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他不会說爱你(2) 作者:顾苏安谢席 夏司廉一开始觉着,海福這“七岁前莫让人知晓他”的消息, 完全就是在给他出难题, 他刚被海福收为干儿子不久, 住的院子也是海福所属的院子最僻静的角落, 默不作声地提着個食盒回去倒是不引人瞩目,可藏個孩子…… 也不過就是八岁大的夏司廉束手无策。 好在他自幼便是那张刻板僵硬的脸, 性子也因着长年的孤僻而变得沉静寡言,即使心裡已经慌得不行, 在寻常人看来,他也不過就是脚步快了些。 夏司廉走回房间,打开食盒,裡面的小婴儿正巧醒来,开始大哭。 他不敢去捂她的嘴,怕出個什么意外,赶紧去洗了手, 左看右看,用手指头沾了点粥, 递到了小婴儿的嘴裡。 小婴儿不停吮吸,末了那点薄粥沒了滋味,她浅淡得看不见的眉头一皱,又要放声大哭,吓得夏司廉赶紧故技重施, 才算是稳住了她。 這么点大的孩子吃得不多, 却是直肠子, 吃完了就要拉。 夏司廉手忙脚乱,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亵衣给她当了新尿布,揭开了襁褓一看,才猛地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個无底洞裡——這是個小姑娘。 可海福不仅說她是個男孩子,還說不准旁人在七岁之前瞧见他。 夏司廉浑身一凉,整個人都吓傻了。 他捏着剪下来的亵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揭开了襁褓的小婴儿觉得不舒服,又扯开了嗓子哭,而這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司廉反应极快,一個箭步上前,先就将手指塞进了小婴儿的嘴裡,又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给她裹襁褓。 既然不能让旁人知晓她的存在,那孩子是定然不能生病的。 门外的小太监敲了几声门沒得到应声,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真听到了哭声,话裡就多了几分疑窦,“夏司廉?你在做什么呢?海公公让我给你送膳食来。” 皇宫裡就从沒养過单纯的人,這小太监虽满心嫉妒,却也竭力忍住了。 夏司廉脑子转得飞快,压低了声音,硬是憋出些许哭腔,“你先放在门口吧,我一会儿再出来,你先去做事。” 那小太监翻了個白眼,心說這夏司廉倒是好脸面,哭也要躲在房间裡,倒是真拿自己当個货色了。 他也懒得伺候,把食盒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了。 回去便兴致勃勃地与伙伴们說起了躲在屋裡哭的夏司廉,說他定然是在海公公那吃了挂落,脸面挂不住才躲起来哭,說得有鼻子有眼,好似自己亲眼所见。 夏司廉哄睡了小婴儿,出门去拎了食盒进来,打开前心莫名地就慌了慌,就怕打开看见裡面又是個孩子,憋了口气伸手,却看见了裡面被放着的一晚温热的羊奶,碗底下藏了张小纸條。 ——有事去御膳房寻刘司膳。 夏司廉入了宫才磕磕巴巴地学了几個字,念着這几個字理解了,趁着出门办事的机会去了趟御膳房,拿着那食盒寻到了刘司膳,又拿了個新食盒回来。 屋裡藏着個婴儿,他来去脚步匆匆,胆战心惊的,就怕出了什么意外。 婴儿被他藏在柜子裡,睡得安详,可眼下却挂了泪花,许是曾醒来哭過,哭累了又睡了過去,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应该是饿着了。 夏司廉赶忙又去热了羊奶,用调羹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了些,小婴儿忽地就睁大了眼睛,骨碌碌地望向他的方向。 婴儿還沒有清晰的视力,刚落定的珈以只瞧见了個模糊的人影。 她晃了晃手,艰难地把胳膊从襁褓裡伸出来,细嫩的手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手。 夏司廉低头去看,那小小的手,连指甲盖都是透明的。 他转回头来,对上了珈以還睁着的眼睛。 明知這时的婴儿還不会理解,夏司廉却因着她這一握,忍不住柔了眼神,轻声安抚她,“饿了对不对,阿兄给你去拿羊奶去了,你千万别哭啊。” 珈以听见這话,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 夏司廉竟還感觉到了她增大的力道,想了想,晚上收拾好上床就寝,就把小婴儿放在了自己的旁边,床边的桌子上放了泡在热水裡的羊奶,干净的尿布,随时待命着准备应对夜晚的突发状况。 他怕出了意外,完全睡不着觉,躺着睁眼瞧着天花板。 在宫裡养個孩子,想要不被旁人知晓一星半点,显见是沒多大的可能的,今日瞧干爹也是慌乱得很,是得等到明日,找個时机,将孩子藏在個更安静的地方。 夏司廉愁着睡不着,猛地就听见了外面缓缓响起的钟声。 他猛地坐起身,整個人都愣住了。 万岁,驾崩了。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宫裡忙成一团,杨皇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先帝的后妃都送到了冷宫裡关着。 原因都无需多找,除了在先帝驾崩前在冷宫放火自杀的廖妃,无人再有子嗣。 七出之中,无嗣已是大错。 十数位宫妃被送去了冷宫,奴才自然也是要拨過去一波的。 宫内新老人交替,海福作为杨太后面前仅次于曹吉的红人,在几個紧要的岗位都塞了自己的人,却不想曹吉嫉恨他,和杨太后提议冷宫也得防着。 几次妥协下来,夏司廉便這样被派去了冷宫。 他去,最后還是杨太后开的口,海福一脸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强忍着怒火的模样,喜得曹吉满眼笑意,对着杨皇后都更多了几分小意奉承。 他那张脸长得也算精致,杨太后爱极了他的手头功夫,也乐意让他高兴一二,却還是提点了一句,“海福是我用惯了的人,你也别闹脾气。” 曹吉笑吟吟地应了,坐在脚踏上,朝着杨太后靠了過去,“奴才知道,他那小儿子送去了冷宫,让奴才长了威风就好,奴才才不会咬着不放,当那烦人的小狗,”他越凑越近,和杨太后咬耳朵,“奴才只当娘娘的狗。” 杨太后朝他一笑,甚是满意地闭上了眼,享受似的低吟一声。 却沒看见,她闭眼的瞬间,曹吉脸上露出的嫌恶。 這边夏司廉被叫去了海福的屋子,其余人都已知晓他被牺牲扔去了冷宫,眼裡都多了几分奚落,瞧那眼神,显然已认定了他已被抛弃。 夏司廉八风不动,进去面对海福,依旧是恭敬模样。 海福原先瞧中他,喜歡的就是他的镇定,這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先带着那小子去冷宫躲躲,近些时候,宫中事多,你年纪尚小,也算避個风头。” 夏司廉恭声应下,待要告退,猛地想起一事,犹豫了一瞬,還是问出口,“干爹,那小子還沒取名……” 虽主动让杨太后送夏司廉去冷宫是眼下的上上之策,可海福想到曹吉在他面前的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依旧气得不轻,哪有這個闲心取名,抬手就让他随意。 夏司廉回去想了三四個月,待到小丫头都能吃些迷糊了,才想起個他认为最合适的来,抱着珈以,认真地与她分說,“听刘司膳說,你出生在午夜,這时辰虽有些不吉利,也算是個难得的缘分,日后便叫你小午如何?” 珈以给他吐了個泡泡。 夏司廉便当她這是同意了。 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可养着個更小的孩子,不知不觉就从之前的大麻烦变成了眼下的小可爱,尤其是珈以每次只要被他抱着就会笑,寻常饿了要拉了也只是哼两声意思意思,养起来真真是再省心不過。 再看小小人认可了自己的名字,夏司廉弯了嘴角,那往日板着森严得像是個七八十岁老头的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 他抱着珈以,絮絮与她念叨,“我說来,也是正午时出生的,你既是我养大的小娃娃,那在我心裡便是我亲生的妹妹也比不上的,眼下你又认了小午這名字,我也算认下了你,日后你便要唤我‘阿兄’。” 就一個人念着话,怀裡的小人儿偶尔给些反应,夏司廉也乐此不疲。 冷宫裡人声幽寂,夏司廉在這住着,往外也只去海福的院子或是御膳房,半点不惹眼,竟是难得在宫裡過了個安闲的日子。 然而這种安详,在隔壁住着的妃子发疯后出现了丝裂纹。 那妃子发疯发得并不猛烈,只日日喊着“万岁”,站在院子裡藏着缠缠绵绵的歌,俨然是個思念先帝過重的模样。 但夏司廉却知晓,她疯了,是因为她那院子裡三不五时就有侍卫进出。 他曾隐隐在海福面前透露過此事,海福沉吟一瞬,却对他摇了头,示意他假装不知,只安心守好小午。 夏司廉一路回去,都在思索海福沉吟那一瞬时乍变過的脸色,末了又绕着小路去了趟御膳房,刘司膳瞧见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让他看好小午。 话裡话外透出来的讯息,让夏司廉一整日都恍惚着。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思索,珈以在他怀裡滚着,捏着他的衣裳上的扣子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猛地就喊了声,“万岁!” 夏司廉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 他被吓得回神,赶紧再三叮嘱,教着珈以学会了喊“阿兄”。 眼下已是仲秋,珈以也有十個多月,蹬着小短腿爬得飞快,双腿有劲,应是不久就能下地走路,日日活泼好动的,让夏司廉忙得再无心旁顾。 而就是几天后,夏司廉照常出门,却撞见了一個被压着杖毙的小太监。 是那個曾给他送過食盒,又曾在背后诋毁他的小太监。 他也才不過十岁大,被打死时,整個背后腰臀都血肉模糊。 海福坐在屋子裡,抬眼看见他青白的脸色,挥手让他退下,近些时日先别出门晃荡。 他說這话时,整個人憔悴无力,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夏司廉真要出门,他却又突然开口唤住了他,盯着他的目光,像是站在沼泽地裡,无力挣扎着渐渐沉下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绳子一般,不将他一同拉下水,但凡再有一丝可能,都不可能会放弃。 “你看顾好那個孩子,”海福一字一句,說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严肃,“如今你我的性命,就只能靠那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