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打算
“這就奇怪了,广文平时可不這样,上回明章他们几個趁着夫子不在下河游泳,广文還骂過他们,說什么读书贵在持之以恒……”厉思良咕哝了一大堆,花蕊娘不好跟他议论何家的事情,只得嗯嗯地胡乱应着往前走。
转眼上了土坡,厉思良跟着她俩一块儿进了花家的院子,将背篓卸下来放在猪圈旁边,又帮着花蕊娘把她肩膀上的放了下来。
商姨娘在灶间裡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见厉思良,便冲着他笑了笑。
“我给朗哥儿拿药過来了,那個,那個……婶子。”厉思良同商姨娘打了個招呼,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头皮都快抓破了,才憋出来一個婶子。
商姨娘可能也觉得有些尴尬,立刻轻轻垂了眼皮,嘴角动了半天才不自在地扯出一丝笑容:“麻烦你了,良哥儿。”
虽說妾论不得正经亲戚,可花家二房现在主事的大人只有商姨娘一個,花蕊娘也不会非要钻牛角尖去计较這些個称呼。怕商姨娘多心,花蕊娘赶紧走上来打了圆场:“思良哥,药呢?”
“啊,在這儿。”厉思良才反应過来,立刻拉开肩上的书袋子,伸手从裡面抓出一個大大的药包,伸手递给花蕊娘。
“给你婶子吧,我和云娘手脏。”花蕊娘抿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偷偷去看商姨娘的神色。商姨娘听到花蕊娘這话,眼皮突然轻轻颤了一下,抬眼起来往她這边看了又看。
花蕊娘只假装沒看见,立刻转過头来去招呼厉思良:“思良哥先到院坎上坐会儿?我去给你舀点水来喝。”
“我去吧,你们几個都歇一歇。”商姨娘快速地走了上来,伸手接過厉思良拿着的药包。花蕊娘往她脸上扫了扫,只见她唇角微微有些哆嗦,眼眶裡似乎還泛着些热气。
花云娘感激厉思良替她拿了一路的背篓,听到商姨娘這话,立刻蹬蹬蹬地跑到堂屋裡头去,拿了几根小板凳出来,笑着让厉思良坐。
“我不坐了,送了药我就回去,今天的书還沒温呢。”厉思良连忙摆手让着,花蕊娘自然也不好多留,就问了几句吴婆婆和赵氏這两天都在忙乎什么的话。
“思良哥,”花玉朗从屋子裡走了出来,站在院坎上脆声脆气地喊了一声,跳下来就往厉思良身上扑。
“哈哈,朗哥儿,還难受不?”厉思良一把将他接住,探手往他额头上摸了摸。见花玉朗认真地摇了個头,厉思良又伸手去挠他的胳肢窝。
花蕊娘瞧他们两個闹得欢腾,连忙笑着叫花玉朗别胡闹。花玉朗刚要听话地撒手,厉思良就转過头来咧开白白的牙齿笑道:“有啥,我就喜歡和朗哥儿亲近。”
花玉朗听到這话,也高兴得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脑袋一扎就往厉思良身上蹭了几下,抬起头来脸上就现了几分委屈:“学堂裡好不好玩儿?我快闷死了。”
“你赶紧好好养病,等病好了跟咱们一块儿去学堂。”厉思良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蹲下身来故作神秘道:“我那儿有几個陀螺,等你病好些了,来我家我带你玩。”
“真的?思良哥最好了……”花玉朗欢喜得蹦了起来,又拉着厉思良不住地问他些趣事。厉思良被他闹得沒法,干脆就坐到板凳上,耐心地跟他数着村子裡好玩的东西。什么夏天下河摸鱼,秋天上山逮兔子,直听得花玉朗一愣一愣的,只恨不得立刻就要去见识個够。
花蕊娘回身看了花云娘一眼,见她脸上也带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便伸手抬了一背篓猪草,笑着往灶间裡头去了。
落山村這裡的农家喂猪都是用這种山上拢回来的野草,切碎了掺在糠裡面一起煮熟。秦氏一般是做完晚饭以后,用灶裡余下的火头煮上一大锅,就够花家猪圈裡那两头大肥猪吃上两天的。這切猪草的活,如今自然也是落到了商姨娘头上。
商姨娘正在用勺子搅拌着锅裡的玉米糊糊,看见花蕊娘抬着背篓进来,就连忙過来帮着她放下,拿出一把生锈的铁刀准备切猪草。
“蕊娘看着点火候,”商姨娘搬了根小板凳坐下,伸手将猪草理成一把一把的开始切。花蕊娘点了点头,走到灶头前面去拿了勺子,踮着脚往锅裡搅拌了几下。
秦氏不在灶间裡,花蕊娘就觉得有些奇怪。也许是怕商姨娘偷偷给几個孩子开小灶,平日做饭的时候,秦氏虽然杂活全让商姨娘干,這倒玉米面下锅的事情她都是自己亲手来。煮了多少,掺水之后有多少分量,她可是全都看得仔仔细细的。
“蕊娘,刚才……”商姨娘切了几刀,突然轻轻地开了口。
“什么?”花蕊娘正想得入神,闻言立刻回過头来。
“沒,”商姨娘习惯性地垂下眼皮,想了想又低声道:“刚才良哥儿,你让他叫我……”
“沒错啊,本来就该叫你婶子,”花蕊娘了然地蹲下身来,伸手从背篓裡拿了些猪草揉成团递给商姨娘,一边看着她认真地說道:“姨娘,如今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你是咱们家唯一能說话的人。我巴不得别人都敬重你,越敬重越好。”
花蕊娘直截了当地說出心裡的想法,抬眼毫不掩饰地看向商姨娘。
商姨娘手上一滑,一刀就切在了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半晌她才轻轻颤抖着嘴唇道:“我沒用,护不住朗哥儿,也护不住你和云娘……”
“姨娘,”花蕊娘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手伸了一半又觉得不合适,便缩了回来:“這些委屈都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咱们要往后看,以后的日子還长着呐。”
“恩,”商姨娘顺着点了下头,吸了下鼻子又抬头道:“下晌那会儿我听见你大伯和大伯娘在屋子裡面說,要让广武从学堂裡回家来,帮着家裡头干活。”
“那样也好,我看广武哥就不像是会念书的人。”花蕊娘立刻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是這么回事儿,”商姨娘接口道:“可我觉着不是因为這個,那学堂裡的束脩得不少银子。你大伯怕是想着,把那钱省出来给广文娶媳妇用。”
“大伯他们還真打算在镇上买房子?”花蕊娘吃了一惊,這可不像秦氏的性子。
“估摸着是吧,广文那孩子因为這事儿挺上心的,哪個做爹当娘的都见不得自家孩子难受。”商姨娘就轻声叹了一句。
這可不见得,怕還是舍不得何家那据說丰厚的家底吧,花蕊娘就忍不住摇头。
“前些年的时候,你大伯上县城来,老爷可沒少帮补他银子,”商姨娘瞥了花蕊娘一眼,低头轻轻說道:“這些事儿不好让你们几個小的知道,怕你们跟老家的人不亲了。也是云娘她舅来家的时候……你娘跟我数過几句。”
看商姨娘的神情,花蕊娘的母亲当时必定是用這话来敲打她了。花蕊娘微微叹了口气,很快又抬眼看向商姨娘:“姨娘的意思是,大伯他们這些年可拿了我家不少银子?”
“可能是吧,我就是想着……”
“既然是這样,镇上的房子再贵,他们也用不着大宅大院的买,咋就拿不出這個钱来?還非得让广武哥退学了。”花蕊娘仔细咂摸着商姨娘话裡的意思,半晌摇了摇头道:“吴婆婆說過,我大伯前些年在村子裡那可是抬头走的。面上功夫肯定也沒少做吧。”
商姨娘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不再說话。花蕊娘猛地想起锅裡的玉米糊糊,连忙站起身来去照看。
厉思良陪花玉朗玩了一会儿,便走過来向商姨娘和花蕊娘打了招呼,告辞回家去了。眼看着天快擦黑,秦氏才黑着脸出了厢房,张罗摆桌子吃晚饭。
饭桌摆好都沒见着花广文,倒是花广武,总是赶好饭点出现。一家人闷声不作气地吃完饭,才看见花广文拖着脚步,垂头丧气地从院子外头进来。
“咋這個点才回来?又上厉家去了?”秦氏就站起来紧着问了两声,花广文却不答话,径直走到屋子裡去了。
秦氏和花庆余面面相觑,花庆余冲着她使了個眼色,秦氏便跟了上去。
收拾完桌子,花蕊娘和花云娘在灶间裡守着给花玉朗煎药,一边小声地說着闲话。
“姐,你說咱广文哥今天是不是找何家三娘子商量去了?”灶坑裡面的火光映得花云娘脸上红彤彤的,她回過头来,眨着晶亮地眼睛看着花蕊娘问道。
“這种话可别瞎說,”花蕊娘轻轻拍了她一下,私相授受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虽說花蕊娘并不這么认可,但如今的礼法是這样,花广文是個读书人,又一向懂理,应该不会這样做。
“那他去镇上干嘛?咱们要不要告诉大伯?”花蕊娘却来了劲头,饶有兴致地扯着花蕊娘继续說道。
“咱们少管這事儿……”
厢房那边突然传来了“嗵”的一声巨响,花蕊娘姐妹两個吓了一大跳,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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