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穷人受苦的命
火盆裡的木块噼裡啪啦的响,夜色已经很深。
值夜的义军战士敲着梆子,从院外经過,众人倾耳听去,已是三更时分。
田壮年迈,精力支撑不住,双眼变得浑浊起来,他打了個哈欠,說道:“夜深了,今儿個就先說到這裡,咱们先各自回去休息,把觉睡足了,明天再說。”
田壮沒有說“再說”什么,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不外乎便是他们這伙人底下的出路。
听了曹丰說的议事上的那些见闻,特别是刘小虎和董次仲意见不一,一個要打县城,一個执意不肯,众人這时就算之前沒有什么特别感触的,现也觉得他们的前途有些莫测了。
往大裡边說,整個的董次仲他们這支队伍接下来何去何从?
在他们眼中,三老、从事都是大人物,尤其刘小虎,虽然只是从事之一,然如今在他们看来,却是仅次董次仲的人物了,可他们的意见不能统一。
往小裡边說,他们這部人马接下来如何是好?
和董丹撕破了脸皮,高长现又昏迷不醒,加上郡兵可能再来攻打,实在让他们人心惶惶。
观瞧众人彷徨的表现,一個后世的词浮现出来。
曹幹想道:“不经实践,不能完全体会,於今乃知‘稳定军心,统一思想’的重要性了!”
可要想“稳定军心,统一思想”,曹幹看了看裡屋。
就他们這部人马言之,目前只有高长能够做到。
一想到高长的昏迷,曹幹就忍不住担忧:“高长究竟何时能醒?又或他究竟能不能醒来了?”
比起在发现小股郡兵,以及议事上董次仲与刘小虎意见不一這两件事发生之前,曹幹现下是更加急迫地期盼高长能够醒過来,并且是早点醒過来。
如果這支小股的郡兵,果然是郡兵主力的斥候,而偏於此际,董次仲、刘小虎两人闹起了矛盾,那当郡兵主力发起进攻之际,可以想见得到,义军必然会一败涂地。
高长若不能在此之前醒转,若不能在义军失败前,给他们這部人马“统一思想”,为他们這部人马及时定下应对之策,那他们這部人马的下场也就不言而喻了。
夜色深沉,屋内烛火幽暗。
曹丰說道:“田翁說的是,夜已深了,咱明天再說。”与田武和另两個小头领說道,“几位大兄,你们回去后,不妨问问你们各自伙的人,看看大家都是咋想的。”
几人应诺。
众人便就起身,先入到裡屋,再看看高长的伤势。
高长還在昏迷之中,大家看他脸颊蜡黄,探手摸之,额头滚烫,鼻息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偶尔呓语两句,听不清在說什么,显然伤势的恢复不容乐观。
田壮掀起被子,朝他伤处去瞧,黄脓已把粗布又浸黄了。
郭医留下了两服药。
众人一起动手,将粗布解下,擦去了脓,给他换上了副新药,找了個干净的粗布又给裹上。
田壮与高况說道:“小四,你不要硬撑着了。今晚你去睡觉,换個人伺候从事。”
连着两天,高况沒睡好過觉,眼裡边布满血丝,嘴唇干燥,形容憔悴,打坞堡时的那個高况和现在的高况相比,判若两人。但他却不肯同意,說道:“田翁,无须换人,我尽可撑得住。再說了,我也不是不睡,困的时候,我也歪一会儿。”
田壮再三說,高况不同意。
田壮沒办法,只好說道:“那就由着你罢!”
出了屋子,田壮到底不放心,還是叫来了一個看守人质的后生,吩咐說道:“你今晚就在外屋待着,小四和高从事如果有什么事儿,你马上去叫我。”
戴黑有心請求留下来,但人多,她不好意思提。
……
在院门口,众人分别。
曹丰、曹幹往他们的住院去,戴黑也一個人回家去了。
曹幹瞧着她的背影,那瘦弱的身形,在冬夜中,於此风雪下的村间,显得那般的孤苦伶仃。
一個沒留神,地上一滑,曹幹差点摔倒。
曹丰拽他一下,說道:“阿幹,你看啥呢?”
曹幹說道:“沒啥。”
雪夜的风,冰寒刺骨,曹幹掩住衣襟,却分毫不能抵抗這冷,過了片刻,他低声說道,“阿兄,你說什么时候,這天下的百姓才能不再受苦?才能安居乐业?”
“不再受苦?阿幹,你沒头沒尾的,咋想到這儿来了?”
曹幹闭了闭眼,把戴黑的身形暂从脑中挥走,笑着說道:“也沒什么,就是一时想起。”
曹丰說道:“阿幹,咱穷人就是受苦的命。就拿咱家說,祖祖辈辈都是土裡刨食,累死累活干上一年,肚子都糊弄不住!今次万不得已,跟着高从事起了事,阿幹,‘不再受苦’,我是不求了,只盼着等再攒点钱,乡裡再买两亩地,到时候,你回去,讨個妻,给咱曹家生個子,踏踏实实的,我就知足喽!”
曹幹笑道:“我回去?阿兄,你不回去?”
跑来跑去的忙乎了大半天、一晚上,曹丰亦累了,眼也有点浊,但曹幹在他看向自己的眼中,分明看到了爱意和关切,曹丰摸着胡须,笑道:“阿幹,咱做的是砍头的勾当!咱兄弟两個,能偷偷回去一個就不错了!到时,若有谁人问你,你只管把事儿都推给我!”
寒风夜裡,曹幹的心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故作笑容,說道:“阿兄,那别人要是不信呢?”
曹丰拍拍额头,說道:“你這话倒让我想起苏先生了!阿幹,苏先生是县掾,他虽不是咱县的,总能和咱县的人說上话,你对他好点,沒准以后能帮得上你!”
曹幹不知该形容曹丰天真,還是太過淳朴。
一個被劫来的人质,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来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還指望会肯帮你?
但曹幹不忍心戳破曹丰对未来,或者說,对他弟弟曹幹未来的美好设想,便還是笑着,說道:“好,阿兄!我听你的!”
兄弟两人聊着,主要是曹丰絮絮地說着,打着火把,踩着村路上的积雪,回了他们的住院。
……
曹丰兄弟住的這個院子,只能住四五個人。
他们這伙人中其余的,分散住在這個院子周边的几個村舍。
那几個村舍,有的是空的,家裡的人死光了;有的有住户,服侍着战士们同住。
和曹丰兄弟住在一起的,有李顺、郭赦之、曹德几個。李顺忠厚,算是曹幹的伴当;郭赦之是他们這伙人中最有勇力的,常跟着曹丰;曹德不用說了,是曹丰、曹幹的族兄。
记挂着曹德的伤和那五头牛,曹丰先去了曹德住的屋。
曹德還沒有睡,听见他在屋裡长吁短叹,曹丰就推门进去,說道:“阿兄,還沒睡?”
曹幹沒有进去,在门外听他两個人說话。
曹德带着哭音說道:“阿弟,你可回来了!我沒出息,沒本事,那五头牛,我沒守住,被贼郡兵给抢走了!阿弟,還有我這次打坞堡得来的宝贝,也全他娘的被贼郡兵给抢走了!這贼郡兵,老子、老子,……阿弟,我当时恨不得和他们拼了!看着那五头牛被他们抢走,老子的那宝贝被他们抢走,阿弟,我的心都在滴血啊!”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来。
曹丰叹了口气,說道:“阿兄,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說了。好在你们人沒事,這牛沒了,咱可以再买。”
曹德哭唧唧地說道:“阿弟,你說的轻巧,這回能买来這五头牛,是因为田交他家的牛多,他家也富,咱又多得了些钱,這才买下,這五头牛我沒能保住,要想再买,不知得等到啥时了!”又哭着骂起来,“那贼郡兵!阿弟,你說他们要這牛有啥用?他们又不种地!”
曹丰說道:“阿兄,這些你就别再想了,你给我說說,你碰到的那股郡兵是啥样的?”
曹德所见那股郡兵的情况,曹幹已经听曹德說過,夜深天寒,只站了這么会儿,就觉脚麻,便也就不在门外接着听,回了自己的住屋。
這院子的主人是裡魁的儿子,和裡魁一道逃去县裡了。
曹丰他们入驻时,院裡已是沒人,找了几個村妇日常来作些饮食、打扫。這时,屋中生着炭火,是那几個村妇生的。但因炭火生的時間长了些,已烧了大半,曹幹往盆裡丢了几块木炭。
时下照明所用,蜜烛、油灯是有钱人用的,平头百姓用的是麻束之类,這东西点燃后乌烟瘴气的,曹幹索性也就沒点。纵生炭火,屋裡也冷,他合衣躺到床上。
床上铺着被褥,可仍冰凉,本就无多少睡意,這下更睡不着了。
戴黑讨好高长的低三下四,曹德這三十来岁的大男人为几头牛哭哭啼啼的可怜,一闭上眼,就在曹幹眼前头交替。
又想到起事前,在曹丰家過的那艰辛日子;又想起被他们劫掠的那些乡裡,被他们打下的那些坞堡,包括田交家坞堡,内裡住的也多是和曹丰等一样艰难度日的穷人。
穷人打穷人,穷人抢穷人,两边在前头卖命的都是穷人,而不论义军,抑或反抗义军的,在他们中间,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也实际上都是同一类人,是董次仲、是田交,是豪强。
思绪种种,曹丰路上时的那句话重入脑海,曹幹低声說道:“穷人就是受苦的命。”
正在乱七八糟的乱想,寂静的夜中,突然传来了嚷叫声。
曹幹因为刚刚想到郡兵,下意识的以为是郡兵前来进犯,立马从床上跳起,他沒脱衣服,這会儿却也不必再穿衣,抓起放在床边的环刀,就往门外奔去。
打开门,出到外头,他又将靠在墙上的长矛操起。
曹德那屋的屋门打开,曹丰、曹德从屋中出来。
三個人在院中相见。
曹丰說道:“咋回事?”
曹德也想到了郡兵,用袖子擦着眼泪、鼻涕,惊慌地說道:“是不是贼郡兵?”
曹幹提矛按刀,凝神屏气,辨别嚷叫声的来源。
嚷叫声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听了片刻,曹幹大略听清,声音是两個男人、一個妇人和一個孩子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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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稍微慢了些,但有些东西好比是底色,不在开篇的时候描绘出来,放在后边描绘就差点意思,所以也不能不写。节奏慢,就多更一点,以字数弥补,总之每天都会让大家看到故事有稳定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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