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278节 作者:未知 第257章 帕累托最优状态 “讨论剩余如何在社会各阶层中流动时,我們不妨思考一個問題。” “为什么不同的人钱袋子会有差异?” 姜星火的眼眸中,闪烁出了一丝寒意。 社会阶层与国民财富在不同歷史时期(农业时代与工业时代)的不同构成,不仅反映了制造力的巨大变化,這恰恰也是农业国与工业国之间最为显着、容易理解的特征。 所以,分析农业国的制造力时,用严谨的逻辑拆解出“循环-剩余”的论证過程,看起来跟直接套用《鬼谷子》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沒区别。 可其中的差异,却无疑就是朴素经验主义与科学推导论证之间的巨大鸿沟。 而华夏此时最不缺的就是一句话概括的“朴素经验主义”,最欠缺的就是大胆假设,逐步论证的科学推导。 “为什么不同的人钱袋子会有差异?” 朱高煦思忖了片刻,倒也沒觉得自己厉害,就是因为自己厉害,而是觉得若是他爹不是燕王,恐怕生下来也就是山中猎户、江湖豪客的出路。 毕竟穷文富武,习武這东西,少年时沒有得到不计代价的培养,后面几乎不可能成才了,而這种不计代价的培养,无疑是父母给予的。 所以朱高煦捋了捋大胡子,答道:“是因为生下来爹妈就沒钱、沒能力、沒教育?” 而一贯主张自我奋斗的郑和,虽然经历了之前姜星火的再教育,但此时還是倔强地认为:“穷人会穷,大概是不够努力吧,若是個健健康康的汉子,真的肯玩命干不偷懒,无论是上战场当兵,還是种地、放羊,总该是搏一個,亦或是攒一個富贵出来的。” 說罢,郑和還特意给姜星火举了一個例子。 “我幼时還是個娃娃的时候,便亲眼见過村裡一個汉子,每日起的都比别人早,照料起田地来也分外用心,赶上了连续几年丰收,靠着卖的谷物换来的钱,又东拼西凑了一些,多买了几亩地靠着勤奋肯干,又過了沒两年,便成了小地主了。” 而卓敬则给出了另一個答案,他那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人生阅历。 “穷人会穷,是因为认识不了财,也守不住财。” 听了卓老头這话,朱高煦沒抬杠,而是颔首道:“穷人想富贵,需得付诸于汗水与毅力,但富贵了以后呢?富贵使人堕落,让人失去了进取心,忘记了当初怎么努力的.而骤然富贵后,又往往伴随着惦念钱财不怀好心的人纷纷靠拢過来奉承,只要中一個套,便千金散尽了。” 耐心地听完了三人对于“为什么不同的人钱袋子会有差异?”這個問題的不同角度解答,姜星火方才开口。 “你们說的都对,爹妈的给予,自己的努力,对富贵的认知。” “但也都不对。” “为何?”三人纷纷诧异。 “因为你们還是认识不到這個問題的深层原因,答案依旧浮于表面。” “那是因为国民财富流量在‘循环-剩余’的過程中不是均衡流动的。” 此言一出,卓敬顿时就捻断了一根胡须。 “啪”地一声轻响,在這静谧的午后裡显得尤为突兀。 卓敬抬头,目光严肃地盯着姜星火:“你是說,其实在大明每一年的农业生产過程,這一切,都有刚才說的‘循环-剩余’這個看不见的過程,而剩余不是均衡的?” “是。”姜星火点点头。 “那为什么会失衡?”卓敬连声问道。 這绝不是一個简单的問題,不能归咎于更高的阶层拥有庙堂权力、军事暴力,而是一种世界运行的规律。 卓敬隐约觉得,他抓住了這個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律,而這個规律,注定是从未有人发现過的。 “回答伱的問題之前,我需要先问你一個問題,你觉得大明所生产的总财富是存量,還是流量?”姜星火同样认真看向卓老头。 无论是存量還是流量,都是字面意思,卓敬几乎一剎那就明白了。 卓敬答道:“在整体来看的时候,自然是存量,但如果放到某一年来看,就是流量。” “为啥?”朱高煦有些摸不着头脑。 郑和给他解释道:“大明田地有总数,生产的农产品也有总数,所以总财富是存量,但每一年都在变化,而且农产品剩余也在流动,所以是流量。” “喔喔。”朱高煦也转過弯来。 “你们离最终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姜星火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剩余如何在社会各阶层中流动? 为什么最底层的阶层注定获得最少的分配? 這两個問題的答案呼之欲出。 “农业国社会,从剩余分配角度看,有三個主要的社会阶层。” 姜星火终于开始揭晓铺垫了這么久的谜底。 他一边說,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着。 农产阶层:负责产出“剩余农产品”這個农业社会的主要财富 地主阶层:提供田地给农产阶层耕种,获得剩余农产品 手工阶层:工匠与手工业者,用手工品换取剩余农产品 “对于农产阶层来說,剩余农产品是支付给他们耕种劳动的报酬;对于地主阶层来說,剩余农产品是支付给他们田地的报酬;对于手工阶层来說,剩余农产品其实也是对他们劳动的报酬,只不過是通過了交换這一形式。” “所以。” 姜星火在地上写了一個文字公式。 农业国国民财富总量=农产阶层剩余农产品+地主阶层剩余农产品+手工阶层剩余农产品 “刚才你们也认识到了,大明生产的总财富,也就是国民财富,从整体上看其实是存量,因为剩余农产品的总量受到总田地规模限制,是固定的。” “然而,虽然从某一年看,剩余农产品在三個主要阶层间产生了流动,变成了流量,但总量依旧不变或变化几乎无影响。”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结论,总量不变、阶层不变,那么从一种分配状态到另一种分配状态的变化中,无法完成——在一個阶层享有剩余的情况不变坏的前提下,使得至少一個阶层变得更好。” 事实上,這就是经济学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帕累托最优状态,這位义大利经济学家在關於经济效率和收入分配的研究中最早使用了這個概念。 卓老头若有所悟道:“也就是說,汝之所得,必是吾之所失。” 朱高煦亦是指着地上的公式說道:“所以为什么不同的人钱袋子会有差异?便如姜先生所說,是因为国民财富在存量状态下,不同阶层享有的农产品剩余是冲突的。” 树下的几個人沉默了片刻,更是让郑和本人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道衍师父在发疯的时候,曾经說過你们都是吸血虫!” 郑和回想起那位修习闭口禅的慧空师兄,曾在他回到南京时,這样用纸笔跟他說過。 那时,郑和還不理解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以为道衍师父犯了癔症。 但现在想想,恐怕道衍师父這种当世无双的顶尖谋士,早就隐约领悟了這個世界的一切运行规则。 所欠缺的,不過是一句拨云见日的点拨而已。 对了?道衍师父和慧空师兄這两天去哪了? 郑和微微蹙眉,为什么最重要的最后一节课,道衍师父沒有来听呢? 不過卓老头接下来的话语,很快就让郑和无暇思考這個問題了。 “那么姜小友为什么說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国,就能从根子上解决人地矛盾?农业国有三個主要社会阶层,工业国又有几個主要社会阶层?工业国的制造力,跟农业国有什么区别?”卓敬连珠箭似地问出了埋藏在他心中的一连串問題。 第258章 剪刀差与比较优势学說【求月票!】 显然,卓敬已经隐约抓住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本质所在。 面对卓敬的疑问,姜星火不急不缓地逐一答道。 “工业国与农业国相比,多了一個半阶层。” 一個半? 三人纷纷好奇起来,毕竟郑和与卓敬沒有读過《哲学通信:异化、新贵族与大明未来社会各阶层精神分析》,而朱高煦也是在六部尚书快要读完信才赶到内阁现场的,并不清楚信件內容。 姜星火继续說道:“为什么农业国变成工业国就能解决人地矛盾,是因为工业国的生产力,或者說创造国民财富的能力,与农业国生产剩余农产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這种概念上区别,我們依旧要用之前分析农业国生产力时提到的‘阶层分析法’来解释。” —————— “陛下,此人假托谪仙之名,行颠覆社稷之事,臣請斩之!” 密室中,黄福勃然变色。 而郑赐此时也犹豫了片刻,委婉地对皇帝說道:“臣以为若是這個‘贫穷的本质是阶层剥削’的說法流传出去,广为天下人所知,恐怕会引起江山动荡毕竟,实在是有些一针见血了,甚至臣想了半天,都无法从所谓的剩余农产品分配這個角度,找出一星半点的可反驳之处。” “這相当于为庶民造反提供了依据,陛下請三思。”黄福从座椅上起身,直接行礼不起。 朱棣面色,此时也不太好看。 但他沉吟了许久后,终究還是缓缓地摇头,语气平静道:“爱卿的担忧朕明白,不過,這件事,暂且先搁置吧。” 闻言,两位尚书同时一愣,旋即纷纷低垂眼帘。 郑赐心中冷笑不已,嘴巴张了张,却又将到口边的话吞咽回肚子裡。 因为他突然发现,此时此刻的皇帝陛下,似乎比自己印象裡的更加宽容。 若是换了旁人来說這种动摇江山的诛心之语,恐怕族谱都不够朱棣撕的。 “罢了,既然陛下不予追究,那么就暂且饶了此人只不過,陛下切莫忘记臣方才所說的,此人言语,真有颠覆社稷之虞,不可轻视。”良久之后,黄福叹息一声,再次拱手道。 郑赐听到此处,微微一怔,随即目光闪烁,隐晦地扫视了皇帝一眼。 他沒有想到,自己刚才准备說的话,结果却被黄福說了。 “朕心中有数。”朱棣淡漠地瞥了黄福一眼。 随即,他站起身,走向墙边,望向這堵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扩音墙。 朱棣望了几息,仿佛透過墙体,窥伺墙对面另外一個世界般。 姜星火,如果能提出根治人地矛盾的办法,那么朱棣对于他一切出格的言语,都可以既往不咎。 毕竟,人地矛盾是王朝周期律的核心,而如果真的能解决人地矛盾,大明帝国是真的有可能成为打破王朝周期律的伟大存在,這也将成为朱棣本人确立在史书上地位的重要功绩。 日月有明,千秋万代!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