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69第八军团(五,4k)
约瑟夫缓慢地走出了他的家。
在迈出那敞开的大门时,他突兀地感到了一阵颤栗。
他对這感觉的来源无从得知,实际上,对于這個一闪即逝的疑问,他甚至都沒有花费心思去抓住它。当酸雨从天而降落至他的皮肤上时,所带起的灼痛便使他忘记了那些东西。
他走過棚户区,路边有将死未死的尸体正在凝视夜空,咳嗽声不绝于耳。每次走過這段路,约瑟夫都会感觉到压抑。
列說,這种感觉是正常的,因为沒人想听见其他人咳嗽,尤其是得了黑肺病的人们。只要见過他们咳嗽出黑尘与鲜血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能够记住是一件好事,但是,约瑟夫并不想让自己记住這些事。
他抬起头,好让自己能不看他们。
他挺着脖子走過了黑暗恶臭的街道,抵达了棚户区的另外一头,列的家就在這裡。不過,不出他所料,已经有很多人先他一步到了這裡。
列的家是沒有门的,实际上,他住在一面有延伸出外沿的墙壁之下,那面墙壁就是他的家。
现在,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瘦骨嶙峋的鬼影们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地站立,凝视着它们。
眼见這一幕,约瑟夫便知道,自己不用再挤进去找列了。
這种时候,他八成是不在的。這個工人转過身,扭头走进了一條狭窄到他需要侧身行走的小巷。
金属铁皮上粗糙的倒刺刮在他的外套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约瑟夫暗骂一声,但也沒有過多在意,他只是继续向前行走。
几分钟后,他在一处還算小小的空地裡找到了列。他躺在一個新搭起的屋棚下方,捡来的塑料布被人用木棍立起,下方是一块被垫高的硬木板,列就躺在上面。
“列。”约瑟夫低声呼喊。“要出去嗎?”
“.今夜?”
列睁开眼睛,坐起身,污浊的脸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青紫的伤痕。
自从他打定主要追寻那個鬼魂的影子后,受伤就成了一种家常便饭。有时是不熟悉地形的摔倒,有时则是被帮派们攻击——說是攻击,其实倒不如說是一种驱赶。
他们对待棚户区的工人就如同对待机器那样随意,工厂裡的机器在故障的时候,也会被人拍打。而列在他们眼中,就是這样的一种机器。
“今夜怎么了?”约瑟夫问。他不太理解今夜有什么特别的,列却笑了起来。
他爬出那块塑料布,抬起自己的床板,从下面拖出了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暗红破布。他将它拿起,展开,将它展示给了约瑟夫。
“看见了嗎?”
“看见什么?”
“看這個标识。”列說。“西城最大的帮派,看见了嗎?”
顺着他的指引,约瑟夫总算是发现了那個标识。
它并不起眼,甚至只有一半。可约瑟夫却立刻认了出来——自那天在废墟中亲眼见证了火焰后,他便每夜都会来找列,和他一同外出,找寻那鬼魂的痕迹。
在這些天裡,他们看见了太多自己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比如這個标识。
“血腥颅骨?”约瑟夫压低声音,如此询问。“你从哪弄来的?”
“从他们的尸体上捡来的。”列笑起来,如此回答。“我今夜已经出去過一趟了,约瑟夫。”
“你去他们的驻地了?”
“不,我沒有去。我是在路边捡到的,他们”
列抿起嘴。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這件事,约瑟夫,但是,我今夜真的看见了那個鬼魂。不是一個,它不是一個。”
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语句也略显凌乱。
“它们是很多個。”
——
审判。
安瑞克已经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了,他审判過许多满身罪孽之人。
但是,坦白来讲,诺斯特拉莫的罪人们是其中最弱小的。
他们沒有成建制的军队,沒有能够让大地化为火海的武器,他们几乎什么都沒有。
正因如此,安瑞克才无法理解。
他们最弱小,但他们却最可怕。
“八连长。”一個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伱不打算让那些平民過来观看這些渣滓的死嗎?”
“别问我,坦格利安。我可不是你的连长。”
“你是昆图斯内军衔最高的人。”
“现在已经沒有军衔了。”
“原体說過,他不打算取消你们的军衔。”
坦格利安說。
“所以,拜托您,给我一個确切的答案以及命令。我們要让那些住在棚户区内的平民来观看這些罪人的死嗎?”
“.”
安瑞克·巴巴托斯沉默了一会,才给出他的答案。
“不。”他低沉地說。“這沒有意义,他们现在不会懂的。”
“請允许我再问一遍,我沒有听清您在說什么。”
“我确信我的通讯系统沒有問題——所以,是的,不需要让他们過来。”
安瑞克抬起头,几乎是用叹息般的语调开口。
“.审判的意义是让罪人们明白自己的罪孽,是让受害者看见正义的降临。但是,你觉得那些罪人会悔悟嗎?他们不会的,他们不会改变。而且诺斯特拉莫也沒有正义可言。”
“难道我們不是正义嗎?”第一连的坦格利安低沉地问。
“我們不是。”安瑞克說。“我們代表不了正义。”
“.那我們是什么,安瑞克连长?”
“我們是审判者,仅此而已。”
安瑞克挂断通讯,他转過身,摘下了自己的头盔,让脸庞完全暴露在了诺斯特拉莫下巢那污浊酸臭的空气之内。
他安静地凝视着下方,他能看见他的兄弟们将罪人带去审判之地,他也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這样真的能让诺斯特拉莫改变嗎?
由此,他心中诞生出了第二個疑问,以及,一种深沉的忧虑。
我們真的能让原体的母星变得更好嗎?我們只是审判者与刽子手,我們只能杀戮
但杀戮永远无法真正解决問題。
叹息——安瑞克·巴巴托斯再度带上了头盔。
今夜還很漫长。
他跃下尖塔,踏入了黑暗。
——
“他们做得如何?”
午夜幽魂嘶嘶作响地问。他的表情很兴奋,這点很明显,笑容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你觉得他们做得如何?”卡裡尔轻笑着反问。“我可不是第八军团之主,也不是他们的原体。”
“但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幽魂执拗地說,甚至在這句话后還突兀地切换成了高哥特语,吐出了一個短语。
“.合作伙伴。”
他眨起眼,那双眼中满是期待。“怎么样?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幽魂?除去夸奖以外,我還能說什么?他们用一個晚上就做到了我這么多年都沒能做到的事
“這只是個开始,康拉德。”卡裡尔平静地說。
“开始?”
“审判只是第一步。”卡裡尔摇摇头。“如果你想要让诺斯特拉莫摆脱现在的模样,单纯的审判永远是不够的。”
“今夜,第八军团在诺斯特拉莫的五個巢都内将贵族们杀得百不存一,帮派们更是即将成为一個被人为毁灭的名词。但是,那些工人们怎么办,康拉德?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午夜幽魂微笑起来,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回答了卡裡尔的問題。
“让他们吃饱穿暖,教授他们读书认字,将工厂变成正常的工作。改造环境,设立法律,让他们明白犯罪要受到惩罚.我都想過這些,卡裡尔,我读過福根的笔记。”
“那么,你要怎么做?”卡裡尔平静地问。
“.让他们吃饱穿暖啊?”
“是的,這是你的目的,但你打算怎么做?”
凝视着那双本来想要得到夸奖的眼睛,卡裡尔无动于衷地在夜幕号的某间房间之内吐出了冰冷的字句。
他在過去从未对康拉德·科兹如此严厉,如此地不顾他的感受說出這样尖锐的問題。
可他现在必须這么做。
這件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打算怎么做,康拉德·科兹?”他问。“让他们吃饱穿暖——你要如何开始這件事?你要在街道上开着车用喇叭呼喊告诉他们贵族已死,大家都可以拥有新的生活嗎?”
“他们不会理解的,康拉德。他们甚至不知道新生活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开着车的都是来自上巢的大人物,所以,他们会将你当成一個新的贵族。”
“.我不是!”午夜幽魂骤然低吼起来,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
“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知道嗎?”
“.他们会知道的!”
“不,他们不会。因为你就是贵族。”
“我不是!”
“你不是诺斯特拉莫的贵族,你是人类帝国内的贵族。你是這個横跨银河的庞大帝国内身份最尊贵的那一批人,你是帝皇的儿子之一。”
“而对于那些工人们来說,你和神祇无异。当你出现,你觉得他们会如何看待你這样一個身高快三米的巨人?”
低着头,午夜幽魂颤抖着用诺斯特拉莫小声地說出了一句话:“我不是神。”
卡裡尔摇着头,沒有和从前一样换成诺斯特拉莫语。
“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读书认字.你要用什么身份来做這件事,康拉德?你又要用什么方式来做這件事?”
“诺斯特拉莫的工人们不会理解原体,不会理解第八军团与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他们只会将你们视作一個更大的贵族,统领着一個更大的帮派——仅此而已。”
“.不,不是這样的,卡裡尔,不是這样的。”
“是的,康拉德。而且”
卡裡尔用冰冷的声音轻笑起来。
“他们会费劲心思地加入這個帮派的。”他轻柔地說。“這是诺斯特拉莫人被后天塑造后的一种本性,你无从改变。”
“我可以。”午夜幽魂嘶嘶作响地說,他已经抬起了头,此刻正委屈而失望地看着卡裡尔。
而后者只是与他平静地对视。
“你可以嗎?”压抑住所有的情绪,卡裡尔平静到近乎淡漠地问。
“我可以!”幽魂喊叫起来。“我可以改变他们的!”
“你不行的,你甚至還在用诺斯特拉莫语和我說话去照照镜子,康拉德,去看看你现在满面的委屈。”
“你的军团完成了你發佈的命令,而你在登上夜幕号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来找我,你找我干什么?想得到我的认可嗎?”
“你居然问我他们做得如何他们是你的军团,康拉德,他们和我沒有半点关系,因此你根本就不需要来问我這些事。”
卡裡尔平静地凝视,伸出手,在一個低着头的巨人面上抹去了两抹泪珠。
“.你才是第八军团之主。”
他低声說道。
“学会自己思考,学会用康拉德·科兹的方式去做任何事,你现在已经不能成为午夜幽魂了,明白嗎?”
“可是.”
嘶嘶作响。
“用高哥特语,還记得我在上船之前和你說了什么嗎?”
“.”
沉默。
片刻之后,康拉德·科兹用高哥特语低声回答:“上船后,就别說诺斯特拉莫语了。”
“那么,你现在是谁?”
“康拉德·科兹。”
“你還是第八军团之主。”卡裡尔微微一笑,将苍白的巨人送出了這间房间。“去和你的军团交流。”
站在门口,康拉德·科兹抿了抿嘴。
“那你呢?”他低声问道。
“我不属于你的军团。”
“可你是”
“我是什么?”
“.”
“我沒有职位,康拉德。”卡裡尔平静地說。“我也不应该有职位,难道你要让一個外人进入你的军团,并成为一個军官嗎?不要這么做,否则你就是在侮辱所有人。”
“那些军衔背后是用鲜血换来的晋升,是他们荣耀的证明。你不能平白无故地将這种荣耀分给我,我沒有做任何事。”
沉默,康拉德·科兹沉默着不发一言,不明白事情为何会突然发展至此。右手手腕内那冰冷的触感依旧稳定,试图让他的心跳平静,但却无济于事。
“.那,我要怎么做?”
“问你自己,第八军团之主。”卡裡尔平静地說。
他关上门。
先偷袭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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