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晚来风急(四) 作者:雁九 您可以按“CRTLD”将“uu小說”加入收藏夹!或分享到: 正德朝的第一场廷杖,在朝堂内外引起轩然大波。弹劾内官、弹劾锦衣卫、劝谏皇的奏章霎时铺天盖地而来。 不仅仅因为這场廷杖断送了一條人命。 還因为,這场廷杖,坏了一项规矩——从前廷杖的目的是以示羞辱而非夺人命,因此成化之前的廷杖都是厚绵底衣、重毰迭帊,這次,刘瑾却着人给杨源去衣。 這般赤條條的打,痛在其次,羞辱却是数倍于肉痛。 人抬将回去,不知是救治无效,還是因惊怒羞恼交加,死于心疾——简称活活气死,总归是未几便一命呜呼。 外面朝臣群情汹汹,内廷,却是又一番情形。 “這等人沽名钓誉,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奴婢是想将這等人的脸面打掉,”刘瑾跪在小皇帝跟前,一脸正气,“他们既是求名,便叫他们坏了名!看谁人還敢以败坏天家名声求自家名声!” 寿哥目光在他身转了几转,忽敲了一记桌子,道:“好,好一句‘以败坏天家名声求自家名声’,想以此为进阶之梯的,统统当重罚!” 刘瑾心下松了口气,面仍慨然道:“万岁爷圣明!!能为万岁爷尽忠,奴婢万死不辞,哪怕外头的老先生们要杀奴婢,奴婢也要守天家声名无暇!” 转而却又道:“万岁爷明鉴,奴婢只着人除衣,并无下重手的吩咐,万岁爷也知道,奴婢哪裡使唤得动锦衣卫!那杨源且四十许,尚在壮年,哪裡那般不禁打了,怕不是回去后有人捣鬼,欲治奴才于死地,陷万岁爷于不义!奴婢死不足惜,然這样连累万岁爷的罪名奴婢万不敢负!!” 寿哥面阴晴不定,心亦是翻着滚滚念头,刘瑾为天家尽忠什么鬼话也听听罢了,刘瑾那些小九九,寿哥不說一清二楚,也是心裡有数。 但有一点刘瑾說对了,這事儿处置了刘瑾,也意味着向臣让步,那以后只会让這群臣气焰更盛。 這绝非寿哥所乐见的。 至于杨源的死亡,說是四十许,其实也四十**了,年近半百,受不住杖刑殒命,也不是什么怪事。未必是刘瑾下狠手,更未必是外面有人故意谋害。 对朝臣们反应最大的去衣有辱斯,寿哥才不会理会,本是要羞辱,难道打板子還要与其留脸么!一個非议帝王家事的小人,又哪裡斯了,還要甚斯! 寿哥摆摆手,道:“你這番话,倒该說给朝老先生们听一听。起吧。” 刘瑾的心彻底的放进肚子裡,再次叩首后起来服侍小皇帝,心道焦芳這脑袋瓜子果然不是白给的。 又盘算着明日朝堂如何应对,皇既让他把這些话說给老臣们听听,他得想法子說得老大人们哑口无言才好。当然,這也是要靠着焦芳和焦芳集起来的一众人的。 還有新投来的李鐩,倒也听话,与杨廷和结了亲家。只可惜杨廷和嫡出那個女儿早早定亲了,這拿庶出女儿联姻,到底不够稳固。不過现下倒也不急于收服杨廷和,让他站干岸行。 毕竟,杨廷和在小皇帝心地位甚高,其站在哪边可能对战局有着不小的影响。 刘瑾心下又起盘算,李鐩既這样知情识趣,他兄长李鈞也可以挪挪位置了。听說张元祯快死了,居然還不表致仕,哼,等這老东西死了,空出来位置又可以调换一番了。 遂,這一夜,刘瑾私宅灯火通明直至后半夜。 翌日朝,刘瑾是精神抖擞,准备舌战群儒。 可惜,再次被寿哥所下旨意打乱了节奏。 先是降旨,崔杲乞盐引事,掌户部的阁老李东阳所提议,一半儿价银一半儿盐引。 朝诸人不免解读为小皇帝的让步妥协,毕竟杨源毙命廷杖之下,在不少人想来,這样小小年纪的皇帝,应是心不安的吧。 更多的人认定,既然皇帝有退让的意思,那应该乘胜追击! 然在揣着不少话待奏的御史、给事们准备出来用杨源之事给内官们沉重一击时,又一道圣旨下达。 皇驳回了前日南京十三道御史李熙以灾异條陈十事弹劾礼部左侍郎王华讳名首赂养病事,不收王华自辩的折子,称事情已白,王华勿需自辩,尽心所职便是,并以日讲赐冠服! 這折子裡奏了十事,且弹劾太监三人,臣二十四人……可不单单是王华一個。 但皇却只对王华加以恩赏,還赐冠服! 這是一個无明确的信号! 虽然王华力辞赏赐,甚至辞日讲,表示为言者所论心自不安。 皇态度却更加温和起来,连称先生乃父皇先朝讲官,如今又为朕日讲,赏赐冠服实属旧典,不必辞。 众御史言官面面相觑,终是都将目光投注到三位阁老身。 其实大家心裡也明白,皇這是“一招鲜”——每每与内阁有分歧,便会祭出王华這柄神兵利器,示威于内阁。最终也肯定是与内阁达成某种妥协。 只不過,這次,這声“狼来了”显得格外真切些。 因为,個月初,礼部侍郎张昇刚刚以病乞休,皇只温言让其养病,并未准其致仕。 但既已說到养病,那致仕也不過是一句话的事儿。 這次,只要皇努努嘴,张昇這边一致仕,王华升礼部尚书再入阁,也是顺理成章。 众人心裡都犯嘀咕,却也都按兵不动,且先看看大佬们如何反应吧,万一王华入阁……這個這個,還是莫做那出头的椽子罢。 刘瑾也饶有兴致的觑着三位阁老的脸,虽然因着王华不肯入他门下,他是十万分不想让王华出头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他咂咂嘴,心裡盘算王华一向与刘健交恶,而三阁老阻起入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华岂能沒有怨念呀。這会儿若真能放王华入阁去与這三個老家伙厮杀,岂不正好! 于是,殒命杖下的杨源好似瞬间被众人遗忘了一般,再沒人提到這茬,一干宦海沉浮的大人们心思都放到了高层变动。 而三位阁老却是巍然不动,面更沒有半分表情,直至退朝。 回到内阁值房,刘健忽然道:“皇既要王华入阁,老夫便推一把又何妨。” 谢迁和李东阳万沒料到能听到刘健這般說,下意识的,二人都是皱眉。 谁会乐意有人入阁来分他们的权柄?何况又是位简在帝心的人物。這人還有個出息的儿子任南京兵部侍郎!他日南京转回京来,這父子俩联手,又哪裡有旁人的立锥之地。 两人也是纳闷,他们是同王华沒甚仇怨的,刘健却是与王华宿怨颇深,且自弘治朝起,先皇屡次提起想使王华入阁,也都是刘健冷面驳回的。两人都一时想不透刘健怎的忽作此语。 刘健并沒有瞧他二人,目光却透過窗棂,望着外面有些阴霾的天空,压低声音冷冷道:“這些时日,不少人往老夫這边說,刘瑾阉贼猖狂,素以王振标榜。虽不知真假,但老夫看他行径也相差无几了。此獠铁了心作王振,然当今却不得英庙,可沒有個亲兄弟!” 此言可谓是大逆不道了。 惊得谢迁李东阳都坐不住了,齐齐站起身来,压低声道:“首辅!” 刘健几乎咬着牙,恨恨道:“先帝临崩执我等手付以大事,而今陵土未干,便有嬖幸若此。他日我等又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他苍老的面容满是果决之色,“老夫非是虚言,为保江山,必要先诛刘瑾!不能再蹈英庙覆辙!皇不是信重王华嗎?那老夫便推王华入阁,看他王华也言诛刘瑾,皇信也不信!” 谢迁低声道:“首辅,不若等那王岳、范亨、徐智……” 刘健摆摆手道:“他们若有法子,便不会来寻内阁了。王岳虽算得忠直,然還是要与皇那边相妥协,谋個将刘瑾赶到南京,這分明是他们在司礼监争不過,倒想借内阁之力借刀杀人,哼!到底是官,也只這般眼界,不足与谋。且到底官,也不可尽信。” “确然官不可尽用。”李东阳叹了口气,缓缓道:“王德辉(王华的字)不会看不出刘瑾此贼危害,当会以大局为重,必然会随我等发声。” 此时于内阁而言,也同样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便是让王华入阁分权,也好過让奸佞伴君。 便如刘健方才所說,若真被刘瑾教唆得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小皇帝可是哥儿一個,沒個亲兄弟可皇位先挡一挡的! 谢迁见状,也缓缓点了点头,向刘健道:“我便去游說王华,一并书弹劾刘瑾。” 刘健便是肯推王华入阁,也断不会登门同王华共聊同书事的。 谢迁同王华却并未交恶,且小一辈之间的关系還颇为亲近,這個說客少不得要他来。 他顿了顿又叹道,“可惜了王守仁离着远,不然他父子联名书,皇那裡也会重视几分。” 王守仁自两次剿匪大获全胜后,在皇心目的地位节节高升,内阁也是清楚的。 刘健却沉着脸道:“不差他一個。届时百官伏阕,必要将阉贼诛尽!必不负先帝所托!” 莫說内阁在议论王华父子,此番圣旨一出,满京城不知多少衙门、多少官宦人家议论起王华父子来。 而寿哥也在同人說着王华父子,却不是在宫内。而是在宫外小时雍坊,张会的私宅。 自从西苑开始修建以来,头脑颇为灵活的张会琢磨着在左近弄了一套宅子,只不過英国公府未分家,不得有私产,這宅子也沒過明路。 直到赵彤嫁进来,這宅子便以嫁妆名义落在了赵彤名下,才开始光明正大的翻修。 如今這修葺一新的宅子也成了寿哥出宫的一处落脚点了。 沈瑞也自然而然被招来這裡。 寿哥一见他便笑道:“可有日子沒见你,听說你近来回城裡来了,不再庄了?原還想着找你跑马来着。” 沈瑞笑道:“谢皇惦记,是族亲人进京,瑞总要回府相陪。” 却是继沈瑾继母小贺氏北后,沈家族各家也派了代表进京,既是参加状元郎的婚礼,也是参加沈沧大祥。沈瑞自然不能再呆在庄,总要回府待客,尤其此次五房是沈瑛亲自過来。 七月间五房鸿大老爷小祥,因着年初沈家刚赢了官司、收了大片土地又得了贡品名头,不宜张扬太過,這场周年祭便办得十分低调。 沈瑛沈琦更是在官司赢后不久,特地给沈瑞书信,請京沈洲至沈理、沈瑾、沈瑞等人皆不必回去。 沈瑞沈理商量之后,决定听沈瑛的,并未南下。 七月之后,朝局多变,又有沈家与陆家联手经营山东、辽东事,沈瑛便决定亲自北,借来参加沈沧大祥祭的机会,也与京诸旧友联络一二,看看情形。 沒能回去参加鸿大老爷周年祭,沈瑞心裡深以为憾,也有些過意不去,因此沈瑛此来,他也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接待。 至于祥安庄那边,杨恬也被杨慎夫妇接回了家。 杨廷和到底将次女杨悦许给了李鐩嫡子,俞氏也依旧沒松口将杨悦记在名下。定亲之后,俞氏以绣嫁妆名义将杨悦拘在后院,王研听着信儿,便放心将杨恬接回来。 每日裡姑嫂相对,倒也惬意,王研更是手把手教起杨恬管家理事来。 如此這般倒杨恬独自在庄让沈瑞放心,只是想起庄相处时光,沈瑞又不免遗憾成亲前只怕再不会与恬儿那般亲昵在一处了。 寿哥听着沈瑞這样說,想到很快便是沈沧大祥,便宽慰了沈瑞几句,心下想起自己父皇来,又不免戚然。 转而又赞沈瑞道:“朕已听說了,军衣之事你办得极好,你果然不负朕望。像你這般不计得失、忠心办事的人若能再多些,朕便可高枕无忧了。朕当重赏你才是。” 因着先前沈家所贡松江棉布抵京时,国库空虚,内廷暂时不予结算,沈瑞也知国库情形,便以贺寿哥大婚名义,悄沒声的未收這批布款。 寿哥也是领他這份心意,却想着贴补他一二,方把军衣這桩肥差事给了他。 原本寿哥是打算睁一只闭一只眼,由着沈瑞捞些银子补那布款的。 不想各方反饋,沈瑞却是半分投机取巧都沒有,扎扎实实做的厚棉衣,待交割后,从兵部到辽东,竟沒有一处不夸好的。 可见他办事实诚,做人又不呆板——寿哥常在宫外溜达,深知下情弊,晓得不去打点,是不可能這般交口称赞的。 想想之前沈瑞所出那些條陈,再看沈瑞所办灾民事、军衣事,寿哥不自觉便在心将沈瑞当作心腹能臣来看,只觉可托付重任。 沈瑞忙道:“都是托皇的福,我也是头次接手這样大事,便多思多想了些,务求不负皇厚望。也亏得我师公王华王老大人帮忙联络了兵部几位大人悉心指点,方不辱命。原是本分,当不得皇厚赐。” 這是沈瑞头次接手军资生意,前世今生又最恨那些以次充好发国难财的,因此一意要将這批军衣做好。 便是打心底裡厌恶刘瑾之辈,他却也深知,這样世道不打点求到公平,简直是痴人說梦,因此通過张永的渠道,先将宫裡下也打点了。 然后向王华求助,寻兵部的人来指点军衣制作裡的种种注意事项。 王守仁昔年在兵部,颇有些交好的同僚,且如今王守仁简在帝心又步步高升,旧日同僚自然也肯卖個面子帮一把结個善缘。 外面打点妥当,军衣具体交由沈渔全权负责。沈渔在松江是粮长出身,最知道底下人的情弊,层层把关,任谁也骗不了他去。因此這批军衣用料再扎实不過,抽查又异常严格,最终自然是之品。 本身东西是好东西,辽东诸路军将又因着邓璋、岑章与沈瑞关系,更是沒口子的夸赞。 反饋回京裡,才是這样好评如潮的局面。 這一番下来,银子赚得不多,却是赚得大好口碑,也算是值得。 寿哥见沈瑞不居功,不由暗暗点头。因提到了王华,便赞道:“王华父子实是忠于君事,贤臣、能臣莫過于此。”又顺口提起了王守仁在南京剿灭海匪那几场经典战事。 說着說着,想起朝弹劾的事情来,寿哥本来翘着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寿哥平时在朝要摆個高深莫测的严肃面孔,尤其是大婚后,越发要显得沉稳,可他到底還是個少年,在张会沈瑞這样亲近伙伴面前,便也不再忍着脾气。 因忿忿道:“若人人如你如王华如王守仁這般踏踏实实做事便好了。想起来便生气,那李熙的折子,弹劾了二三十号人!京城的、南京的、大同的、广州的、贵州的,侍郎、少卿、都御史,還有五個地方知府,啧啧,难为他怎么天南海北的搜罗這些人出来的!半分明证都沒有,空口白牙的,便說人有罪当去职,哼,這朝廷裡只他一個是称职的?!” 他顿了顿,不无讥讽道:“這么卖力弹劾,倒也当真称职得紧。” 沈瑞和张会互相交换了個眼色。 那御史李熙的奏章內容沈瑞早已知道,张会還来与他讨论過——只因李熙所奏十事,并非皆是弹劾官员的,其第四條便与张会等一众勋贵子弟休戚相关。 這第四條乃是储将材以振威武,即要将两京公候伯应袭子孙年十五以者送往武学,学习兵法战术。待其袭爵时,需考其武略,合格了,许袭原爵。否则,给半俸,继续进修,进修三年无成者,便要降等袭爵。 這大明的武学分为京卫武学和地方卫所所立武学,京卫武学最初便是为高级武官子弟教育而立。只是也经過几废几立,几番重新制定规矩,直到宪宗即位再次重建后,才算是稳定下来。 成化九年曾命“凡武职官员下儿男应袭优给,并其余弟侄十岁以者,俱听提调学校风宪官选送武学读书。” 所以,京武将人家子弟,多是从武学学過的。如张会、赵弘沛也是如此。 成化年间是在武学择策略精通、弓马娴熟的直接为官;到了弘治朝,便是令学业有成者送考武举。 不過勋贵子弟大抵還是荫封個职位的。 然则随着承平日久,如今的京,武将子弟早已开始向纨绔转化,武学也渐渐学规废弛。许多子弟便是了武学也是虚应故事,入学三年《武经七书》尚不能记诵的皆是,且還有直接半路逃学肄业的。 因而這次李熙所提,虽只是针对承爵子弟,却也是为武学紧紧弦。 针对承爵子弟严苛考评,对于英国公府、武靖伯府這样顶尖的、仍活跃在朝堂的勋贵人家算不得什么,盖因這样的顶级武将世家,随时可能被拉去战场,因此子弟习武不辍,弓马娴熟,根底扎实。 且因着還活跃在朝堂,承爵子弟多有实职,在锦衣卫的還相对较弱,如赵彤长兄武靖伯世子赵弘泽,属府军前卫,也算得精兵强将了。 但是对于许多祖辈风光却一代不如一代的沒落勋贵人家来說,子弟差得太多了,往武学裡去混日子的皆是,别說拉不开弓的,是能骑好马的也不多。 而這样指着爵位俸禄過日子的勋贵人家,养不出好儿男来,于朝廷而言是累赘。 如果能以此机会,敦促勋贵子弟们进,那是一桩大好事,而那些不求进的,正好降等袭爵,变相的削爵一样,也为朝廷节省开支。 左右都是于朝廷有利,此举想必兵部户部也会拥护。 顶尖的勋贵人家不怕考,怕考的又在朝廷沒什么发言权,朝堂沒什么阻力,這件事八成是要批准的。 唯一变数,大约是小皇帝看李熙弹劾人太多了,且折子头一條說“請禁止驰逐鹰犬弹射之好”,对其生出不满,进而驳掉他整個奏折。 张会来找沈瑞商量,自是要推动這件事赶紧通過。而且,若有可能,扩大考评范围才好。 武学本身不单单是教育武将子弟,也会对现役军官们进行一定的培训,只不過,這個培训要教子弟更为松散。好多人官职在身,更加不会去学,且還有家学渊源的,甚是看不起武学。 严肃武学纪律,对于张会這样努力进的人来說自然是好事一桩,不考怎么显得出他的能耐来? 而這样筛选出来的武将,方能在将来的战场生存下来,总一個猪头主将带累整整一队人马强。 张会同样也是不想将来了战场摊猪队友的,未被敌军打败,反被友军拖累。 “皇,我听闻了李熙李大人的奏折。”沈瑞依照与张会的约定,先开口道:“以我浅见,觉得李熙大人的折子弹劾部分固然有失偏颇,但别的几條,倒也不是沒有可取之处。” 寿哥微扬下巴,斜睨着沈瑞,嗤笑一声道:“你說的是武学還是考课?莫与朕說是盐法。” 李熙這十條奏折所涉较广,除了黜不职、储将才之外,严考课、覆章锍、清军伍、禁巡逻、清盐法等等也在其列。 沈瑞见他神情轻松起来,便也笑了笑道:“我只知吃盐,哪裡懂盐法,何敢妄言!” 寿哥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道:“你有自知之明,可有些老先生强得多啦。” 沈瑞陪着干笑两声,方道:“我想說的,是武学。” “這不是当他提的么?”寿哥下颌点了点张会,“怎的你来提?” 张会作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道:“他我嘴快。” 众人又是哈哈一笑,笑声渐歇,沈瑞才正色道:“先前我曾给皇呈過關於想办個教人农桑又或者工商的书院,也是想开启民智,让百姓多一项营生,也能让国家多些税收。” 寿哥也止了笑,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說下去。 “這次也是机缘巧合,听了李熙大人的奏折,觉得武学一條也大有可为。”沈瑞指了指张会道,“我原也不知武学内情形的,便与张二哥问了问。我二人谈了一番,各有些心得,因此想奏明皇,請天子圣裁。” 說罢,沈瑞便把和张会商量的,重整武学的一些基本考核,以及他从前世所知的按照生员水平划分班级采取不同教学,整体部队实地演习,交换部分武学学员往九边实训等等想法一一与寿哥讲来。 寿哥原喜武事,便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叫停,思索片刻才让沈瑞张会继续讲下去。 待听得還专门为他安排了检阅军队等项,不由眉开眼笑,连连称好,心底裡已是大为赞许了。 “武学原有一笔开支,不過料想国库如今境况,更有许多大事要支出,恐怕且轮不武学,不若改改,也学书院,以束脩形式,象征性收取费用,多少是种贴补。 “若是考试好者,可赏以金牌以资鼓励。三年评优者,自然优先授官。若有不思进取者、消极怠慢者,不若罚银若干,以示惩罚。 “至于屡教不改者,又或寻衅滋事者,则扫出武学,袭爵降等或者不予批准袭爵,又或者罚其父兄降职,還要罚沒一定银钱,补贴武学。如此一来,既是激励众人勤奋,国库所贴补银钱也不会很多。” 寿哥踱着步子转了几圈,频频点头,忽而拍了拍一旁椅背,哼了一声,道:“此举甚好,哼,日后想要求锦衣卫差事的,先去武学打個滚儿,考评差的,還妄想要官儿,门儿也沒有!也省得這群什么也不会蠢材败坏了锦衣亲军的名声!” 沈瑞张会皆知他這话八成针对的是寿宁侯建昌侯给姻亲求官的事儿,当年寿宁侯姻亲孙家兄弟在锦衣卫内欺负高虎,還是寿哥替高虎出头,教训了孙家两兄弟。這事儿闹得颇大,直惊动了弘治皇帝。 两人都挪开目光,不好接话。 少顷,寿哥转移话题,神色间一派得意,因道:“武学裡评优的,想必也都是好苗子,放在二十六卫亲军裡,朕也放心。” 明初太祖所设十二卫亲军,后成祖时增十卫,宣德朝增四卫,终成二十六卫亲军。只是随着内阁权势日重,许多說是直亲军,却也归在了兵部裡。如今小皇帝手亲军力量远不如国朝初年。 這话言下之意,若能从武学裡亲自挑选帝党好苗子入亲军,他日,這亲军還将是直亲军。 “正是如此,经了武学筛选出来的,必是英才,堪当重任。”张会深也知小皇帝心意与处境,便笑指着沈瑞道:“他们人,进了殿试,由皇钦点名次,便是‘天子门生’,如今武学结业时,不若也請万岁爷亲至,让咱们也有個天子门生的名头可好!” 既是天子门生,自然是天子的人!便也只听天子的。 寿哥笑得眼睛弯弯,连连赞妙。 沈瑞少不得又挪用前世经验,支招将结业书用织锦制成,皇亲自授予,皇每年几次检阅武学,亲授优秀学员奖牌等等。 众人直聊了近两個时辰,犹不尽兴,只是回宫的时辰也到了,刘忠忍不住催請了两次。 寿哥无奈,只好不再多說了,让沈瑞张会整理條陈出来,又指着张会道:“這事儿,交给兵部怕办砸了,你得亲去盯着才行。给你個钦差的身份,特事特办。” 张会虽领旨,却苦笑道:“皇,我一個小字辈的,去了武学,也只有听训的份儿……便是钦差……只怕……” 沈瑞却想着之后的朝局,巴不得张会躲得远远的不卷进去才好,当下便笑道,“皇不若另择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作正使,张二哥便跑跑腿,作個副使,若遇着长辈,不好抗声的,便請正使出面斡旋。” 寿哥想了想,忍不住嘀咕道:“原本王轼是個好人选,只是他如今病重,委实沒法子北了。若要叫许进(兵部尚书)来作這正使,這事儿便又彻底归去兵部了……” 他皱着眉头,半晌忽道:“先且张昇与王华吧,张昇身子骨也不好,便让王华多拿主意,张会你前后张罗些。” 沈瑞和张会皆是愕然,不想放在兵部是正常心态,可……這等于交到礼部去了,這個,這個,也說不太過去吧。 不過若是王华,倒也是便宜。且王华与兵部关系還是很不错的,說话也是方便。 寿哥心情大好,摆手道:“你们也要尽快出個條陈来,日后细节,也要你们多参详参详。”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应是。 张会先一步送了寿哥往外去。 刘忠落后一步,与沈瑞相距不远,觑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近来风大雨急,叫家人莫要出来。” 沈瑞心裡一跳,不知道他說的家人是如今在外联络昔日同僚叙旧的沈瑛,還是說沈理、沈瑾等人莫要在朝堂附和哪一方书弹劾。 随着变天的日子越来越近,沈瑞心裡也是越来越急躁不安,今日也正好借着刘忠這句警告,回去与几位兄长說话,否则他還真沒合理的理由去說服几人。 只不過,真的能說服嗎? 沈瑛不在朝无所谓,沈瑾到底是张鹤龄的女婿,张家于正德一朝也甚是校嚣张,沈瑾便也也无妨。 沈理呢,作为谢迁的女婿,岳丈书,他又岂会袖手? 且便是沒有這层亲缘关系,单事论事,以沈理的刚直品格,遇到阉宦擅权,岂会不书死谏! 然谢迁是很快要被撵出朝堂的,若是沈理這会儿随谢迁一党书,只怕過后也要被清算进去…… 沈瑞压下心烦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了句谢,又随着往前走动,凝视刘忠背影许久,他也忍不住又低声道:“水深浪猛,师叔也多保重。” 记得那一场,不止朝廷臣折损,便是宫也有一批人被刘瑾清洗掉。 刘忠如今跟在寿哥身边,已成心腹,刘瑾一时恐怕不会动他,但是他到底是萧敬的义子。 虽說萧敬已出宫养老去了,对刘瑾构不成威胁,然那是前司礼监掌印,又是弘治皇帝托孤的大太监,刘瑾只怕也是心存忌惮,一旦大权在握,会不会伺机彻底剪除其宫留存的人手也难說。 “刘瑾……”他不自觉,竟将這個名字喃喃說出。 刘忠眸子裡闪過精光,回头认真看了沈瑞一眼,转而忽一笑,安抚的拍了他臂膀一下,却并未出一语。 沈瑞愣了愣,随即也垂眸自失一笑。 送了寿哥车离开,回转屋,沈瑞沒有开始和张会继续讨论武学的事,而是极为郑重向张会道:“你近来可有宫轮值?若能换班,便往武学那边去看看情况,也好日后计较。” 张会初时還未明其意,道:“倒有三日当值,换班虽成,但皇圣旨沒下,怎么好往武学那边跑……” 說着說着,看着沈瑞凝重的面色,他忽然住嘴,半晌才用极低声音问道:“可是刘……?”他的声音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口型表示,是不是刘忠传了什么消息。 宫禁内外传递消息也是大忌,故此不能宣之于口。 沈瑞微微点头,并不多說。 张会自少年时便已入锦衣卫值跟在寿哥身边,宫种种也是经历過的,深谙其间生存之道,因此也不多问。 近来前朝乱纷纷,宫裡也是一般,王岳刘瑾对立已久,要說王岳不会趁着外朝群起弹劾刘瑾之时做点什么,那不是能进司礼监的人了。 张会经了沈瑞两次劝,也不一门心思想在這时候趁乱收拾丘聚了。心道真到乱局时,還是躲躲为妙,莫要为暗箭所伤。 他点了点头,道:“明日是我当值,這会儿也换不得了,過了明日便去与人调换去。且好歹明日进宫請皇句口谕,也好有個由头往武学去。” 可惜,他到底晚了一步。 翌日,张会留值宫,被小皇帝叫去乾清宫东暖阁叙话,正在說武学之事,忽听外面小内侍仓皇来报刘瑾、张永、丘聚等八人求见。 寿哥也是纳闷,刚应了一声,還沒挥手叫张会回避,那边刘瑾等人竟哭着进来,扑倒在小皇帝脚下。 這一来寿哥反倒不叫张会走了,眉头紧锁,微打手势让张会侍立自己身侧待命。 张会心下也是突突直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伏地大哭的几人,心下盘算众人這般到底为何,可有要暴起伤人的打算。 然众人面相,又委实不像。 张永一直伏地不起,瞧不着面目;丘聚涕泪横流显见是动了些真情;高凤今儿早才因侄儿高得林被给事弹劾,這会儿更是一脸灰败;其余马永成、谷大用等皆是如丧考妣。 寿哥并不坐下,而是负手立在案旁,皱眉问道:“何事?” 刘瑾一個头磕在地便是“咚”的一声响,他已是许久沒有恭敬到這种程度了。 再抬头时,额角竟已发青,他哭得声嘶力竭,沙哑着声音,尤显得话语格外凄厉:“万岁爷,王岳竟勾结内阁,欲要了奴婢们的命,好剪除万岁爷羽翼,限制您出入!万岁爷,那飞鹰猎犬又与国事何干?!不過是他们寻的由头!若然容王岳這等人留在司礼监,事事与内阁勾结,皇命如何出得宫墙!” 张会死死咬住嘴唇,眼珠子却几乎瞪了出来。 而寿哥手边儿的茶盏已被拂落地,跌個粉碎。 窗外,秋风卷起,扫掉半树枯叶。 夜色如墨。 2014uuxs.lauu小說