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李老板抬头看他:“瞧你這兴奋的样子,难道是看到黎大人了?”
杨管事摇头:“比黎大人還稀奇,小的在街上看到了池三爷!”
李老板手裡的汤勺掉到了桌上,也无暇顾及,蹙眉道:“他怎么会跑到广州来了?”
池家在广州沒有任何的买卖,以前池家的船队也不走這條线。
“小的也不知道,不過小的已经让人跟着他,看看他去干什么。”杨管事连忙說道。
李老板闷闷不乐了好一会儿,连饭都沒心情吃了,背着手便往外走边說:“派人去查清楚他到底来干什么的,有消息速速来汇报。”
到了中午,杨管事就搞清楚這是怎么回事了:“老爷,查到了,池三爷是为了白糖而来。今日上午,刘记商行在码头的那五六万斤白糖已经悉数搬上了池家的船,中午池家的船就启程出发了。小的還听到一個小道消息,說是白糖又涨价了,這次池刘两家交易的价格是一百文钱一两!”
“一百文一两?”李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快就琢磨過来,恨恨地磨牙,“池老三這回赚麻了。”
又是提价,又是不远几千裡亲自跑過来拿货,连运费都一并承担了,若是沒有重利可图,池老三会這么积极嗎?
杨管事一想也是,讪笑:“应该是赚了不少,真是便宜他了。”
可不是便宜了姓池的這王八蛋。
他都来广州一個多月了,什么事都沒办成,這家伙才来两天就拿了這么多货走。
李老板心裡嫉妒得发狂,又恐被池家甩出一大截,气哼哼地问道:“刘家那边還沒消息嗎?”
杨管事硬头头皮摇头:“還沒,不過刘府也沒接待其他客人。”
這并不能安慰李老板,他只知道自己白白浪费了這么多時間。但沒办法,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不是别人求他,只能装孙子了。
但很快李老板就沉不住气了。
因为几天后,刘府陆续给广州的商人发了帖子,請他们上门做客,其中包括苗掌柜、周掌柜等人,反正广州城有头有脸的商人大部分都收到了帖子。
李老板却一封都沒收到。而他派人送去刘府的帖子,全部石沉大海。
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刘七小家子气,還在记恨去年棉花的事,不肯见他。
李老板气得咬碎了一口的银牙,恼怒地說:“以后不必派人去刘府送信了,我就不信离了他刘七我就弄不来白糖了。”
他现在之所以沒有白糖,還是因为缺少甘蔗。
广州附近的乡下,虽有种植甘蔗的,但都比较少,只拿来哄自家孩子。所以哪怕李老板知道了甘蔗制白糖的法子,短時間内也沒法弄到這么多甘蔗榨糖。
杨管事在一旁拍马屁:“老爷說得是,又不会只有他刘七才知道怎么制白糖。”
话是這样說,但做起来很复杂,而且需要提前准备。
如今已进入了二月,天气暖和,正是种植甘蔗的好时候,若想秋冬收一波,现在就得开始种了。
不過李老板到底是外来户,在城裡有些人脉,但在乡下就沒那么好使了,最好的办法還是找本地的熟人出面。
李老板扒拉着手裡的名单,将目光落到了罗英才身上。
最近罗大少爷非常不得志。
因为前几天,他千方百计掩藏的事還是被罗老爷子知道了。
罗老爷子得知年前自家的造船厂遭遇了好些老客户的毁约,订单损失過半,新的订单也比往年少了不少,船厂的匠人们都空闲了下来,一個月只用干一半的時間,還有半個月都歇着时,气得当着宾客的面抄起條凳就往罗英才身上打。
罗英才怕极了,边躲边求饶。
当时在罗家的客人也跟着劝。
可怒火中烧的罗老爷子哪听得进去,今天不收拾一顿這個不成器的孙子他气恨难消。
最后倒是打了罗英才一板子,但身体本就不好的罗老爷子也在跨過门槛时摔了一脚,伤到了腿,卧床不起。
惹出這么大的篓子,罗英才自然又被好好训了一顿。
不光如此,罗老爷子醒来后,对這個沒什么本事,還好面子,爱自作主张的孙子彻底失望。
他将罗英才叫道床榻边:“你知道你這次错在哪儿嗎?”
罗英才跪在床前,低声說:“孙儿,孙儿不该瞒祖父的。”
“你也知道不该瞒我,可你還是瞒了我這么久,就是怕老头子训你,怕丢人?”罗老爷子叹息,“我祖父,当初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匠人,从给渔民修补造船,一点一点,用了一辈子的時間才为罗家积累了這份家业。当时罗氏造船厂還沒我现在住的這個院子大,裡面的匠人也不過四個,其中一個還是我的祖父。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罗氏造船厂由一個几個人的作坊壮大到了有二三十人,一年能造五六艘船的规模,再到老头子,還有你的父亲……”
說到這裡,罗老爷子停顿了片刻,闭上眼睛說:“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祖宗几代才打下来基业,我不能做罗家的罪人。即日起,你不用去船厂了。”
這是要剥夺他的权力,罗英才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爷爷,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以后一定改,您就相信孙儿吧。”
罗老爷子不为所动,只是让管家将五少爷叫過来,然后吩咐小孙子以后每日上午去船厂,跟着老师傅学习怎么造船,怎么维修船只,晚上回来再到他院子裡来看他。
经過罗英才的教训,他意识到了,娇养儿孙沒有用,不吃点苦,他们哪知道祖祖辈辈攒下守护這么一片基业有多不容易。
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老五今年才十四岁,也不知道他能再坚持几年,能教這個孩子多少东西。
于是罗英才就這么被放弃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被一個庶子压過去,夺了他本该得的继承权。
因此他在暗中使了不少小动作,让船厂的人想办法给老五使绊子,又暗地裡给族老们送礼說情,让他们帮忙出面替他求求情,還向他母亲哭诉。
他母亲曹氏自是向着他這個亲儿子的,但身为儿媳不敢顶撞公公,边派人给娘家送了信。
曹家也是广州城的一户富户,家裡经营着粮铺,在乡下還有两個庄子。
曹舅舅听說了這事,自然要为自己的妹子外甥出头,于是来拜访罗老爷子,脸上笑嘻嘻,說出口的话却不那么中听了:“老爷子,舍妹自嫁入罗家,向来安分守己,就是妹夫過世后,她也在家侍奉你们二老,照顾孩子,操持家裡,任谁都挑不出一個不是。若老爷子嫌弃,我将她带回去就是。”
罗老爷子知道,這哪是要给曹氏出头啊,分明還是为了船厂的事。
“沒有的事,儿媳自入门,贤良淑德又孝顺,她做的老头子都看在眼裡。”罗老爷子精神不济,实在沒有心力跟他掰扯,直言道,“英才不擅经营,但你放心,老头子不会亏待了他们母子,家裡的银子房子都留给他们母子,以后船厂他也持四成的干股,绝不会亏待他们。”
曹舅舅冷笑:“那六成的股份呢?要给一個庶子,這就是老爷子所谓的不亏待?恕晚辈见识短,晚辈可沒见過哪家的庶子能分家裡产业的大头。這屋子裡沒外人,老爷子也别糊弄晚辈,英才不擅经营,一個十四岁毛都沒长齐的小子就擅经营了?老爷子這心未免也太偏了。”
罗老爷子被他這一席话堵得說不出话来,老五目前确实沒展露出多少天赋,但這不是矮個子裡拔高個嗎?他到底是比大孙子踏实肯干,而且年纪小,還能好好培养,不像大孙子已经二十几岁,教不過来了。
曹舅舅见罗老爷子還想說什么,蹭地站了起来:“你们罗家容不得他们母子,今日我将他们接回去就是。至于這家产如何处置,咱们上府衙找知府衙门评评理去。”
罗老爷子见他来真章的,连忙叫住了他:“英才他舅舅,這使不得,使不得,本是家事,大家坐下来商量,你這样闹去府衙不是让满城的人看咱们的笑话嗎?”
而且他也不愿意因此跟曹家决裂。
好說歹說,曹舅舅才坐了回去。
两人掰扯了一顿,最后罗老爷子不得不让步,答应罗英才回船厂,让两個孙子都在船厂中好好学习磨练,看后期二人的表现再择一人继承船厂,另一人辅助。
罗老爷子是希望他们兄弟能够齐心协力好好将造船厂经营下去,守住這份家业。
可罗英才這個大少爷自视甚高,怎么愿意跟一個丫鬟生的庶子好好相处。
若不是有罗老爷子和曹舅舅压着,他根本就不会去船厂干活。
船厂的工匠天天锯木头,刨木头,钉钉子的,稍有不慎就会割伤他的手。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吃得這样的苦啊,因此一直在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够抢回被龙江船厂抢走的生意,给老爷子看看他的能力,這样也不用天天去船厂干辛苦活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更何况他们都在刘子岳這儿吃了亏呢。
于是李老板又找上了罗英才。
這個大少爷刚开始肯定是不想搭理李老板的,他還记恨去年的事。可论心机论城府,他哪比得上李老板,几句话下来,大少爷的脸色就缓和了许多,一顿饭吃完,两人已经举杯相碰,一副忘年交的样子了。
两人达成了协议,李老板出定金,由罗大少爷找人去乡下种植甘蔗,秋天再用這批甘蔗榨糖。這样李老板就不用再去贴刘子岳的冷脸了,而罗大少爷有了白糖也可以用龙天禄的法子将客户反抢回来。
就算抢不回来,白糖价格這么高,他们也能赚一笔不菲的银子,怎么都不吃亏。而且還能抢刘七的生意,打破他对白糖的垄断。
光想到最后一点,两人就很兴奋。
刘子岳压根儿就不关心這两人。
就连李老板送的帖子都从未到過他手裡,冉文清知道他不待见李老板,所以直接让门房将李老板的帖子都烧了,不必汇报,李老板的气纯属白生了。
請了交好的商人上门做客,联络了一番感情之后,尝到了甜头的商人们不可避免地又想要白糖。
刘子岳算過了,地裡的甘蔗全部加工成白糖,還有個近十万斤。
這么多糖在广州城肯定是卖不出高价的,但他又决定以后都不跟池三爷做买卖了,再将這批糖都运去江南或是京城也不合适,至少不能他出面,大规模的运過去卖。
太子已经盯上了白糖,晋王、燕王、楚王這些人就不会心动?
刘子岳不想自找麻烦,京城這时候是万万不能去的,不然被发现了,他以后就是哥哥们眼中的小肥羊。
可若是全部以四十文的价格散卖给這些商人,他又有点亏,而且暂时失去了京城這個市场,刘子岳想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還有什么是比后世称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南洋中转站更合适呢?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询问道:“周掌柜、苗掌柜……你们的船队可有南下的?”
“继续往南嗎?”苗掌柜挑眉问道。
刘子岳点头:“沒错,再往南的南海诸国,你们有去過嗎?”
周掌柜轻轻摇头:“我父亲那一辈倒是去過,但路程太遥远了,而且面对外邦异族语言不通,很是艰难,因此渐渐沒去了。倒是苗掌柜有這個经验,他的船队几乎每年都会载货南下。”
去南海诸国肯定是不如北上去江南和京城安全,但那边比大景落后,很多东西生产不出来,往往可以卖高价,利润很不错,就是太远了。
风险跟收益总是呈正比的。
刘子岳点点头,笑着提起了其他事,都将人送走后,他单独留下了苗掌柜,并請龙天禄和冉文清在一旁作陪。
苗掌柜也是人精,见自己一個人留下,便猜刘子岳是想了解南洋的情况。
果然,刘子岳开口了:“苗掌柜近期可有计划要去南洋?”
苗掌柜思忖了片刻后道:“暂时沒這個计划,因为货物還沒备齐。”
闻弦音知雅意,刘子岳沒跟他兜圈子:“白糖在南海受欢迎嗎?”
苗掌柜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白糖在哪裡不受欢迎呢?饿得沒有力气的人喝一碗汤水,精神都能好许多,這样的东西谁不稀罕?而且南海诸国不少地方是交易的中转站,有许多从西边来的商人在那裡交换货物,咱们大景的瓷器、刺绣、丝绸、茶叶、漆具等广受欢迎。若是白糖去了,定然不逊色于這些物品。”
“那苗掌柜還缺多少货才能装满船?”刘子岳笑问道。
苗掌柜沒敢狮子大开口,琢磨了一下,比出两根指头:“两万斤,价格方面,我沒法开出池老板那样的高价,但四十文也太低了,咱们折中六十文如何?”
虽然对白糖很有信心,可到底是第一次,苗掌柜還是比较谨慎。
刘子岳轻轻摇头:“涨价就不必了,但我有個不情之請。”
苗掌柜迟疑了片刻,谨慎地道:“七公子請讲,但凡苗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料想這個要求应该不简单,因为刘子岳一下子就让了他几千两银子的利。
刘子岳笑着开口:“我這边有四十個人想送到你船上做船员,劳烦苗掌柜带他们熟悉熟悉南海的路线,海上生存的技巧,如何与当地人沟通等等,苗掌柜可方便?”
苗掌柜怎么都沒想到刘子岳会提這么一個要求,怔了怔:“這,這,七公子是打算以后主要跑南边的路线?”
刘子岳說:“也不是,就是先去了解了解情况,京城离广州也甚远,不小于去南洋,有些甚至還近一些。我們商队才刚刚成立,人手也不足,到底主要跑哪一條线路也不确定,因此想請苗掌柜帮帮忙。若是以后大家都在南洋跑,彼此之间也相互有個照应。”
刘子岳倒不怕苗掌柜拒绝,南洋小国林立,甚至還有各种部落,船只经常是靠岸卖一票就走人,很难长期跟当地人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因为小国政权变换快,說不定下次去就换了個国王。而且南洋那边還有许多从印度、中东甚至是非洲等地来的商旅,這些人对大景的不少商品趋之若鹜,有多少都能池多少。
因此哪怕都去南洋,双方也构不成什么竞争关系。相反,都是出国在外面,同为家乡人,真遇到点什么,還能相互帮忙。所以只要不是人品特别恶劣的那种,一般都会与同行交好。
果然,苗掌柜沒考虑几息就答应了:“這可是我捡了個大便宜,七公子若是愿意,我自然沒意见。”
不說别的,多几十号年轻力壮的汉子,万一路上遇到海盗抢劫或是跟当地人交易沒谈拢,双方打起来,人多也稳当一点。
而且這些人還不用他花一文钱去雇佣,白给他干力气活,還能便宜拿一批白糖,這样的好事傻子才拒绝呢。
刘子岳拱手道:“那我就多谢苗掌柜了。我希望苗掌柜将他们带出去,也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此事就有劳苗掌柜了,下次见面,刘某必有重谢。”
苗掌柜哈哈笑了笑,拍着胸口說:“七公子尽管放心,苗某会将這四十人当自己的兄弟。但有一点在下也要提前說清楚,此去南海不知道要多长時間,海面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途中交易也可能出意外,苗某连自己的船员都不敢保证一個不少的带回来,只能說尽量,還請七公子谅解。”
他沒有夸海口,而是如实說明了情况,這反倒让刘子岳更放心一些。
出海远洋搁在现代都是一件有些风险的事,就更别提古代了,若是因为疾病或是意外死了几個人,他也不会怪到苗掌柜头上。
“有苗掌柜這话我就放心了,多谢。”
送走苗掌柜后,刘子岳将黄思严叫到了书房:“這次不能去松州了失不失望?”
黄思严嘿嘿笑道:“這哪能啊,小的是想尽快将白糖卖了,池三爷自己来拿還省了咱们的功夫呢。不過公子,那接下来小的们做什么?”
剩下的白糖還在加工,短期内他们是沒货需要出海了,黄思严有些无聊。
刘子岳抬头笑看着他:“我给你们找了個差事。”
他将跟苗掌柜的协议說了一遍:“……南洋那边你们沒去過,又都是异国他乡的,第一次沒人带不安全。因此我托了苗掌柜,送你们去他的船上,跟着船队好好学学,你可愿意?”
黄思严两眼放光,乐呵呵地說:“愿意,小的愿意,多谢公子。听說南洋那边還有拳头大的珍珠,各种珍奇的珊瑚,比咱们大景便宜多了,小的想去看看。”
他不傻,公子让了這么多好处才托苗掌柜带上他们,错過這次机会想跟着有经验的船队去南洋就不容易了。
刘子岳含笑点头:“南洋不比去江南和京城,那是别人的地盘,你回去跟兄弟们商量,大家想清楚,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的就算了,若是差人再从兴泰招一批水性好的,不要勉强任何人。”
“公子你放心吧,我明白了。”黄思严高兴地說。
接下来数日,他们先是确定了去南洋的船员,然后向苗掌柜那边取了经,准备了许多必要的物资,比如各种常见疾病所需的药物,還有单薄凉爽的衣服等等。
等兴泰那边将加工好的白糖送過来,黄思严一行人也准备好东西,跟着苗掌柜的船队下南洋了。
這时候時間已经快到三月,甘蔗基本加工完了。刘子岳留了三万斤,剩下的四万多斤分批卖给了周掌柜他们這些经常合作的商人。
收完甘蔗,地裡开始种植新的作物,兴泰那边又忙忙碌碌起来。
不過沒刘子岳什么事。
刘子岳又空闲了下来,如今手裡有钱又有闲,還有一帮子属下管事,刘子岳就准备出去玩玩,找于子林叙叙旧。
关系是处出来的,都大半年沒见了,也该去拜访对方,顺便跟对方一块儿去游山玩水、打猎郊游。
听刘子岳兴致勃勃地规划去连州的行程,冉文清沒有阻止,公子今年才十八岁,還是個少年郎,多出去玩玩,结交些同好沒有坏处。
不過有一件事他要向刘子岳汇报:“公子,属下最近听說了一個消息,城郊有人怂恿农民大规模种植甘蔗。”
刘子岳沒太在意:“白糖這么贵,迟早的事。”
等糖价降到一定程度,這种事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只是希望农民不要大规模跟风种植,因为风险太高了。别說搁這时候,就是在物流、冷链运输极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农民种植养殖的风险也非常大。
冉文清道:“但公子肯定猜不到這是谁搞出来的。”
刘子岳感兴趣地抬头:“這么說還是我认识的了?我猜猜……莫非是李安和?”
冉文清笑了:“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沒错,就是他,還有罗英才。为了鼓励农民种植甘蔗,李安和這次還下了血本,找了好几個村子的族老、村长,又承诺每亩地先给三百文的定钱,只要甘蔗种下去之后就给,后期根据每亩地甘蔗的产量算钱。经属下打听,他已经找了好几個村子种植甘蔗,估计是想下半年抢咱们的买卖。”
刘子岳听完就乐了:“這是好事啊,他真弄起来,有人帮咱们吸引火力,咱们也沒那么引人注目了。”
大景有几千万人,還能下南洋开拓更广大的市场,多個李安和白糖的市场也远远沒有饱和。
而且刘子岳還在思考下半年怎么拒绝池三爷,這不就来了。回头市面上都是李安和的白糖,池三爷要找就找他去吧,至于他们两家有過节什么的,关他什么事?白糖他沒多少,不能大量供应。
万一池三爷拿不到白糖,失了太子這座大靠山?
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嗎?等太子哪天完蛋了,池三爷估计還要来感谢他,感谢李安和抢了风头。
不過刘子岳有点担心李安和跟罗英才能不能将這個买卖扯起来。他问:“都哪些地方你知道嗎?”
冉文清提笔,粗略地画了一张图:“大概就這四個地方,最近的离广州城二十多裡,最远的六十多裡。”
刘子岳看着分散的村庄,无语了。
是什么给了李安和這种错觉,他能行,李安和就能行?
甘蔗這么沉,现在道路又不好,尤其是乡下,有些地方的路就那么一两米宽,连马车牛车都過不去,怎么运输?全靠人力,效率低不說,這個工钱可不少。
不运输就地加工?可他种甘蔗的這四個地方這么分散,有两处甚至一南一北,相距上百裡,加工运输都是個麻烦事。而且他還要根据甘蔗的产量算钱,這捆绑称重也是個大問題,還要耽误時間。
不用计算,刘子岳就知道李老板這個人力成本要翻倍,甚至是更多。
不知道這地方是他找的,還是罗英才那個沒吃過苦头的大少爷找的。
沒经验,不实地考察,了解一下甘蔗的种植、收割和加工,不亲自走一走乡下的路,迟早要栽跟头。
但刘子岳也不可能好心地去提醒他们。
他很乐意看到李安和下半年的精力都牵扯到這甘蔗上,到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而且他估计,不止李安和与罗英才,应该也有其他商人在收购甘蔗或是白糖。今年不算他的庄子,广州的棉花和甘蔗的种植面积会扩大不少。
所以他对冉文清說:“随便他们怎么弄吧,不用理会,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织坊那边应该上正规了,等黄思严回来应该就有一批货了,你给龙天禄去封信,咱们下個单,造一艘载重五十万斤的船,一定要牢固结实,适合出海远航。”
冉文清记在心裡:“公子只管放心地去玩……不是,去找于大人叙旧,府中有属下。”
“好,交给你了,有什么急事派人去连州找我。”刘子岳拍了拍他的肩。
刘子岳就悄声骑着马,带了十几名侍卫,先回兴泰,在兴泰呆了两天,然后再去连州。
這时已是阳春三月,百花齐放。
不過南越的春天到得有点早,三月气温已经升上来了,堪比北方的初夏,只用穿一件单衣即可。
這天气实在是很舒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蚊子又多了起来,而且虫子也不少,在野外過夜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刘子岳干脆天不亮就出发,一行人全部骑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连州。
于子林听說他来了,立即将他邀請去府中住下,次日给他接风洗尘。
不過于子林已经了解了刘子岳的性格,知道他不是很耐烦搞那些排场,因此并沒有邀請其他官员,就两人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喝酒吃肉聊天。
刘子岳這次来,除了白糖,還给于子林带了一份礼物。
于子林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很有些见识,摸着面料几息就认出了這东西:“這是棉布吧。”
此物对普通百姓来說可能很稀奇,但对于权贵和官宦,也不是用不起,只是量很少罢了。
“于大人好眼力,棉布吸汗透气,夏季穿着很舒服,正适合南越這天气,這箱棉布赠与大人,做几身舒心的衣服。”刘子岳笑着答是。
送棉布对他们這种身份的人来說只是寻常的礼物,但于子林看着两個大半人高的箱子,嘴角還是抽了抽:“殿下,這两箱都是?”
刘子岳含笑道:“沒错,你要是不够,下次說一声,我让人再给你送几箱来。”
送几箱,几箱……
這么大的箱子,一箱恐怕得有十数匹,棉布可是比绸缎都贵。于子林仿佛看到了一堆银子摆在自己面前。
“殿下可真是大手笔。”他感觉拿了有点心虚。
刘子岳看他這模样,乐呵呵地笑了:“于大人误会了,這些棉布沒花钱,是我庄子裡的棉花织的,這是第一批,送两箱给你试试。你若是用不完,也可送人。”
就当是提前给他的棉布做宣传了。
于子林讶异地望着刘子岳:“殿下……臣真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殿下弄不出来的。”
“那可就多了,比如天上能载人的飞机,還有千裡眼顺风耳……”刘子岳半认真地說道。
于子林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沒接這话,笑道:“如此臣就多谢殿下這番好意了。”
刘子岳哈哈大笑:“咱们何须客气,我這不也来府上叨扰了?你就当是我的饭钱吧,不够的记着,下次用棉布、白糖抵。”
两人聊了一会儿,于子林起身說:“殿下稍等,臣去书房取封信過来。”
刘子岳点头,一個人坐在桃花树下望着指头大的毛桃出神,不知道有沒有嫁接技术,他想吃水蜜桃了。
很快,于子林就拿着信回来了,落座后询问道:“殿下可知道京中局势?”
刘子岳错愕了一瞬,摇摇头:“不知,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以前手裡并沒有得力又忠心的人,未免落下把柄,他一個人都沒留。现在倒是可以派点钉子去京城了,但刘子岳想想還是算了,他对那個位置沒什么兴趣,管他们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做什么?
左右不過是他那些哥哥们今天谁又给谁挖坑了,大臣们又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站队了,又或者是他父皇又添了儿子。
左右不過是为了名利权势。
于子林将信递给了他:“殿下請過目,這是老师前日给臣送来的信。”
刘子岳沒有迟疑,打开了信。
信是陈怀义写来的,在信中骂了一通。
自从過完年沒多久,朝廷就开始了大乱斗,今天這個参奏那個,明天那個参奏這個,连皇后娘娘的娘家钱家的姻亲申国公府都被挖出了收受贿赂,强抢民女這种恶事。還有韩侍郎去督造运河北边延伸段时,克扣朝廷下发给服役百姓的口粮……
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莫须有被人陷害的。
但现在几乎三两天就有人被参奏,還言之凿凿,都来不及查到底是真是假,刑部和大理寺累积了一堆的案子,還有不少官员被拉下马入狱。
当然,陈怀义這种官场老人,自然从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他在信中感叹,有时候都怀念在连州时的清贫简单生活,每日处理衙门公务,休沐时,与三两好友出城爬山玩水,品尝当地特产,充实而又单纯。
刘子岳看完信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用說,這又是他们在玩权力斗争的游戏。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跑得快,不然這回闹這么凶,肯定有哥哥牵涉其中,最后又要他去背這口黑锅。只是不知道他跑了,哪個倒霉蛋又会沦为他们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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