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571节 作者:未知 姜星火的眉梢挑了挑,又问道:“那一路沿着运粮河运输,都要交些什么税?” “库房、店舍、還有停储客商货物的栈房,必须每日按人货数量来纳钞。” “驴、骡、马车,但凡是受雇装载货物,出入京城或其他城池的,每辆也必须缴纳单独的车马税。” “运粮河和官道,這些水陆通道,每隔一段路程就有官吏设关卡税监,然后過税关,就得按照路程远近、装载货物多少,分别征收相应的税。” “都有什么税?” “嗐!” 船老大叹了口气,說道:“船料税、條税、门税、关税.多了去了。” “大小货船,船户有船料,商人又有船钱,进店有商税,出店有正税,从此镇发卖货物,到下個湾又有商税,百裡之内,管辖商税就有三官,一货之来,榷者数税,便是天大的利,也剩不下几分了。” 姜星火了解了榷税情况,沒說什么,而是放這些船老大们离去,又让捕头领路,在河边小镇上逛一逛。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這裡是一個天然的货物集散地,很多从周边地区运往南京城的物资,都是在這裡装货、卸货,以及分流运输的。 故此,小镇上什么行当都有。 “掌柜的,有件事想问问你。” “老丈,今日生意可好?” “這位且住,问笔生意。” 姜星火让孩子们回到马车裡,只带着于谦和王斌,耐心地绕了一圈,几乎每一家店,都进去坐了坐,有捕头的帮助问话倒也顺利。 這裡的店铺商家,除了榷税,還面临着一個重要的难题,那就是官府的强制性物资采购。 按老朱的规矩,朝廷中枢各衙门,诸如六部和各寺,有什么物资需求,是沒有统一采购的,而是各自按照部门需求,分别去民间购买,然后出的也是本部门的自有资金。 老朱规定的是,只有拥有采购物资权限的官员,才能做這件事情,而且要按照市价付钱。 但姜星火实际调查得到的情况是,经過了三十多年的演变,现在很多部寺衙门的官吏,即便沒有合法的采购权,也纷纷写白票,指定名色、品种、数量以索取货物,但却先不给钱,也不派人去店裡取货,而是在票上开具“至本衙交纳”這种字样,让商铺送货。 态度好的收到货還给一半或是三成的钱,态度不好的干脆一毛不拔白嫖,然后還有更過分的,不仅白拿,還要指斥货物质量不好,所以干脆拒收,然后打板子把人送回去,让人整好的货物再送過来,可实际上再送過来,還是要挨板子,如此一来一回,商铺也就回過味来了,明白对方就是敲诈勒索,只能破财免灾。 “吏治不仅仅是靠着京察和考成法推动上层的变动,底层百姓遭受吏治不振的盘剥尤甚,胥吏之害,尤甚绯紫之辈啊!” 姜星火今日见闻,更是坚定了他刚刚生出的想法。 变法只走上层路线,是容易失败的,在政策的制定上要关注自上而下的东西,同时也不能忘了最根本的基层。 税卒卫的事情,要加速了。 只有一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可靠税收力量,才能暂时根治(在這支力量也异化堕落之前)基层的吏治腐化与税收之弊。 而姜星火也想尝试去印证之前他跟梦裡的自己,所迸发出的某些想法。 “取民心,可行否?” 姜星火把這個想法埋在了心裡。 眼前吏治与税收纠缠在一起,要借着审法寺刚成立,皇帝和金幼孜都要大刀阔斧改革法律体系的机会,把税收制度好好整顿一番,肃清這些巧立名目的税种,同时减少重复征税,控制朝廷各部寺的采购权,让底层胥吏沒有中饱私囊的空间,方能减少税收中的浪费。 姜星火寻了一处有笔墨的地方,将自己的想法记录了下来。 “夫京师乃陛下所居根本之地,必得百姓富庶,人心乃安,而缓急亦可有赖,太祖高皇帝取天下富家填实京师,盖为此也,其在今日,独奈何凋敝至此乎? 朝廷钱粮,俱是招商,有所上纳,即与价值,是以国用既不匮乏,而商又得利。今价照时估,曾未亏小民之一钱,比之先朝,固非节缩加少也,而民不沾惠乃反凋敞若此。虽屡经题奏议处,宽恤目前,然弊源所在,未行剔刷,终无救于困厄恐凋敝日甚一日.臣愿陛下特敕各部寺衙门,备查先朝官民如何两便,其法安在题請而行,其商人上纳钱粮,便当给与价值;即使银两不敷,亦须那移处给,不得迟延,更须痛厘夙弊,不得仍有使用打点之费就中尚有隐情,亦须明言,一切惩革,不得复尔含糊,则庶乎商人无苦,而京邑之民可有宁居矣。” 一气呵成后,姜星火把草稿纸收了起来,又对张宇初說道。 “今日天色尚早,走吧,去你的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看看工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情况。” 第450章 劳工 玻璃工坊依靠着运粮河的回弯处建立,河上有些细微的浮冰,一道宽阔的石桥连通着小镇到這裡的道路。 对于這個时代的手工业来說,河流显得尤为重要,除了是生产动力,也是从水路运输其他地方的原材料到工坊的倚仗,而陆路运输时,每次装货卸货的驴马骡车也都必须从這座大型石桥中穿過。 而如果一次要运输的货物太多,水路运力吃不消,也都需要提前一两個时辰在這边的装货区做好准备,在力工的帮助下装货上车,然后逐批次通過石桥,以免耽误发货。 “为什么不多建几座石桥?” 秉持着不懂就问的精神,姜星火直接问道。 “货是分時間段生产运输的,平常很多时候,就比如现在,一座石桥都用不完,多建几座石桥太過浪费另外就是出货高峰的時間段,也只是稍稍耽搁一阵子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反而若是多建几座石桥,這些力工、纤夫可就都要失去生计了。” “這些人除了能吃苦,也做不来别的了。”說话间,张宇初指向站在石桥边上歇息的一群力工、纤夫,力工负责装货卸货,而纤夫则负责把船只从回弯处拉到码头,以及在无风和水流波动较弱时帮助船只航行。 這时候活不多,只有一部分人在卸货和拉船,那些力工身边都放满了各种木箱和箩筐,而纤夫们则是在石桥下方還拖曳着几條长长的绳,這些人年纪有大有小,但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普遍皮肤黑裡透红,而且虽然看着不壮实,但从不少人单衣下的线條可以看出,都是有肌肉的,一看就知道是经历過不少重体力劳作磨砺的,不然根本无法承受住,更不会像现在這般轻松的扛起沉重的货物。 這时候,几十名张宇初的弟子闻讯也迎了上来,其中就包括刚才在酒楼裡的那几位,龙虎山的文化教育還是不错的,這些弟子因为读书识字会算数且忠心,所以都被调来当工坊的帐房和管理层,甚至是推销员.嗯,就是那种到处推销“附魔玻璃产品”的,主打一個高附加值。 见到姜星火的目光注视着桥对岸的那些力工,张宇初似乎也明白了過来。 “让這几位试着去抗一抗。” 這就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来教育教育的意思了。 “好啊!”张宇初反而欣喜答应道,若是国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才觉得心裡不踏实。 于是,张宇初便叫来几位弟子,让他们跟着在附近转悠的力工学一学如何扛货物。 力工见這几位穿着羽衣的道士過来,倒也不敢怠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师要体验他们這种底层人的工作,但還是仔细地跟他们讲解關於抗货物的一些基础操作和发力技巧。 “看到沒,就是這样,把肩膀搭在木箱上,再双手抓住木箱的底部,使劲往上托,這样才可以固定住,否则的话,很容易掉落下去。” “你试试。”张宇初朝着弟子示意。 见状,弟子点头,走過去尝试一番把装着化肥的箱子扛起来后,便顺利的稳住了身形。 “嗯,看来還蛮简单的嘛!” 弟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有些跃跃欲试,毕竟這是第一次尝试。 “那你再抬起来,走两步。” “哦,好的!”弟子闻言点头,再次迈步走過去,按照刚才力工教的步骤尝试,想要掌握在一個肩膀扛着货物的时候,平衡自己的重心。 然而走了沒两步,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怎么样?”见状,同伴询问道。 “嗯感觉挺难的,這要是一個沒踩好” 然而搬运這种工作看起来简单,裡面确实有些技巧,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依然感到非常困难,不出几步,就哎呦一声坚持不住了。 旁边的力工把箱子接下来,那细皮嫩肉的道士顿时龇牙咧嘴地揉起了自己的肩膀。 “哈哈哈哈.小伙子,你不行啊,這才沒走几步呢,伱要多锻链啊。”听他說完,旁边的力工们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沒什么恶意。 “谁說我不行!”见力工们居然說他不行,這小道士顿时急眼了。 “那好,我們再来一遍,走到桥中心,记住了,不要逞强。”气氛逐渐缓和,看着姜星火也露出了笑容,又见弟子如此模样,张宇初忍俊不禁地說道。 “放心吧!” 弟子信誓旦旦的保证,這次一定要让這些人刮目相看。 “开始!”张宇初当即下令。 随后,弟子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走過去,這次他全神贯注,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终于,在付出巨大的努力之后,他成功的走稳了脚步,沒有把货物的重心歪斜出去,不仅如此,甚至還能够抬起右手臂平衡重心。 “厉害!” 這一幕,周围观望的力工纷纷夸赞道。 他很顺利地走到接近桥中心的位置,但见他有些支撑不住了,一名力工赶紧跑過来帮忙,一起扶着他,慢慢的走到石桥中央,這才松开。 “感觉怎么样?”姜星火问道。 弟子实话实說道:“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姜星火叹了口气,对刚才酒楼裡的几人說道:“非是刁难你们,你们做的虽然偏激些,但也不至于說有多大错,只是希望你们以后面对普通百姓,也能将心比心一些,不要仗着身份咄咄逼人,明白了嗎?” 几名弟子乖乖听训,又分别扛了一圈,如此方才算作罢。 而姜星火不知为何,忽然又下了石桥,来到河岸,此时正有一艘小船出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姜星火接過了一個纤夫的绳子,而且還是领头的纤夫。 “国师這是要干嘛?” “拉纤可是技术活,他会嗎?” “不清楚,或许是想尝试一番,也說不定”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然而很快,众人惊讶的发现,在脱下长衫的姜星火娴熟的动作下,他们所谓的技术活竟然变得毫无压力,仿佛轻车熟路似的。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天赋异禀者嗎?国师貌似从来都沒有干過這种活吧?纤夫,是何等低贱的职业,传說中仙人下凡的国师,怎么会从事過這种事情呢?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众人都不太相信,因为在他们的认识中,根本就找不到几個,更别提像国师這种从来沒干過,便能掌握高超的拉纤技艺了。 這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日亲眼见证了国师的非凡。 “好!” 不少闲着的纤夫纷纷叫好,内行看门道,他们早已经被姜星火折服。 這种折服,不是姜星火拉纤拉的好,而是他们真正地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帝国决策者,能与普通百姓一样脚踏实地干活后的某种触动。 皇帝拿着金锄头,每年特定日子象征性地在宫裡的农田挥两下,是带不来這种共情的。 這一刻,连留在桥上的清风等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而其它力工见状,也都纷纷鼓起掌来,一時間,热烈的掌声响彻了整條长河,回荡在這片空旷的河湾。 姜星火微微皱眉如此的欢呼声,但是他却丝毫不觉得骄傲,反而觉得十分尴尬和窘迫。 姜星火的记忆,似乎又飘回了从前给洋人拉船的时候。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和最初的那個受尽了磨难,想要改变這個世界,让多数人過的更好的姜星火,真的越来越远了。 如果不是那场梦,恐怕他還会无知无觉地沉溺在信息茧房裡,继续跟皇帝和大臣们做着勾心斗角的算计。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姜星火的声音不大,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似乎還是传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