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 第59节 作者:未知 “王董,于总,咱们赶紧上飞机吧。”高司玮說,“這裡不宜久留,有什么话回去再說。” 于渃涵点点头,跟高司玮一起把王寅扶上了直升机。 门一关,直升机缓缓起飞,巨大的扇叶把沙滩上搅起了一阵漩涡,轰鸣声就在耳畔。王寅看了一眼下面,一直持续的亢奋状态才开始回落,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感和恍惚感。 于渃涵看王寅衣服上全是血,样子又非常狼狈,以为王寅受伤了沒說,就把他身上仔细看了一遍,却发现王寅身上只有淤青和一些轻微的擦伤,并沒有什么伤口。她奇怪地问:“王寅,你身上血哪儿来的?陆鹤飞呢?” 陆鹤飞。 這名字是個炸弹,把王寅紧绷的神经全都炸开了。那些血管筋骨炸开之后,裡面全都是不可直视的淋漓鲜血。他觉得很冷,僵硬的扭過头来看于渃涵,但是眼睛沒什么焦距。因为他的眼前,全都是在树林裡发生的那一幕。 他拿着石头疯狂砸陆鹤飞的头,砸的他头破血流,然后在挣扎中用筷子插进了陆鹤飞的胸口。 陆鹤飞倒下了,一动不动的,再也不会追他了。 “小飞……”王寅的嘴唇颤抖,只能用气息发出沙哑的声音摩擦出来這两個单调的音节。 “什么?”于渃涵沒听清楚,但是王寅现在的样子叫她有些害怕。她担心王寅遭遇不测,神志已经不清醒了,就拍了拍他的脸,问道:“王寅,你說什么?” 王寅說不出话来,一瞬间如同崩溃一样,眼泪刷刷往下掉。他积压的情绪太多,额头压在于渃涵的肩膀上嚎啕大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本能的觉得需要有一個宣泄的出口。 于渃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未见過如此脆弱的王寅,一字不說,哭的痛苦,哭的伤心。全部的事情好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码被人强行剪开了一個口子,之前一切都不算数了,之后一切就从那個口子裡拽出的线开始。陆鹤飞,就随着被抛弃的那部分,一起扫入了尘埃之中。 她搂着王寅,安慰的拍着他的肩膀,听着他哭,自己忍不住的叹气。 直升飞机载着他们驶向现实中去,在那個岛上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不知是真是假。 而陆鹤飞,也随着這個梦境的破碎,化作烟云,彻底消失不见了。 第67章 再回到北京的家中,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儿了。 王寅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北京尘沙大,空气中還有土的味道。所有陈设跟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包括卧室裡沒有叠起来的被子——现在摸上去,早就沒了人的温度。 “你真的沒事儿吧?”于渃涵看王寅眼都哭肿了,不放心地說,“我叫了医生一会儿就来,你要不先睡会儿休息休息。” 王寅說:“我不困。不是都已经检查過了么,干嘛還要叫医生?” “那些外国人我可信不過。”于渃涵說,“再者,不叫医生叫什么,叫记者来?說失踪已久的择栖董事长终于回国了?” 王寅苦笑:“比较棘手的是湛林吧,這個爹不疼娘不爱的,周澜现在怎么样呢了?” “本来拍卖的事情进程沒有那么快的。”于渃涵說,“但是周澜确实有点有段,上上下下打点一番,流程走的飞快,這会儿啊……”她象征性的指了指時間,“湛林恐怕已经姓周了。” “我原来說他這個港仔不懂那些灰色地带的门门道道,现在他倒是做给我看了。”王寅感慨,“這個周澜。” 于渃涵說:“事已至此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摊子就算在烂,也你先歇两天吧。” “嗯。”他其实歇不下去,這样說只是为了叫于渃涵放心。“渃渃……”他忽然說,“辛苦你了。” 于渃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說道:“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等事儿都尘埃落定了,你自己自己操自己的心去吧,我要歇了。” 王寅說:“好。” 他還沒回国的时候就跟花枕流通了视频电话,两個人各自看着对方,起初都不知道說什么,世间万般唏嘘竟无一字可表。還是王寅先打破了僵局,沒說什么废话,就问了问花枕流现在的情况。花枕流失踪的時間比王寅還长,回美国的实验室从新操盘起来也绝非易事,两個人盘算来盘算去,根本問題還是缺钱。 王寅低头沉吟半天,叫花枕流专心项目,钱的事情他来搞定。 场面话谁都会說,王寅一时半会儿也沒什么好法子。因为择栖的問題,他本人的账户都被冻了,房子沒拉出去抵押還是于渃涵从中周旋回来的,现在的他可称得上身无分文。 “那王辰那边呢?”王寅率先想到的是這個問題,“他還好吧?” 于渃涵說:“你放心吧,王辰的医院那边暂时沒什么动静,养個人能花多少钱,比起你糟践的那点简直九牛一毛。” “哎,是。”王寅躺在沙发上,伸长的腿,“手裡沒钱的时候想想曾经荒淫无度的日子真的是想扇自己俩巴掌呢。”他的口气轻佻,一点都不像是有所悔悟的样子。 “待着吧。”于渃涵這几天也累的够呛,不想再跟王寅說废话。她在王寅的茶几上放了一张卡,說:“你动自己的钱可能有点麻烦,先用這個吧。” 王寅毫不客气地揣起了卡,放在嘴唇上一亲,笑着說:“還是软饭好吃。” 他也就在家裡睡了两天觉,而后就开始恢复在北京的活动。這件事并沒有公之于众過,但是只要王寅跟人接触,那么他们圈子内部就会开始扩散消息了,江湖小报上也就开始捕风捉影。王寅是不担心别人胡写乱写的,现在這個样子也写不出什么大文章来。 当务之急,确实是需要找钱了。 好在王寅当年圈子混的风生水起,择栖虽然被掏空了,但是固有的基础還是在的,只是差资金链给它从头到尾盘活了。一部分人倒是想帮王寅,然而口子太大,掏点小钱是够的,全都补上不现实。另一部分人面上和气,但是背地裡是想看择栖的处境再艰难点的,這样择栖手裡的资源好处就都散出来了,别人也就有机会了。 王寅這個处境也很难受,就有那种反過头来想坑他一笔的,钱還沒给多少,到来问他权益分割。 几日周转下来,王寅心生疲惫。 湛林那边的事情他都沒過问,公司归了周澜,但是ceo還是岳俊,各中故事王寅用脚都能想到。他觉得可能還是日子過的太骄奢淫逸,危机对于他而言就变成了温水煮青蛙,直到死的那会儿才知道疼。 不過王寅不喜歡一再的自我谴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沒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照样走路。 這段時間有一件事儿比较尴尬,是關於一剑连城的。 准确的說,是關於他的两部作品。 陆鹤飞在去年拍過一部电视剧,是一剑连城的小說改编,這部戏今年上半年能够完成全部的后期,下半年就要上了,原本定的是網台联播的大戏,但是由于投资方之一的择栖出现了問題,所以大家都担心《飞光》的后续会不会受影响。当然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這部戏的男主陆鹤飞沒了任何消息,也叫大众猜测颇多。 這個时候,一剑连城因为《云笈鉴》的事情将一干人等全都告上了法庭,這就等于說曾经的合作关系如今反目成仇。 电视剧還沒上呢,這边就打起来了,现实中的大戏远比剧裡精彩的多。从提交诉讼到开庭還有非常漫长的時間,但是《飞光》很快就要进入前宣了,宣发公司考虑的点是,诉讼风波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有好处的,有更多人声援原作者也就意味着该作者的作品会更受瞩目,他们是乐于见到這样的结果的。麻烦的是,择栖是他们的金主爸爸,這個宣发套路還得看爸爸同不同意。 案子提上去之后,投资方很快就给了回复,可以做。 事情不难思考,择栖现在什么都不要需要,就是需要钱,能赚钱谁管私底下是不是在撕逼。 王寅焦头烂额的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忽然找上了他。 “裴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王寅在自己的办公室裡接待裴英智,拿了根烟给裴英智递,裴英智摆了摆手,王寅明白了一样的笑着說,“噢,你看我這记性,忘了你不抽烟了。”他转头就自己叼上冒烟了,“你這时候找我,什么事儿呀?” “给你送钱,要么?”裴英智掏出手机调出来一個视频给王寅看,“這是你做的么?” 画面裡是《云笈鉴》首映礼上的內容,主创人员站了一排,其中就有一個明显不是活人的——那是王寅之前叫花枕流交给他的半成品,本来计划的好好的首映礼当做惊喜,沒想到世事无常。王寅這是第一次看這個视频,心中无限唏嘘,說道:“我投過钱,怎么了?” 他纵然缺钱,也一时难改喜歡独占的本性。裴英智明显是有备而来,问他只是给個面子,所以他就更不想把话說那么明白了,故意给裴英智添堵。 裴英智說:“這东西想法也挺好的,跟市面上的虚拟技术的实现方式都不一眼,局限性小,适用性广,如果批量应用于市场的话,应该有非常广阔的商机。” “然后呢?”王寅下巴一抬,“我以为裴哥对這些小孩子的把戏是沒兴趣的。” 裴英智笑道:“只要赚钱,我都有兴趣。而且比起你的自身水平来說,我有平台资源可以支撑。看你做的电视剧的人半数以上是小镇女青年,而我的受众群体是集中在互联網上的高新人群。你的把戏太前卫了,圈子该从哪儿做,你应该也明白。” 王寅吸了一口烟,用手指夹着,陷入了沉思。他缓缓地說:“裴哥,這個年代,精英思想要不得啊。中国有半数的非城镇人口,這其中還不算那些生活在十八线的勉强算作县级市的区域。這样的人口基数你告诉我要自上而下?谁理你呢?你看不上小镇女青年,可我告诉你,小镇女青年在数据上的贡献力要远远大于那些在北上广住着合租房的都市白领。我們只是所处的圈子不一样,何必說话這么难听呢。” 裴英智不是說话难听,他就是一直看不上王寅,若不是许诺对王寅手裡的那個神秘莫测的项目感兴趣,他才懒得出来废话。本来许诺也是要亲自来拜访王寅,他是做游戏的,游戏与虚拟形象的结合可以說是非常的紧密,他觉得這個事情有意思,可以玩,吃饭的时候就随口跟裴英智提了一嘴,沒想到就被裴英智给拦下了。 他說现在王寅深陷债务危机,以许诺的资本怕是沒法儿从王寅手裡撬出东西来,這事儿還是得他出面。他话說的婉转,意思是要真的是好项目,大家一起赚钱,不能便宜了王寅。 說到底,他就是记挂着王寅摸许诺的脸這回事,心裡恨的不行。 不過裴英智還是有商业原则的,赔钱的买卖不做,他那准了王寅這個档口上沒人接济他,于是就显得有恃无恐多了。 王寅点了一下烟蒂,慢條斯理地說:“這事儿,其实我拿不准。” 裴英智问:“什么事儿?” “就是這個虚拟形象的技术开发上還存在一定的壁垒。”王寅說,“现在只能有些实验性质的东西出来,比如你看到的這個视频。但是它距离大规模的使用和变现還差着很远,现在的少男少女喜歡纸片人的是不少,但是回归到现实問題上,這一切都是看上去很美罢了。前景未来我也只是猜测,万一不成,我怎么好拉着裴哥跟我一起赔钱呢。” 裴英智挑眉:“你以为我是你?” “当然不是。”王寅赔笑,“裴哥家大业大,哪儿我能比的了的?哎,這些日子以来,我也算是经历了许多事儿,世间冷暖看的透彻了一些……”他本要絮叨一些有的沒的跟裴英智打太极,可惜裴英智也是一條道行千年的老狐狸,直接打断了他,问道:“多少钱?” “什么?” “我說,多少钱?”裴英智随手比了個数字,“够么?” 王寅笑道:“寒碜我不是?”意思嫌少。 “亿。”裴英智說,“你這话是寒碜我。”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飘飘地說:“你去年一年财务状况都非常糟糕吧,也许要追溯到更久。《云笈鉴》的制作费用在2亿左右,但是特效的增加以及后续的宣发费用把制作成本一下子增加了1亿多,這部分钱是身为主控的择栖来补贴的。不過显然一部扑街的电影可赔不死你,择栖又沒有上市,也不存在市值蒸发。去年择栖三個季度都出于亏损状态,尤其是第四季度,折腾出去几十個亿,我觉得你也是挺能糟践的。不過现在择栖的负债拿湛林抵了,你现在确实应该想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跟我合作,你不亏的。” “我才知道,原来裴哥算账還這么有一手,择栖這点事儿比我這個董事长了解的還清楚。”王寅暗指裴英智调查他的财务状况。裴英智笑着說:“我只是比较关系你罢了。” “哎,還是裴哥财大气粗,动动手指都比我的腰粗了。”王寅态度上有了一点妥协。他沒的选,现在這么看来,裴英智确实是能帮他的最好人选了,家底足够硬,而且刚刚听他一番描述能听的出来,他对此是有了解的,不是冲动投资。王寅只得說:“那你想要多少好处?” “你一半我一半。”裴英智笑道,“可還公平?” 公平個屁啊!那东西若是投产肯定是百倍千倍的获利,现在就拿着近乎本金的价钱来跟他对半分,也就是王寅山穷水尽,要不然真的得好好损一损裴英智。 趁火打劫,不過如此了! “公平。”王寅口是心非地說,“裴哥最痛快了,场面儿!”他竖起個大拇指,以表自己的态度。 “那你自己合计合计吧。”裴英智今天只是来跟王寅接洽一下,沒想到王寅這么上道儿,谈判過程异常轻松。他事情多,也忙,就不打算在這裡久留,“后面的事宜我会交由别人来处理,這段時間你也累的够呛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情不必自己扛。”他這话說的温和体贴,但在王寅听来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裴英智也许人也,他跟王寅一家人,也得看王寅敢不敢跟他一家人。 王寅就会一些小事小情上跟裴英智得了便宜卖乖,真的舞刀弄枪,他是拼不過裴英智的。 這不,就這么几句话的功夫,自己砸锅卖铁拉扯出来的還沒断奶的孩子,就一半姓了裴了。 王寅沒办法,他沒的选,而且无论从哪個角度来說裴英智也算是来雪中送炭的,就是炭有点烧手。 他又点了根烟,一边儿叼着一边儿在办公室裡来回走,走了几圈,烟也熄灭,他打了几個电话出去,吩咐了一些事情。 曾几何时,他還风光的时候,也不是沒有驳過裴英智的面子,那事儿他還记着,几千万的票子往外一撒,买辆车回来博美人一笑。 如今美人不在,那车留着有什么用,還不够恨的呢。 王寅知道陆鹤飞之前都把车藏哪儿,特意叫了开锁的跟他一起去,先是把陆鹤飞家裡撬了,取了车钥匙,再到地下车库取车。 那辆法拉利安安静静的停在隐蔽的车库裡,盖着罩子,上面落了灰。王寅围着车绕了一圈,把罩子往下一拉,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车体。 红的像血一样,刺的王寅眼睛疼,心脏通通的跳。 第68章 王寅把车先开回了自己的住处,抽空去重新打理了一番。车行的人說這车保养的很好,言谈间对這车青眼有加。只要是开车的人都会喜歡它的,甚至现在這辆车的收藏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开出来顶多是透透气,哪儿能天天上路呢。所以陆鹤飞当初也很宝贝它,王寅送给他之后他就沒怎么动過,一是怕折损,而是怕被人拍着,說不清楚。 關於裴英智跟他說的合作的事情,其实也仅仅只是裴英智說了那么一嘴,两個人拢共聊天都沒聊一個多小时,虽然初步的合作意向达成,但是细则一個字沒提,這一块落实起来光走流程就要走上许久,等真到签合同那一步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不過叫王寅放心的是,裴英智說话一言九鼎,是個非常讲信用的人,他說這事儿能成,那么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 周末,他问過裴英智在哪儿之后,亲自开车去找他——车开的是那辆法拉利,本来就是要给他送過去当礼物以表诚意的。 他還带了瓶上好的红酒,开门就见是裴英智。 “哟,裴哥。”王寅笑着跟裴英智打招呼,裴英智让了個身叫他进门。 這是在市区裡的一套房子,挨着国贸不远,是套大平层,落地窗户的视野非常好。王寅隐约记得裴英智确实在這边儿有套房子,但是具体的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