了冷宫。 可他沒想到,冷宫裡,廖妃被梦魇惊醒,竟是早产了。 海福跨进那门,正巧就听见了一声孩子稚嫩却有力的啼哭。 跟着廖妃来冷宫的那宫女也激动万分,捧着小主子凑到了廖妃身边,语调裡尽是欢喜,“主子,是個小公主,您和太子的心愿,老天终于给实现了。” 廖妃满头大汗,鼻端尽是难闻的血腥味,她却顾不得這些狼狈,撑起身子,想要去看一看自己刚降世的女儿,“母妃的小乖乖……” “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丝的门被寒风刮开,屋子裡带着笑的主仆二人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海福,和被吓傻了的司忠。 廖妃和那宫女的反应都很一致,下意识就先护住了那個小小的襁褓。 待在小襁褓裡的婴儿不舒服,发出了稚嫩的哭声。 廖妃猛地惊醒過来,在這一瞬间,她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将小女儿抱到了怀裡,语调平静,“万岁怕是要走了吧。” 這走去哪裡,自然不用多說。 小婴儿止了哭声,廖妃让那宫女放了三层帷幔,解了衣裳,慢慢给女儿喂奶,侯在门口的海福皱了眉,竟也未阻止。 “海公公可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想来应该帮着皇后娘娘办了不少的事,见惯了阴私,难道就不怕,日后皇后娘娘卸磨杀驴,让你不得好死?” 海福沒吭声。 独角戏一般的对白,廖妃却半点不觉难堪,她浑身都疼,也疲惫得很,但怀裡正用力喝奶的小女儿给了她无限的力气,让她能撑着与這宫内人人都避而远之的海福,海副总管对峙,为女儿争下活命的机会。 “万岁驾崩,太子身为唯一皇嗣,自是继位的不二人选,海公公难道就沒想過,从太子那边,求得几分活命的机会?” 海福自然想過,不然他也不会背着皇后,去告知万岁。 可他失败了,他把自己放到了危险的边缘。 不仅沒有讨好太子,甚至還会因为廖妃一事,彻底为太子所厌。 杨皇后這是在逼他不得不忠心于她。 “空口无凭,海公公你今日来传了這‘圣旨’,日后你就是太子的杀母仇人,你觉着,若是那一日太子找到了机会惩治你,皇后娘娘会保住你嗎?” 廖妃嘶笑了声,再次强调了他心中冒上来的答案,“不会。” “可若是海公公你有一张护身符,這事就另当别论了。” 婴儿還小,吃的也不多,這会儿吃饱了更是睡得沉,廖妃收拾好衣裳,抱着婴儿下床,走到海福面前,将這婴儿递向他。 “這护身符就近在咫尺,海公公是要,還是不要?” 海福抬眼,去看面前脸色苍白却依旧美得如清水芙蓉的廖妃。 半刻钟后,他一身狼狈地走出了冷宫,重新跪在杨皇后寝殿中冰凉的地砖上,回禀今夜之事,“廖妃得旨,却不肯赴死,奴才为她选了□□自尽,却不想廖妃因此而腹中绞痛,流血不止,发了狂要烧了冷宫与奴才同归于尽……” 海福弯下腰去,他身子肥胖,這动作每每做来都是满头大汗。 “奴才办事不力,還請主子宽宥。” 杨皇后沉静了一瞬,问,“你那跟着去的干儿子?” 海福心裡“咯噔”一声,虽知杨皇后对自己并不是全然信任,却也沒想到他在坤宁宫内的一举一动都为其所知,只能庆幸自己做事谨慎。 他满头是汗,脸上再露出几分悲痛,看着就像是落泪一般,“为了护着奴才,那孩子被廖妃的宫女抱住,已是殒身火海。” 杨皇后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海福出了殿门,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回到屋裡静坐了许久,等到天边大亮,尤是不甘心,开了房门喊小太监给他传膳,“让小廉子给我去拿。” 沒一会儿,一個瘦小的小太监就拎着食盒进来了。 食盒不大,有两层,可略有些重,他拎得满头大汗,当着海福的面,却不敢放得太重,轻轻地放下食盒,正要后退告退,就听见旁边吩咐了一声,“打开。” 司廉眨了眨眼,依言行事。 然后他就看见了被藏在食盒裡,正睡得安详的小婴儿。 婴儿显然是刚出生不久,那张脸也就夏司廉一個巴掌大,扁扁的鼻子皱了下,许是感觉到不舒服,小幅度地在食盒裡扭了扭,似乎要张嘴哭出声来。 夏司廉看一眼旁边站着的面色沉重的福海,下意识就伸手過去轻轻拍了拍。 点点大的小婴儿好哄得很,小嘴动了动,又睡了過去。 “我听說,你在家裡照顾過弟妹,进宫,也是因为你家中闹了饥荒,为着给弟妹寻一條活路,才自愿进来的?” 太监独有的尖利嗓音,即使压低了音量,听起来依旧有些刺耳。 夏司廉心尖一跳,他的确有弟妹,感情也不错,可他进宫,却是被亲父继母卖进来的,那個“饥荒”的說法,不過是他那好面子的继母编的谎言罢了。 可干爹這般发问,意思是很明显了。 夏司廉六岁进的宫,如今已是八岁,一年多的時間早让他知晓了他们這些比杂草更低贱的人的命有多么不值钱,他能阴差阳错地被福海收做干儿子,不知道多少人在他身后嫉妒得抓心挠肝。 他是半点不敢让海福不满的,思索着他的口风,点头应下這话。 “那今日之后,這小娃娃便交给你了。” 海福长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记住,這是我在宫外過继来的小儿子,七岁之前,莫让旁人知晓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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