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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凤凰于飞(十三)

作者:雁九
如今沈家庄已改名祥安庄,既是取沈瑞、杨恬名字寓意,又是意在为杨恬祈福。 翌日上午,徐氏带着玉姐儿、何氏等一干人過来探视杨恬。 沈渔妻子温氏、沈琛妻子卢氏是亲族女眷,一同来探病也是应当,倒是陆二十七郎媳妇张氏原本是客,既借住沈家,听闻杨恬有恙,便也来与徐氏說想一起去。 张氏兄妹一名青松,一名青柏,大约取松柏长青的意思,但给一個姑娘家起名叫青柏的委实不多,而這陆张氏名字像男子,相貌也颇为英气,大约因着学過武,性子也是直爽风趣。 张青柏上来便道:“大娘好歹成全俺吧,俺也是诚心想去看杨妹妹,不让俺去,俺可不踏实。” 說着,面上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道:“俺备了点药材,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就是,俺爹给了俺瓶丹药,让给杨妹妹的,這個,這個……恁也知道,俺是不大懂這個的,也說不出啥来,俺想随手扔了吧万一真有用,嘿,俺這心……陆文义(陆二十七郎)也說,大娘和瑞弟弟自有处断,俺不给就不对了。俺嘴拙,就俺们点儿心意,大娘恁這边随便处置……” 徐氏已经听田氏叨念過這位天梁子真人给三老爷号脉又塞丹药的事儿了,也有些哭笑不得,這位真人就跟江湖卖药的似的,遇着什么人都能给出点儿丹药来。 徐氏本就十分喜歡张青柏這样快人快语的爽利姑娘,又知道了天梁子的秉性,自然毫不介意,应了带她同去探病,又替沈瑞谢過她父女的好意。 事实证明带了张青柏就对了,温氏卢氏不過族人初来,又上了岁数,也不好多和杨恬說什么,不過宽慰之语,玉姐儿何氏都是温柔性子,能說的笑话也有限,何氏碍着玉姐儿无子,也不好多讲儿子的趣事给杨恬解闷。 只一個张青柏笑话一個接一個的說,逗得众人都笑得不行,她也不是那三姑六婆顺口胡說博人一笑的,偏就有那個本事,便是寻常的话到她嘴裡都有趣三分。 而說到病时,她又是那“啥都不是事儿”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病真算不得什么,分外安心。 “俺有大妞妞时岁数還小,整日饥困,老人說不许吃不许吃,俺就是馋,偷着吃,可好,吃得這孩子忒也大了,哎呀,生时候可遭了罪了,生了两天沒生下来,给孩子也憋坏了,生下来就弱,小猫崽子似的。俺也脱了层皮,养了半年才下地,先头二年是走道都打晃的,能从立冬咳到夏至去。可现下恁看俺咋样?俺還能举石锁呢。改天俺把俺妞妞也带来,恁再看看,渔大娘琛大嫂子都见過她,哎呦,大马猴子似的,欢实,沒個消停时候!” 温氏卢氏都笑啐她,“好好的小闺女都叫你說成啥了!哪裡有当娘的這样說自家闺女!” 张青柏笑嘻嘻道:“真個這样,哪裡就胡說了。”又向杨恬道:“恁道俺咋养回来的?就是跟师父打拳打好的,妞妞打站稳了就跟着俺练。妹子恁金贵人,俺懂,讲究那個一动不如一静,但俺說,還得练两手,筋骨抻开了,身子就好,啥病都沒了,赶明儿天暖和了,恁就跟俺在外头院子裡打拳,日裡恁這绣花啊写字儿乏了,也能松松筋骨。” 张青柏如是說,徐氏便也笑道:“瑞儿年少时也是身子骨单薄,后来拜在王大人门下,也学了些粗浅功夫,近几年可是康健了许多。姑娘家不学拳脚,多活动活动也好,强身健体,对日后也好。” 這日后却指的女子在生产时若体格强健也多份安全,只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徐氏這话不好多說。 杨恬也想起沈瑞說過的少年时事情,既心疼那個丧母被磋磨的小沈瑞,也为沈瑞拜了名师既学了本事又强健体魄而由衷庆幸,当下也郑重应了。 又笑向张青柏道:“我原是笨笨的,若学不会那些拳脚功夫,姐姐莫恼我。” 张青柏扑弄着手,朗声笑道:“妹子呦,可是谦虚了。再說,就是学好了,也不叫俺们上阵杀敌去啊,学那好做什么!”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因杨恬咳喘不宜久聊,众人陪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去了。 杨恬下不得床,便是林妈妈代为送了众人到庄门,她折返回来时,正听得麦冬唧唧喳喳和杨恬夸沈家亲戚和气又风趣,說姑娘有福气云云。 林妈妈轻轻呵斥麦冬一句,“沒见姑娘都乏了,還不快让姑娘歇会儿?” 麦冬笑嘻嘻的,偷偷扮了個鬼脸,便快活的道:“奴婢去厨下给姑娘瞧瞧冰糖炖梨去……”說着便脚步轻快的出去了。 林妈妈瞪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過去给杨恬整理了被子,见她那瘦脱了形的脸,還是忍不住道:“這病让姑娘遭罪了,可姑娘到底還是有福气的,亲家這般慈和,姑娘也当放宽心,好好养着,過了這個坎儿,一切就都顺顺当当的了。” 杨恬淡淡一笑,并未言语,目光落在院中那秋千架上。 架子虽立得匆忙,雕花彩绘一概沒有,却也仔细刷了一遍红漆,在這春日暖阳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只盼……這福气能长久些。杨恬听见嗓子裡因喘息而发出的嘶嘶声响,长长叹了口气。 沈瑞却是并沒有在早上于徐氏等一起去庄子上,而是打发人同杨恬招呼了,他要先去老师那边一趟。 昨日沈理已透露了南京一系列人事变动,昨日宴席過后已近宵禁,沈瑞就准备一大早起赶紧去告诉王守仁一声。 当然,還有造船、试验田等等诸事。 而他還沒动身,沈理的心腹长随名唤宏升的又来送了消息。 宏升含混其词說老爷太太起了争执,老爷倒不好去问谢阁老那造船事宜了,便来知会一声,让沈瑞這边另做打算,莫耽搁了事情。 沈瑞不由愕然,沈理原是谢阁老弟子,迎娶恩师女儿,又受恩师提携,待谢氏是极好的,也不曾纳妾,内宅一向安稳,沈瑞真是想不出两人会为了什么争执,以至于沈理竟连去问谢阁老朝政事宜也不方便了。 沈瑞当年对谢氏還是极为感激的,若非当初柳芽向外散布自己被虐待的消息时遇上的是她,自己也不会顺利脱困。 初时,谢氏对自己也是颇好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谢氏看向他的目光裡带着些說不清的厌恶。 对于二房,谢氏的态度也不甚好,尤其在沈沧故去前后,差别颇为明显。 杨恬那边也与沈瑞闲聊时說過,谢氏对她并不亲近,上巳宴上倒是有些一反常态的热络,却又不肯让枚姐儿与她一处,种种反常。 沈瑞不耐烦去猜测妇道人家心思,总归沈理待他是始终如初的,他敬重沈理,便无论如何也是乐意于给足谢氏這位嫂子面子的。 想来沈理端方君子,怕也是看不惯她這样行径的,夫妻间這才有所争执吧。 沈瑞思量间,宏升又低声道:“老爷吩咐小的告诉瑞二爷一声,我家小姐订给了吏部侍郎张大人长孙。” 吏部侍郎张元祯?沈瑞点了点头,正是门当户对。 但是……昨天沈理却沒有提! 联系到這对夫妇争执,沈瑞叹了口气,莫非谢氏是沒问過沈理便应了亲事,因此惹得沈理不快? 因急着去王守仁府上,沈瑞也沒多想,打发了宏升便匆忙出门。 王守仁凯旋归来后,因新官职未定,一直赋闲在家,沈瑞到时,王守仁竟是戴着斗笠,拿着钓竿,正要去垂钓。 沈瑞忍不住笑道:“老师好雅趣。” 王守仁哂然一笑,“同去?” 沈瑞摇头道:“实是待会儿還有事情。弟子此来,也是有要事禀告老师。” 王守仁见他說得郑重,也收了玩笑之心,吩咐长随长安带他往书房去,自家回房换了身家常道袍,才往书房来。 沈瑞也不绕弯子,先就把昨日沈理所說一一告之王守仁。 王守仁对于自己要去南京已是心下有了预案,听得王轼致仕,也不诧异,只叹道:“老大人早年征战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甚康健,如今致仕也好,便能好好养养了。” 又笑向沈瑞道:“林瀚林大人与家父都曾任過经筵讲官,后又都在礼部任职,還曾是家父上官,我們两家也素有交情。他为人最是仁厚,待下宽和,你不必担心。” 沈瑞這才放下心来,笑道:“只听九哥說這是刘阁老的人,才怕对老师不利,既是老师熟人,弟子也就放心了。” 王守仁似笑非笑道:“他曾任過一年的吏部侍郎,翌年便升了南京吏部尚书,上来的,是丁忧起复的韩文。” 韩文现下已是户部尚书,最近,正在因盐引之事和张家、周家较劲。 沈瑞揉了揉额角,韩文是山西人,也是北人,想来,在颇为看重南北之分的刘阁老跟前,怕是要比福建人林瀚更得用。林瀚调南京,起复的韩文入吏部,此间不知又有多少利益交换。 說起吏部,沈瑞忽就想起早上宏升送来的消息,便也同王守仁說了。 王守仁点了点头,“這不是沈张联姻,是谢张联姻。” “谢阁老要扶张元祯?”沈瑞心道,只怕九哥就是因此才不快吧。 其实吏部尚书马文升已是老迈耳背,曾在朝上听不清皇帝吩咐,也该是致仕的时候了,只不過先帝大约是想让他占着這位置,一直压着沒许。 王守仁微微皱眉,声音压得极低,道:“恒云,我记得,当年,你說……是焦芳入阁。”入阁两字几不可闻。 当年沈瑞曾假托“梦蝶之遇”,将即将发生的朝局动荡向王守仁透露過。 沈瑞点头,也近乎耳语道:“正是焦芳,依附阉党,先吏部尚书,后入阁。” 想到這裡,沈瑞也是皱起眉头,他早上匆忙,沒有细想,若是焦芳掌了吏部,推张元祯上位便注定会失败,那谢迁利用外孙女這联姻…… 王守仁见他表情,也知他所想,宽慰他道:“张元祯那长孙素有才名,我也是有耳闻的,张家门风也极好。” 言下之意,便是真正目的未能达成,這联姻裡,沈家也是得了個好女婿,算不得吃亏。 沈瑞点点头,心裡又盘算着,要不要向沈理透露一二,让他早做打算。只是,梦蝶這种事說起来实在太過离奇,怎样向沈理解释也是麻烦。 此事說罢,沈瑞先說了自己所想试验田的事宜,又道:“弟子有個想法,除了开個‘农事学堂’,是不是也可以开個‘匠人学堂’,培养些工匠手艺人,许多人家虽是匠户,但手艺传承中难免有所遗失,不免可惜,若有人肯教,有人肯学,总是一桩好事;又或开個‘商事学堂’,培养一些账房伙计,南方商铺林立,账房伙计自家培养总要培养多年,实在不易。南方读书蒙童虽多,录取名额却是有限,如此也是为那些读過书却考不中的寻常人家子弟多一條出路。” 說起来容易,也确实是好事,但士农工商,到底工商敬陪末位,与农业学堂必然会受重视相比,這工商学堂地方上到衙门下到百姓到底认可不认可還在两說。 “农事学堂是大功德。”王守仁不吝称赞道:“此举是真正惠及百姓。我若是到南京兵部,理屯田事,也可在屯田中推广。” 他略沉吟片刻,道:“商事学堂在南地许是可行,還要再看看。倒是匠人学堂在军中营造倒可推广。” 对!屯田!兵工厂!沈瑞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又表示這几日就能将他所能想到的具体细节一一列出来,供王守仁参详。 王守仁笑着摇了摇头,又郑重道:“恒云,我与你岳父看法相同,此时你不当用心在杂务上,還是文章要紧。” 沈瑞苦笑道:“岳父是不知道那些事,老师,您知道,弟子……常恐时不我待。” 王守仁再次想到他所說的梦蝶之遇裡显示的乱象将至,也深深叹了口气。 一時間气氛有些凝重,半晌,沈瑞岔开话题,又說起山东陆家旁支及造船。 王守仁道:“我上次便与你說過了,锤炼水军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有船就可行的。” “可老师,沒有船却是万万不可行的!”沈瑞忍不住道。 王守仁起身在室内走了两圈,终還是道:“這件事牵扯甚多,现下又不知那位白同知先前走的是哪位阁老的关系,若是沈理那边能探探谢阁老口风,倒也有可为,但现下沈理既不能去,此时只怕难了。” 沈瑞试探道:“若是走武将那边?又或者禀告皇上。” 王守仁看了他片刻,道:“我知你同英国公府二公子走得近,不過這件事正因事涉辽东军饷……军中也是派系林立,九边又有不同,英国公府未必会插手。左不過造船事关重大,也不能瞒皇上,你便与张二公子說了也罢,且看他怎么论吧。” 诸事谈完,沈瑞因记挂着杨恬那边,也不多留,告辞离去。 王守仁则继续穿戴起那蓑笠翁的一身,寻幽静之地垂钓去了。 出了王守仁府邸,沈瑞沒直接快马奔去庄上,而是在街上寻起灯笼铺子,买了大批各色彩灯,又选了样子订制了一批,打算妆点到祥安庄去,给杨恬赏玩。 杨恬夜间咳喘更重,常常难眠,沈瑞想着院子裡若点些彩灯也能让她解解闷,不至于长夜难捱。 這边才装好车,又往那著名的点心一條街去买杨恬爱吃的几样点心,才拐過街口,那边忽听有人大呼沈瑞之名。 沈瑞勒马回望,却见张会从那边催马過来。 沈瑞大喜,笑道:“我正有事要寻你。你這是往哪儿去?” 张会哈哈大笑道:“巧了,我也正是要去寻你。”說着又往后一指,小声道:“六娘要去看杨姑娘。” 說的正是他未婚妻赵彤。 沈瑞抱了抱拳,一句多谢惦记還沒出口,张会已挥手打断他道:“咱们兄弟還說什么,外道了不是!六娘也是和杨姑娘投缘,且這次……” 他叹了口气,道:“到底也是六娘沒照看好杨姑娘,六娘已是哭過几回了,你们不怪我們已是……” 轮到沈瑞打断他道:“你這才是外道,怎的我不怪元凶還来怪你们帮忙的不成!” 两人大眼瞪小眼,又忍不住哈哈一笑。 张会又领了沈瑞去那边铺子门口,将四舅哥赵弘沛引荐给沈瑞。赵彤到底是未過门,虽是去沈瑞庄上看杨恬,也不好只由张会领着出门,還是要一位兄长护送的。 看到赵弘沛,沈瑞心念一动,竟把赵家给忘了,当年赵家祖父曾拜辽东总兵官,不知现在辽东還有沒有什么关系網。 那边赵彤也是去铺子买点心的,很快买好登车,众人一起往庄子裡去。 抵达庄子也近午时,徐氏等早就走了,沈瑞进了庄门便吩咐备酒迎客。 张会则早在路過西城时就拐去了杜老八的八仙居弄了酒菜過来,庄上也不忙乱,炒了几個热菜,很快就整治出几桌席面。 沈瑞、张会、赵弘沛三人一桌,赵彤毫不避讳那时疫谣言,要同杨恬一桌吃去,另赏了两桌给跟来的英国公府、武靖伯府侍卫。 赵彤与杨恬两個小姐妹如何欢喜說悄悄话不提,這边沈瑞三人关起门来,却是边吃边聊起造船以及辽东贸易之事。 沈瑞将昨日陆十六郎所說的挑挑拣拣与张会、赵弘泽提了。 說到造船,两人都沒什么好主意,张会只道這事儿瞒不得皇上,得個机会他会同皇上讲。 如王守仁所料,事涉军中之事,勿论英国公府還是武靖伯府,都不会轻易插手。 不過說起海船往辽东贸易,两人倒都有兴趣。 张会笑着一指赵弘沛道:“這可是问着人了,我舅兄对辽东可是太熟了。” 赵弘沛也笑道:“当初家祖在辽东征战過几年,对辽东世家大族都有過交道,且家姨母嫁入辽东义州马家,故此我家与辽东倒還有些联系。” 因又问沈瑞道:“不知陆家是与辽东哪家联系的?” 沈瑞对辽东只知道万历年间赫赫有名的李成梁,旁人是半点不知,只道:“听闻是辽阳佟家。” “原来是他家。”赵弘沛挑了挑眉,“佟家是当地大族,富甲一方,但子弟中并沒有军中任职。” 张会向他舅兄挤眉弄眼道:“既然只是商户,嗯,不知道這生意咱们兄弟做得来做不来?”一副公然要抢人财路的样子。 赵弘沛摆摆手道:“辽东這地方,便是不在军中任职也不是沒有军中关系了。如今辽东总兵韩辅也是辽阳人,佟家岂会不抱這大腿。” 张会口中啧啧两声,向沈瑞分說道:“也不知道這韩家怎么当上辽东总兵的,韩辅他爹韩斌原在武靖侯麾下,倒還打過几场胜仗,后来侯爷调走了,他就开始吃败仗,屡屡让夷狄入镜烧杀劫掠。据說整個成化朝韩斌被弹劾四十九次,還得了個韩半百的雅号。” 沈瑞也禁不住摇头。 赵弘沛则轻蔑道:“韩辅也是一样货色。辽东指挥使们对内是個顶個的强横,遇着夷狄敢往前冲的倒是不多。” 沈瑞听他如此說,便是同韩家不睦了,這生意怕是同他们谈不成了。 不成想赵弘沛敲着桌面,扬眉道:“虽则总兵的路子走不了,倒還有旁的法子。” 张会倒比沈瑞還急两分,忙不迭端起酒盅,向赵弘沛道:“四哥,可快别吊我們胃口了,小弟先干为敬。”說着一仰头酒到杯干。 赵弘沛哈哈一笑,指着沈瑞,却斜眼看张会,佯作奇道:“沈二還沒急,你张二急個什么?” 张会涎着脸笑道:“我不及他富裕,這不,我也想多给六娘添個庄子嫁妆呐。” 赵弘沛冷哼一声,“你不富裕,我赵家富裕,我妹子還用不着你添嫁妆。”說罢又觉得這话自己說着无心,却怕听者有意,多少有些刺了杨家,忙向沈瑞笑道:“我們原调侃惯了,沒個分寸,沈二弟莫怪。” 說着也是扬起酒盅,干了杯中酒为敬。 沈瑞哪裡会为這一两句言语多心,当下连称赵四哥折煞,也陪了一杯。 赵弘沛也不再吊人胃口,直言道:“两位可知现在的辽东镇守太监是谁?” 天下镇守太监多了,便是张会常在宫中人头极熟却也不曾留心過,倒是沈瑞听陆十六郎說過一句,“是朱秀。弘治十三年就调去辽东了的。” 赵弘沛一击掌,“正是他。”又冷笑道:“此人最是個贪得无厌的,军功要贪,粮饷要贪,商贸之利也一样要贪。” 原来這镇守辽东太监朱秀在山海关外八裡铺奏請设立了官店,往来车辆都要取税,向上奏报說是犒军犒夷之费,所過车辆最少每车收银一两,却所有车辆勿论公私一律不免。 這样的营生岂有不中饱私囊的道理!泰半税银都落进朱秀口袋了。 “镇守太监玩的都是這样把戏,算不得把柄。便是皇上知道了,也就斥责一二,最多把他口袋裡的银子倒出来就是了。”张会摇摇头道。 赵弘沛冷笑一声道:“那是個小人呢,想靠抓他把柄再与他做买卖?只怕觉你都睡不好!他哪裡是能合伙儿的,必要想法子弄死你,毁了把柄才完。” “赵四哥是要把他搬走?”沈瑞道,“只是這样中饱私囊的罪過不足以一击毙命。如赵兄所說,若是叫他逃過這劫,缓過来了,怕不要疯狂报复?” 赵弘沛笑道:“這点子事儿是不足以扳倒他。但他這样贪心,又岂会只做這点事?” 他仰首又干了一杯酒,张会连忙持壶为他满上,他笑着点头,這才道,“朱秀還强占了广宁右屯一卫军田七十顷,役军佃种。” 张会壶還沒撂下,手一滑险些将壶跌在地上,惊呼道:“七十顷?!” 沈瑞也是大为吃惊,亩百为顷,七十顷那就是七千亩地!朱秀好大的胃口!而遣边军佃种,更是沒下限。 赵弘沛道:“广宁右屯卫与义州卫毗邻,我那嫁到义州马家的姨母遣人来捎信与家母說的。” 沈瑞和张会一起点头,這是,朱秀所作所为碍了马家的眼了,怕也踩了马家的利益,马家這才进京来寻门路。 赵弘沛笑道:“原本家母是懒怠理会的,她原就不喜這些事情,家父又远在南京,這事儿也是不好管的。现在嘛,既然两位弟弟都打算做這辽东的生意,小打小闹有几分赚头?這千裡迢迢又是车马又是船的,便索性做個大的……” 沈瑞和张会相视一眼,都是心下明了,先前赵家不想管,是因着在辽东也沒买卖,马家充其量能给些银子,不值当出手罢了。 现在既是想在辽东贸易裡分一杯羹,又有张家、沈家,赵家也就起了点兴致。 “田家的文人可不少。”赵弘沛嘴角含笑,看着沈瑞的目光却别有深意。 沈瑞也不回避,笑了笑,道:“朱秀弘治十三年就镇守辽东,违法乱纪也不是這一二年的事儿,若是出来個御史参劾朱秀就能将他拉下马,只怕马家也不用来請武靖伯夫人了。” “自然不是一份奏折的事儿。這御史,我家,张家也都找得。大家既是一起合伙儿,自然要一起出力。”赵弘沛眼睛一眯,笑容又大了几分:“听闻,沈家与张永张公公交情匪浅?” 沈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通倭案裡,张公公为钦差,秉公而断,沈家是受了张公公大恩,交情匪浅却谈不上。” 赵弘沛轻轻击掌,笑道:“沈二弟可要谢我,我刚好让沈二弟略還了這人情一二。” 沈瑞微一思量,已经心下已明了,各地镇守太监多出自御马监,张永年初刚刚升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正是要陆续换上自己人的时候,這边弹劾朱秀這样要命的罪证,那边张永正可以一举把辽东镇守太监收入囊中。 沈瑞一笑,举杯敬道:“多谢四哥。” 赵弘沛笑着還了一杯酒,又向张会道:“你也别闲着。” 张会也同饮一杯,笑道:“我省得,回头张公公看上了御马监哪個徒子徒孙要派去辽东,不用他吩咐,我這边就吹风造势,必让其去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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