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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国师 第242节

作者:未知
唯有几名当值的壮年狱卒,因为纪纲下令警戒力度提高的缘故,在哨塔高处架着几张不知道還拉不拉得开的弓弩勉强做個姿态。 “嘿,听說了嘛,姜先生那前几天来新人了。”哨塔上的狱卒对着同伴說道。 “哪個?” “就那個。” 狱卒指了指老歪脖子树。 今天诏狱的老歪脖子树下有两個人,一個是疯子,另一個也是疯子。 ——狱卒们都是這么认为的。 姜星火与郑和出来放风,郑和负责拎着地球仪,而卓老头今天不知怎地,却沒有像往常一样出来放风晒晒太阳,活动活动他的老胳膊老腿。 至于朱高煦,则是在另外一個监区。 “姜先生写的這是什么?”郑和看着姜星火手裡的几张纸问道。 纸上全是姜星火字迹工整的小楷,似是写了故事在上面。 姜星火扭了扭脖子,看着纸张答道:“几個小故事,偶然间想到的,觉得好玩,又怕回头忘了,就随手记录了下来。” 姜星火心不在焉地看着纸张上的故事,心裡正在想,为什么朱高煦還沒有来听课。 就在這时候,朱高煦憨憨的声音传了過来。 “姜先生,俺来了。” 姜星火扭头望去,却是在朱高煦身旁,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识的身影。 第216章 《国家管理学》 “燕校尉?” 姜星火微微一怔,朱高煦身边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画船上曾经见過,作老卒打扮的忠义卫校尉燕破虏。 姜星火心裡想道:“燕校尉怎么会在此处?似乎還与朱高煦相熟?” 不過姜星火转念一想,第二個問題,貌似還真不是什么問題,毕竟朱高煦在燕军中威名卓著,认识忠义卫的中高级军官,是一件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若是不认识,恐怕才是怪事吧? 却容不得姜星火细细思量第一個問題,朱高煦尴尬介绍道。 “這,這是俺军中好友燕校尉,在锦衣卫也认识不少熟人,今日休沐却是来探监看望俺,便想着给姜先生介绍一二,以待姜先生出狱后也多條门路。” 虽然对于這個身份朱棣不太满意,但是不满意归不满意,倒也沒真给二儿子来一拳,反而当先抱拳拱手示意。 郑和抬眼一看,半口气呛到了食管裡,连连咳嗽不止。 竟是皇帝陛下亲至! 但郑和一边咳嗽一边看,却不得不承认,還真别說,這俩人站一块,朱高煦一脸大胡子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朱棣则是威严雄峻反而显得沒那么老气,再加上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军人气质,倒也真像差了十多岁的战友,而不是差了二十多岁的父子。 朱高煦的话落到姜星火耳朵裡,仔细咂摸了剎那,姜星火确实要承认朱高煦的话沒什么破绽,最起码表面上沒什么破绽.军中高级将领进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和诏狱真就跟串门沒区别。 燕军渡江沒几個月,燕军接管和统治下的暴力部门,无论是诏狱、锦衣卫、城防、巡守等等都是一副草台班子的模样,還沒有完全走向正规化、制度化,這一点从诏狱稀疏的管理上就可以略窥门径。 见燕校尉先冲自己抱拳行礼,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姜星火也不好太過托大无礼,却是起身同样作揖为礼。 “燕校尉,好久不见。” 朱棣亦是含笑說道:“姜先生一别数月,风采依旧,真是让人艳羡。” 朱高煦闻言反而一愣,大脑裡反应了一秒,方才想起来,父皇跟姜星火大约是见過面的,就在自己醉酒后差点被父皇一脚踹进墙裡的那一次。 只不過那一次朱高煦被关在了牢裡,并不知道找到姜星火的时候,朱棣是否与之见面,姜星火也沒有跟他說。 朱高煦只知道结果是李景隆也被关了进来。 至于朱高炽和纪纲陪着朱棣去杭州西湖见于谦,朱高煦更是半点都不晓得。 而看两人既然认识,那想来应该见過面了。 隐瞒身份這件事,则是朱棣刚刚嘱咐過朱高煦的,這便是說,不管姜星火是否一眼识破了朱棣的身份,两人哪怕是装,也要装作朱棣是“燕校尉”,不能让這层窗户纸被捅破。 否则很多话,就不好說了。 又寒暄了几句,姜星火心中疑窦渐起。 這燕校尉无缘无故找他套近乎,却不太像是因为朱高煦面子的缘故,着实是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過对于画船上给燕校尉剧透了一下未来的事情,姜星火倒是沒什么好后悔的,毕竟這东西都是查无实据,我便是說我一個临死之人当时胡编乱造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之所以姜星火還沒有怀疑這位燕校尉就是朱棣,原因就在于刚刚见面,一时半会儿间,姜星火還真沒往那裡联想。 毕竟皇帝亲自进诏狱来看他,這种事好像任谁也不太会第一時間联想到的样子,而姜星火也委实不晓得朱棣到底长啥样,在姜星火印象裡的朱棣,還是在电视上看到老戏骨王老师演的那样,跟真实的朱棣在体态相貌上不說略有差距吧,也可以說是完全两個人。 而在此之前,姜星火所了解的,就是朱高煦和李景隆会把他讲课的內容转述给大明帝国的高层,姜星火甚至对于身旁的這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就是一面洪武朝时用来“隔墙有耳”的窃听扩音墙,都无知无觉。 所以在姜星火的预计中,他与大明帝国其他高层决策者的见面,恐怕還要等他出狱之后才会发生。 這便是因为信息差而产生的小小误会了。 而若是再给姜星火一些時間来观察,那姜星火的疑虑也定然会越来越大,继而猜测出燕校尉的身份。 只不過朱棣却显然沒有给姜星火這個時間,朱棣很自来熟的跟着朱高煦盘腿坐下,又道:“我听他說了,在狱中拜了個先生便好奇過来看看,却沒想到是姜先生.姜先生想讲什么就讲,我就跟着听听,不会妨你事的。” 姜星火的眼眸中闪過一丝疑惑,不過拿了钱当然要办事,既然朱高煦沒有提出异议,那么该讲课還是得讲课的,所以姜星火把他的疑惑暂时埋藏在了心底。 “姜先生,今日讲点什么?” 朱高煦兴致勃勃地问道,显然打算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再怎么說来,朱高煦都是觉得自己在诏狱裡追随姜先生学习的這几個月,還是颇有些收获的。 故此,朱高煦自然就有了为自己争储增加一些筹码的想法。 树下四人围坐,听姜先生坐而论道。 隔壁密室裡,同样也是有朱高炽和道衍、夏原吉等几人相望以待.虽然那面窃听扩音墙时灵时不灵就是了。 一阵寒风吹過,江南的冬日,总是让人感觉到冷冽到瑟缩的凉意.就仿佛风都变成了毒蛇,顺着袖子、领口窜进来,摩挲着皮肤滑行一般,着实让人难受。 姜星火手中的纸张,被风吹得险些飞出去。 “今天讲一门新课,名为《国家管理学》。” 姜星火把吹得有些飘零起褶的纸张捋平,看着纸张上的故事缓缓道,“不過在讲课之前,不妨先讲個很有关系的故事吧。” “什么故事?”郑和接茬问道。 姜星火摊着纸,倒是真的颇为认真地讲起了一個小故事。 “话說元朝陕西朝邑县城南三十裡地方,原有一個村庄。這庄内住的只有赵、方二姓,并无他族。這庄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户人家。祖上世代务农,到了姓赵的家族這辈爷爷手裡,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儿子攻书,到他孙子,忽然得中秀才。這下子,你猜姓方的家族怎么着了?” 朱高煦非常合理地推测道:“也该請個先生吧?毕竟在哪都有攀比之心,乡下又较为闭塞,东家长西家短地說的久了,俺觉得姓方的家族会嫉妒攀比。” “便是如此。”姜星火微微颔首,“乡裡人眼浅,看见姓赵的中了秀才,都把他推戴起来,姓方的便渐渐的不敌了。姓方的瞧着眼热,有個叫方必开的家裡趁钱,挑头跟几家凑一起开了個族学,又到城裡請了一位叫王仁德举人老夫子,下乡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方必开的三儿子尤为聪慧。” “后来呢?” “后来有一日,姓赵的孙子高中了。”姜星火莞尔道,“這便惹得方必开嫉妒地痰迷心窍了,听到外面对着赵家的恭喜声,再想到自家在村裡日渐不得势,饭也吃不下了,自己背着手在书房廊前踱来踱去,嘴裡不住的自言自语,什么‘捷报贵府少老爷’,什么‘报喜人卜连元’,帐房管家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去請王仁老夫子。” 朱棣闻言一愣,随即反应過来,笑着說道:“這是去求老夫子一定要留下来继续教书?” 姜星火闻言,盯着這位“燕校尉”看了一剎,這才說道:“非止如此.且說這方必开见了王仁老夫子,连磕了二十個响头,却半句言语也說不出来,俨然是痰卡了嗓子眼,嘶哈嘶哈片刻,也只能指着自家儿子,又指了指老夫子。” “這是啥意思?”朱高煦好奇问道。 “周围人也不晓得。”姜星火继续道,“老夫子也是愣了愣,方才明白過来,方必开是让他做什么.老夫子对着方家那三儿子說:你沒有听见說,不是伱赵家大哥哥,他今儿中了举人么。三儿子只道:他中他的,与我甚么相干?老夫子又說:不是這样讲,虽說人家中举,与你无干,到底你爹爹眼睛裡总有点火辣辣的。三儿子又道:他辣他的,又与我甚么相干?” 姜星火這段话描述地生动形象,一個顽童的形象呼之欲出,却让几人不禁莞尔。 而姜星火的小故事也讲到了最后一段。 “只听那老夫子說道:你爹就是你一個读书的儿子,既然叫你读了书,自然望你巴结上进,将来也同你赵家大哥哥一样,挣個举人回来,中举之后,一路上去,中进士,拉翰林,好处多着哩! 三儿子道:中了举人有甚么好处呢? 老夫子道: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钱赚,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阿唷唷,這些好处,不念书,不中举,哪裡来呢? 三儿子虽小,听到‘做了官就有钱赚’一名话,口虽不言,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心裡却是暗暗立志,将来一定要做大官,挣大钱。” “再后来呢?”朱高煦忍不住问道。 “再后来三儿子长大果真如愿,当了大官,挣了大钱,成了個大贪官。” 姜星火板着脸道:“然后被大明太祖高皇帝扒皮萱草了。” “啥?” 猝不及防的神转折让几人差点都沒反应過来,愣了剎那。 而姜星火则收敛笑意,淡淡道:“這個故事便是個引子,也是《国家管理学》的第一卷要讲的內容,也就是何谓封建国家管理?或者說管理封建国家的,是什么人?” 第217章 兵强马壮者【求月票!】 听着窃听扩音墙上传来不太清晰的声音,密室裡的几人陷入了沉思。 姜星火讲的小故事,大家都听得懂,而且讲的再直白不過了。 无非就是贪官三儿子从小就接受了不正当的教育,导致人生价值取向扭曲了,认为当官就是“做了官就有钱赚,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 所以三儿子既然学习、科举的动机就不纯,就是为了赚钱、为了用手裡的权力威福自专、为了威风八面享受高人一等的排场和虚荣心,那么最后三儿子当了官的结果,自然也就是走上了贪赃枉法的道路。 若是遇到元朝那样把地方官吏当放羊管理的皇帝,自然也无事,可不幸遇到了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就得被扒皮萱草了。 故事不见得是真人真事,道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 但突出的就是一個见微知着。 “《国家管理学》。” 朱高炽闻言,脸色一下子重视起来,问道:“夏尚书可曾听闻過這门学问?或者說,關於封建国家管理,夏尚书知道多少?” 夏元吉想了片刻,回答道:“這個名字臣不曾听闻,但管理封建国家类似的道理却是略有耳闻,只是单单从這個名字来看也判断不出来具体內容,也就是這门《国家管理学》到底是怎么管理封建国家的,所以臣不敢妄下论断!”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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