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5章 仇人 作者:未知 裴贵妃满怀柔情地看着他,說道:“安王殿下遭此一劫,不好再担当储君之任。大人们以为,四皇子年纪太小,恐会步南楚后尘,以致皇权旁落。” 皇帝听到這裡,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裴贵妃继续道:“可陛下再无成年皇子,该如何是好呢?是故,有大人提出建议,立越王为储……” “陛下,陛下!”万大宝突然叫了起来,却见皇帝瞪大眼睛,喉咙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极力想要伸出手,却根本抬不起来,气冲脑门,嘴角顿时流出血来。 钟岳就在门口,听得声音,急步而入。 一看這情形,飞快地扎出几枚金针,暂时止住皇帝的呕血状态。 “快去煎药,”钟岳要来药方,翻出其中一张,略增减份量,“陛下血热不止,不能耽搁!” 万大宝擦着眼泪,接過药方:“咱家這就叫人去煎。” 皇帝眼睁睁看着他快步离开病床,气得差点血又涌出来。 钟岳摆弄了一会儿金针,确定病情稳定下来,拱手道:“草民去推敲药方,若是再有变化,娘娘马上叫我。” 裴贵妃点点头:“去吧。” 别人都走了,病床前只剩下裴贵妃。 裴贵妃握着皇帝的手,仍是柔情蜜意的模样,還细心帮他掖了掖被角:“陛下别着急,张相他们很快就会来向您請示了。唉,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大皇子废了太子,二皇子谋逆赐死,偏偏安王又摔折了腿,您的膝下,只剩下四、五两位皇子了。可他们年纪太小,难担大任,如今南楚朝乱,正是大齐最好的时机,大人们不舍得放過,所以想立越王为储。” 說這些话时,她神情柔和,与往日沒有什么分别,只是目光再无一丝半点的情意,如同冰雪裡的一汪泉水,看着柔弱清凌,却寒冷彻骨。 皇帝一個激灵,眼睛越睁越大,心向深渊滑下。 贵妃…… 裴贵妃柔柔一笑,继续道:“您放心,越王年轻力壮,又文武双全,定能担起重任。若能一举扫平南楚,完成统一大业,太祖皇帝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的。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個,可惜啊,思怀太子与秦王晋王一個也沒保住,最后您继了位。您自幼就是個闲散王爷,如何比得過在征战中长成的他们?能将国家治理成這样,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沒能完成太祖皇帝的遗愿,无可厚非。沒关系,這些事,以后有越王帮您去做,您就不必记挂了。” 如果說一开始,皇帝還存有希望,裴贵妃不是故意的,听着這番话,他已经沒有半点侥幸了。 她,就是故意的! 裴贵妃含笑,看着他的目光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仇恨与怨毒,神情始终不变,声音一直轻柔。 “陛下想說什么?” 皇帝很努力地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她,喉咙裡发出含糊地两声,最后只挤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字:“你……” “我怎样?”裴贵妃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庞,忽然叹了口气,“陛下老了许多呢!想当初在折桂楼初见,您假称是温国公世子,当真年轻风流。一眨眼,二十多年過去了,陛下老了,我也老了。” 裴贵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灯光下神情温软,仿佛流淌着春水,陷入回忆。 “我与阿景,相识于十五岁。那年的女儿节,他在水边送了我一枝花。到现在,我都记得他送我花的样子,少年羞涩,耳朵都红了。等了两年,我們终于成了婚,可惜夫妻缘浅,只一年時間,他就走了。” 裴贵妃垂目看着皇帝,眼裡的情意在一瞬间褪去。 她淡淡道:“陛下可曾听過一句话?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和陌生人沒有两样。而有些人,只要一個眼神相逢的時間,就能终生不忘。” 皇帝說不出话来,只喉咙裡发出嗬嗬的声音,愤怒得眼眶都要瞪裂了。 为什么?他在心裡喊,到底是为什么? 他哪裡对不起她?给她宠爱,给她位份,给她所有能给的东西。为了她,甚至容忍那個小子活着,這样還不够嗎? 這么多年,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都是假的嗎?那些温柔小意,那些情意绵绵,都是假的嗎? “陛下是不是觉得,您对臣妾好极了?”裴贵妃点点头,“是,确实好极了。臣妾是后宫最受宠的嫔妃,入宫二十三载,盛宠不衰。无论少年时陪伴您的皇后与惠妃,還是后来进宫的一個個娇嫩美人,都不如臣妾受宠。可是,您是不是忘记了……” 她倾身向前,平静地看着皇帝苍老的脸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您,是臣妾的仇人!” 皇帝紧紧咬住牙齿,几欲发出声音——這当然是他的错觉,事实上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沒有了,只是因为颤抖而上下牙碰撞而已。 裴贵妃脸上再无笑容,冷淡地看着他。 皇帝恍惚有一种感觉,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多年,回到了她還是永溪王妃的时候。 那时,她嫁给了皇长孙,成了他的侄媳妇。 她看着他的时候,就是這样的,礼节周全,却又冷冷淡淡。 他只是一個闲王,而她却是皇长孙的正妃,沒有意外的话,将来会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 他虽然是叔叔,地位却远不如她的丈夫。 那种远在天边的感觉,让他日夜难眠。 直到后来,她守了寡,失去依靠。 再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登上了帝位,终于可以低下头俯视她,将她收入掌心。 对他来說,得到這個女人,仿佛摆脱了曾经低眉俯首的日子,而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何况,她美丽而清贵,多才而知礼,是父皇从整個齐国的闺秀裡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女子。 不像他的皇后,只是仗着先辈的一点功劳,才成为赵王妃。 很多次,他看着她的孩子,心裡在想,如果這是他和她生的,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废长立幼,将皇位留给他。 可他不是。 他是自己痛恨的,她的前夫的孩子。 他越优秀,越像是嘲笑。 笑话自己,连生出的孩子,都是那么地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